第三章赵国论兵(荀子传)


荀子


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
──荀子《议兵》篇



邯郸,作为赵国的都城,是一个地位险要、风景优美繁华的城市。它地处太行山东麓,南临漳水,西望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北通燕、涿,南有郑、卫,处于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与南北大道的交汇点,邻近齐、魏、韩国的“四战之地”。
早在春秋末期,邯郸就已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手工业和商业中心。赵国为参与诸侯国之间的兼并战争,逐鹿中原,自赵敬侯元年(公元前386年)始,从中牟迁都邯郸。经过敬侯、成侯、肃侯,武灵王、惠文王和当今的孝成王,六代君王一百多年的经营,邯郸已经成为可与齐国的临淄城、楚国的南郢并驾齐驱的繁华大都会。
邯郸的建筑格局,同样是“面朝后市”。王城在西南,周长九公里还多。百官和市民们居住的大城在东北,周长约十五公里,比临淄城还要大。由于道路四方通达,张仪称“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在邯郸城中,聚集了不少各诸侯国的商人,韩国阳翟的商贾吕不韦久居邯郸,贱买贵卖,动辄花费千金。邯郸人与齐国人一样,善于“设智巧,仰机利”。工于心计,投机取利。邯郸最为有名的是冶铁,与宛(河南南阳),棠溪(河南西平)在列国中同享盛名。邯郸有一个叫郭纵的冶铁工场主,他可以同王侯比财富。铸铜,制陶,酿酒,也都是邯郸享誉列国的精品。
荀子一行来到邯郸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只见街道两旁门庭若市,店铺,酒肆,高大的府门,一个接连一个。豪华的车马,轻快地从大道上驰过。酒肆中不时传出轻柔的琴瑟之音和优美动听的歌声。
荀子的车马直达安平馆舍,这里是邯郸城中最为豪华的馆舍。
馆舍仆人手提灯笼引荀子、李斯、陈嚣穿过天井,登上楼梯,来到住宿的房门。
荀子凭栏俯视灯光辉煌的邯郸城,顿生感触:“十年了,旧地重游呀!”
仆人打开房门:“客官请!”将手中灯笼提高,为他们照亮。
荀子等人进入房中,仆人为他们斟上水:“客官用什么,尽管吩咐!”听荀子回答不用什么,就退了出去。
馆舍的仆人去后,荀子对李斯和陈嚣说:“十年之前,我在稷下学宫应秦昭王之邀,由齐国去秦国,路过赵国,往来都住在这个安平馆。”
陈嚣赞叹道:“老师,这馆舍果然漂亮!”
“是的。”荀子指着窗外说,“你们看,这里处在邯郸闹市中心,向西可望见赵王御苑中的梳妆楼;向北可望见当年赵武灵王演习骑马射箭的丛台;牛首水自楼下湍湍流过,清澈见底。两岸灯火,通宵达旦。站在此楼,可将邯郸繁华景象尽收眼底呀!”
李斯依窗观看,感慨地说:“是呀,邯郸真美呀!”
荀子说:“那年我在这里还结识了一个朋友。”
李斯问:“是哪个?”
“吕不韦。”
“就是知名的阳翟大商人吕不韦吗?”
“正是。他不只经商,且胸藏宏愿,绝非一般商人可比。那年他来到这安平馆拜访于我。我说,我不懂经营之道。吕不韦说,他想求教我的不是经营之道,而是帝王之术。”
李斯奇怪地问:“啊!一个商人要修帝王之术,怪不得听人传说,他与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王孙异人过往甚密,竟然把他在邯郸的一位爱妾都送给了异人。”
陈嚣插言道:“人们还说当年秦国兵临邯郸城下,赵国要杀死秦国的王孙异人,还是吕不韦用计使他逃回秦国的。听说现在吕不韦送给异人的那位爱妾和他生下的一个孩子还留在邯郸。”
荀子意味深长地说:“这怕是吕不韦想要做的一桩大买卖吧!”
李斯点头称是。忽又想起一事:“老师,如今我们无声无息地来到赵国,赵王何时会召见我们呢?”
荀子微微一笑说:“不忙,赵王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来到了赵国。”
陈嚣和李斯都不理解荀子话中的含意。二人相互看了看,又不便多问。说话间,门外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陈嚣闻声说:“老师,有人来了。”
门外有人叫门:“客官歇息了吗?”
荀子示意陈嚣将门打开。
老馆长与怀抱琴弦的姬环走了进来。
老馆长施礼道:“鄙人乃是安平馆馆长,客官远道而来,居住此处不知中意吗?”
陈嚣答道:“多谢关照,一切如意。”
“长夜漫漫,寂寞难耐。客官可要歌妓陪伴?”老馆长指着身旁的姬环说:“这是我们邯郸有名的娼女姬环。”
姬环嫣然一笑,躬身施礼。
陈嚣不知所措地望着荀子:“老师,这……”
荀子走上前说:“老馆长,不认得了吗?”
老馆长老眼昏花,一时辨认不清。
荀子说:“十年前,我住在这里,咱们还一同饮过酒呀!”
老馆长端详荀子相貌,恍然大悟:“啊!你不是闻名天下的大儒荀况先生吗?”
李斯说:“他正是荀况老师!”
老馆长欣喜地说:“哎呀,圣人光临寒舍,我竟没有认出,失礼,失礼!”说着又向荀子作了一个长揖。
荀子谦虚地还礼:“哪里哪里,荀况匆匆而来,又要打扰贵馆。”
“圣人驾到,蓬荜生辉。姬环,快快歌上一曲,欢迎荀老夫子。”老馆长将姬环推到了荀子面前。
姬环调动琴弦,准备唱歌,荀子止住道:“老馆长,谢谢你的关照。天时不早,请老馆长和姬环姑娘也早些歇息吧。”
姬环上前深深一拜,声如玉磬:“荀老夫子,小女子姬环父兄皆在长平之战中死于秦兵刀下。如今孤身一人,沦为娼妓,聊以为生。求老夫子可怜,让我为你唱上一曲吧!”
此时,荀子才仔细看了看姬环,看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只生得细眉凤眼,白嫩的面颊,略挂愁容,更为楚楚动人。荀子听了她自述的身世,顿生怜惜。联想到长平一战,赵国损伤的四十五万将士,该有多少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儿女失去了父亲。再有那邯郸城被困三载,饿死战死的不计其数,又留下了多少孤儿寡女!荀子望着姬环,泪眼欲滴,凝目待答,甚为可怜,感叹道:“连年征战,给百姓留下了多少苦难呀!好吧,你唱吧,就请你歌上一曲吧!”
姬环手抚琴弦,未从开口,泪珠先从眼眶中落下。细指拨动琴弦,叮咚悦耳,又含悲切。小口微张,传出哀怜的歌声,如泣如诉,似孤雁长空飞过,似清泉穿流于夹石缝中,似春风吹掉落叶,似悲鸟发出哀鸣。唱出了乱世的劫难,百姓难忍的苦痛。只唱得陈嚣落泪,李斯动情,老馆长嘤嘤抽泣,荀子也泪湿衣襟。一曲终了,琴音未散,萦绕于众人的心弦,久久还在伤情。
荀子由歌而叹:“民之心声,此乃民之心声呀!百姓呼唤平息战乱,天下一统。”转身对陈嚣说:“陈嚣,送她一锭金子。”
陈嚣取出一锭金子交与姬环,姬环深深施礼拜谢:“谢先生!”
老馆长起身告辞:“荀老夫子,打扰了!”
“请!”荀子、李斯和陈嚣将老馆长和姬环送出门外。
李斯回到屋里说:“常听人说赵国美女闻名天下,没有想到连出入馆舍酒肆的娼女也如此的美貌!”
荀子问道:“你们以为安平馆长此来,是为我们送美女的吗?”
李斯、陈嚣不解:“……”
荀子说:“他是来查看我们的。”
李斯问:“老师,何以见得?”
荀子说:“眼下列国战乱,常派出密探窥视敌国的动向,刺探敌国的军情,离间敌国的君臣。长平大战之后,赵国希图复兴,更是小心戒备。像安平馆这样的大馆舍,皆负有监视外来行人的重任。你且看,明日安平馆一定会将我们的到来,报与赵王宫中。”



果然,次日,赵孝成王登临朝堂,端坐丹墀。文武大臣行过礼之后,即有临武君施礼奏道:“启禀大王陛下,安平馆舍禀报,昨日荀况带着他的弟子来到邯郸。”
“荀况?!”赵孝成王有些出乎意外。
文武大臣议论纷纷:“此人是当今天下闻名的大儒!”
“他曾三次在齐国稷下学宫职任祭酒!”
“他在楚国做兰陵令,为何来到赵国呢?”
一文臣站出来施礼说:“大王,荀况倡礼义,重法度,精于富民强国之道。走遍列国,倡导一统天下之论,是难得的济世之才。我赵国正值复兴之时,荀况此来,乃天助我赵国。”
赵孝成王思索着:“嗯……”
临武君说:“禀大王陛下,当今列国皆广揽贤才,以成霸业。荀况本是我赵国之人,今日至赵,理当挽留,委以重任。”
众文武大臣皆附和说:“临武君之言甚是。”
“好!”赵孝成王说:“众卿之见,正合朕意。临武君,传朕口谕,立刻请荀况进宫!”
“是!”临武君应声欲走。
“慢!”赵孝成王忽又转念道:“速备车马,朕要亲自到安平馆迎接荀老夫子!”
安平馆的老馆长今日起得甚早。昨日连夜将荀子到了邯郸的消息禀报与临武君,他料定,大王晓知此事之后,定会派人来接荀子进宫。大王登殿理事在辰时,文武大臣寅时就准备上朝,到得朝堂,天还不亮。老馆长今日也天不亮就起身,坐在安平馆舍的门外,两眼盯着一街两巷的行人,看哪个是来传送大王诏谕,请荀子入宫的。
老馆长等着等着,旭日已升到树顶,还不见有人来到,他有些坐不住了,是临武君没有禀报大王,还是大王不把荀子的到来看作大事?如果是这样,临武君和大王都太胡涂了。像荀子这样的大儒你们瞧不在眼里,不放在心上,你们还 要什么样的贤才呢?还讲的什么重振赵国呀?又一想,不会的。临武君不是这样胡涂的人,大王经过了长平之战,不识贤愚,错用将才的失败,邯郸被困三年的苦难,也很懂得任用贤良的重要了。可是,为何到此时还不见有人来呢?老馆长越想越不解,越想越焦心,抬起头来,手搭凉棚向远处了望,只见两辆豪华的马车自南向北驰来,在朝阳之下金光闪闪,耀眼辉煌。从那高高的伞盖,红黄相间的流苏,六匹又高又大一色枣红马,他认得出,这是大王的御车。啊呀!大王来了!大王做什么来到了大街上?从王宫到这里有十里路程,这是欲往何处?是来接荀子入宫的吗?不会吧。从来没有听说过大王亲自出宫接过什么人。他不是到这里接荀子,又是做什么去呢?
老馆长正犹豫不定地思想着,两个手执长戈的武士突然在他的身边下马,问道:“你可是安平馆长?”
老馆长并不心惊:“正是。”
“快禀告荀况,大王陛下到!”
啊呀,大王陛下果然是来接荀子的!老馆长闻讯转身跑回馆舍,气喘嘘嘘地上了楼,推开荀子的房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荀老夫子,大王陛下亲自来接你进宫呀!”
李斯与陈嚣十分惊讶:“啊,老师,赵王来了!”
荀子吩咐:“我们出去相迎。”
李斯、陈嚣随荀子下楼,在天井中与赵孝成王和临武君相遇。
赵孝成王躬身施礼:“荀老夫子,朕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荀子恭敬还礼:“哪里哪里,荀况不过一飘泊儒士,如今冒昧而至,惊动陛下,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
临武君上前施礼说:“荀老夫子!”
荀子抓住临武君的手:“临武君!”
赵孝成王问:“怎么,你们早已相识吗?”
临武君说:“岂止相识,当年臣去齐国临淄求援,荀老夫子还为我仗义执言呢!”
“啊!”赵孝成王对荀子更为崇敬:“荀老夫子品德高尚,学识博大精深,朕久盼当面请教,求之不得。今日荀老夫子回归故国,请随朕进宫,赐教于朕如何?”
“游子还乡,理当效劳,何谈赐教二字。”
赵孝成王见荀子爽快地接受了邀请,更为高兴:“如此,请!”
“请!”
荀子随赵孝成王出了安平馆。临武君也请陈嚣、李斯一同出门。
安平馆门外的邯郸街市上已挤满了人群。宫中的护卫持刀、剑排列于两侧,不许人车来往走动。
好奇的百姓有工匠、有商贾,有进城的农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不知道安平馆发生了什么事;有的知道是大王陛下在此。陛下常在宫中,难以相见,今遇良机,等待着要看上大王一眼。有的人知道是大王来接驰名于列国的大儒荀子,更要久等,看一看陛下,是如何把荀子接进宫去。
有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少年,他叫侠虎,浓浓的眉毛,一双黑而有神的大眼,头戴扎巾,身穿丝绸短裳,足蹬轻快皮靴,腰挎修长的利剑。他从重重人群的身后,挤到了最前面,紧靠护卫的宫中武士站立。若不是有武士把守,他会一直奔到安平馆门前。
赵孝成王与荀子一同出来了,众人看见自己的大王三十余 岁,头戴一顶用珠宝编缀而成的王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皙的面皮,短短的黑须,慈善的眼睛微微含笑,走起路来飘然潇洒,果是一派帝王风度。与他并肩同行的长者三绺长须飘然胸前,目光睿智,个子不甚高大,一观此人就有一种博大精深的内在气质,这位一定是荀老夫子了。他们的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立在最前面的侠虎激动地想要走上前去,被护卫的武士严厉地喝斥后退。
赵孝成王引荀子来到自己豪华的御车旁,说:“荀老夫子,请上朕的马车,咱们并肩而坐。”
荀子连连摆手:“陛下,不不不,这有些不恭吧!”
赵孝成王真诚地说:“朕仅是一国之君,你乃列国儒学之尊,理当如此,请!”
赵孝成王亲扶荀子上车,卫士扶赵孝成王上车,驭手挥鞭,六匹马齐声长啸,赵孝成王与荀子并肩坐在车上,向宫中驰去。
李斯、陈嚣登上临武君的车子,随行于后。
那侠虎目不转睛地在百姓中远远观注着大王躬亲请贤的一举一动。待车马走得望不见了,他才回转身来,寻到自己拴在店铺门前的白马,沿街奔出了闹市。
侠虎骑马出东门,沿牛首水(现今沁河)行至与拘涧水(今渚河)的汇合处,这里有一个湖泊,周围是高耸入云的树木。
十数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密林中靠近湖泊的一片空地上练武,他们认真执剑对击,赤拳对打。精神抖擞,一丝不苟,如同面对敌手一般。
侠虎骑马远远看到一个少年行动稍有迟缓,翻身在少年身边下马,一拳将他打倒,狠狠地说:“赵国人都像你这样,还不亡国吗?”
那少年痛得龇牙咧嘴,听到侠虎的训斥,立即跃起身直挺挺站在侠虎面前。
侠虎对大家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荀老夫子到赵国来了,赵国有希望了!”
荀子的名字早已记在这些少年的心头,且十分敬仰。闻侠虎言罢,齐声欢呼:“好!”
侠虎是他们自己拥戴的小首领,一切行动全听侠虎指挥。侠虎命令说:“荀老夫子是赵国人,咱们要让荀老夫子看看咱们赵国人的骨气,练!”
众少年一齐应声:“练!”



赵孝成王将荀子接入王宫,二人并坐于丹墀。临武君、李斯、陈嚣在下面陪坐。
宫人献上茶果,赵孝成王恭敬地问过寒暖之后,说:“荀老夫子,昔日,因朕错听误国之言,用将不当,致使四十五万将士在长平被秦军坑杀,都城邯郸又被秦军围困三年,元气大伤,国力一时难以恢复,朕每日甚是忧虑。荀老夫子到来,乃是喜从天降。朕欲求教荀老夫子用兵之道,请问老夫子,用兵之要术是什么呢?”
荀子望了望临武君和李斯、陈嚣说:“临武君是带兵之人,我想请临武君先讲一讲。”
临武君说:“我以为上得天时,下得地利,善观敌人之动向,而后出兵,先敌到达,占据有利地形,这就是用兵之要术。”
荀子问:“李斯、陈嚣,以你们之见呢?”
李斯说:“我以为临武君之言乃是兵家之论,甚为得体。”
荀子摇头说:“不然!”
赵孝成王说:“请老夫子赐教。”
荀子道:“用兵攻战之本在于一民(使人民心意一致)。如果弓与箭不协调,神射手后羿也难射中微小的目标。如果六匹马配合不好,就是再好的驭手也把车赶不远。如果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再好的将军也一定不能打胜仗。所以,善争取百姓者,才是善于用兵者。用兵之要术在善于使民心归附。”
临武君说:“荀老夫子,此话讲得不当吧!兵家所重视的是形势和条件,所实行的是变化和诡诈,善用兵者,神出鬼没,莫知从何而出。孙武、吴起以此无敌于天下。难道一定要使民心归附吗?”
荀子说:“不然。我所说的是仁义之兵,欲称王天下者的意志。你所重视的是权谋势利,欺诈诡变,这是诸侯国才使用的方法。仁义之兵不可以欺诈,能受欺诈者只是那些君臣上下离心离德之兵。仁义之兵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民对待君主,下级对待上级,如同子女对待父亲,弟弟对待兄长。仁义之人在百里之国当政,耳目可达千里;在千里之国当政,耳目可达四海,必是耳聪目明,常备不懈。仁义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似莫邪之剑,碰着它就会被击溃。反之,那些残暴的国君,谁会跟随他呢?只能是他的百姓。然而,他的百姓喜我若父母,回顾其国君视若仇敌。人情所致,谁会为他所厌恶的人残害他所喜欢的人呢?《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遇。’(译文:武王出师手执斧钺;势如烈火,谁敢阻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赵孝成王与临武君对于荀子的论述甚为钦佩,二人同时合掌称好。赵孝成王说道:“请问荀老夫子,王者之兵该行何道呢?”
荀子说:“一切在于大王,将帅次之。请让我说一说王者和诸侯强弱存亡与安危的道理。君王贤者其国治,君王不贤者其国乱;注重礼义者其国治,轻贱礼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根本。在上者足为臣民所敬仰,臣民可为其所用。在上者不足为臣所敬仰,则臣民不为所用。臣民为所用则强,臣民不为所用则弱,此乃强弱之规。崇尚礼义,论功行赏,是上策;注重禄位,重视气节,是中策;只重战功,轻视气节,是下策。这是国家强弱之要略。齐国注重技击,得一首级,赏金八两。这种办法对付弱小的敌人可用,遇到强敌,就会军心涣散,似如飞鸟,这是亡国之兵也,没有比这更弱之兵了,与从市上雇佣人打仗所差无几。魏国之武卒,按一定的标准选取。穿三段衣甲,操十二石力量之弓,背五十技箭,扛戈、戴盔、佩剑、带三天口粮,日行百里。考中者可免除全家的徭役,免征田宅之税,到老其权利不可剥夺。所以,魏国之国土虽大,税收很少。这是危国之兵。秦国土地贫瘠,使役百姓严酷,用刑罚和奖赏逼迫百姓参加战争,除了打仗去向君王求利,无路可走。立功受赏,得赏更想立功,功赏相长。斩首五个敌人,可使役五户人家。因此,秦国兵员最多,战斗力最强,征税之土地也多。所以,秦国四代皆强胜,非为侥幸,在所必然!齐国的技击不可遇魏国之武卒,魏国之武卒不可以遇秦国之锐士,秦国之锐士不可心挡齐桓公、晋文公有严明军纪的师旅,齐桓公、晋文公的师旅不可以敌汤王、武王的仁义之师。与汤、武仁义之师打仗,如同用鸡蛋碰石头一样。”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都听得津津有味。陈嚣一旁问道:“老师谈论用兵,常把仁义作为根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既然如此,那还用兵做什么呢?凡用兵者,哪个不是为了争夺呢?”
荀子微微一笑:“并非像你知道的那样。仁者爱人,只因爱人,才憎恨害人之人;义者循理,只因遵从正义,才憎恨作乱之徒。所以以仁义之人用兵,为的是禁暴除害,非为争夺。仁义之兵,到来可以大治,所过之处无不受到教化,如降及时之雨,百姓莫不欢喜。《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译文:贤德君子,言行如一,言行如一,整治四国。)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斯说:“老师,秦国四代兵强海内,威震诸侯,并非是靠仁义取得的,靠的是选取有利时机,便利从事。可作何解呢?”
荀子回答说:“李斯呀,你没有弄明白。你说的便利并非是真正的便利。仁义是用来修治政事的,政事修治好了,民亲其君,愿为他去死,这才是最大的便利。所以说一切在于君王,将帅领兵是第二位的。秦国四代强盛,却常常担心天下诸侯联合反对他。此谓之乱世之兵,未有将仁义作为根本。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这就是世道所以混乱之缘由。”
荀子回头对赵孝成王说:“礼,是治国的最高准则,强国之本,立威之道,建功立业之纲。王公遵循可以得天下,不遵循就要亡社稷。所以,坚甲利兵不一定打胜仗,城高河深不能算坚固,令严刑繁不能算有威,遵循礼义之道就可成功,不遵循礼义之道就要失败。
“楚国用沙鱼皮和犀牛皮做铠甲,坚如金石;用宛地出产的戟矛,像蜂蝎一样惨毒;行动敏捷,疾如飘风。然而垂沙一仗,楚军惨败,主将战死,庄起来造反,楚国分为三四。是无坚甲利兵吗?不是,是君王没有遵行礼义。楚国有汝水、颖水、长江、汉水作为天险,有北部邓邑的森林为天然屏障,有环绕方城山的长城御敌入侵,然而,秦军一到,就攻占了它的国都鄢和郢,如同摇落枯叶一般。是无要塞可守吗?不是,是君王没有遵行礼义。殷纣王挖比干之心,囚禁箕子,设置炮烙酷刑,杀戮无时,臣民皆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丢掉性命;然而周军一到,令不行乎下,民不听调遣。是令不严,刑不繁吗?不是,是君王没有遵行礼义。”
荀子越讲越有兴致,他进一步细细论道:“大王,当君主的人,大抵都用奖赏、刑罚、欺诈治理百姓,使他们效劳。人之行动者,为了奖赏,则见与己不利就不做了。所以,奖赏、刑罚、欺诈不足以尽人之力,以致于献身。如果大敌当前,让他们去守危城,就必然要叛变;让他们去作战,就必然要失败;遇上艰难困苦,就必然逃跑,很快溃散。这不是下反而制其上吗?所以,奖赏、刑罚、欺诈之道,乃是雇佣之道,不足以聚合百姓,强盛国家。推崇名节,申明礼义,崇尚贤能,爱护百姓,君主遵循此道,可以得天下,威力无穷。”
赵孝成王握住荀子的手:“朕久闻荀老夫子大名,今日聆听教诲,方如老夫子果是难得的治世贤才!”
荀子谦恭地微笑道:“大王过奖了。”
赵孝成王郑重地说:“赵国是你的故乡之土,近些年来屡遭祸乱,朕愿拜你为上卿,请你参与朝政。望你能久居故土,助朕重振赵国。”
荀子拱手道:“谢陛下厚爱!”
赵孝成王与荀子商议:“朕要开设一座论兵馆,请荀老夫子为将士讲授用兵之道。不知老夫子意下如何?”
“荀况愿遵王命!”
赵孝成王甚为高兴:“好!临武君,你在邯郸城内为荀老夫子选下上卿府邸。荀老夫子衣、食俸禄与国中卿相等同。”



临武君经过几日查巡,终于在邯郸城中为荀子找到了一座十分满意的上卿府邸。他把荀子、李斯、陈嚣领来观看。
这是一座高门大院。院中花木扶疏,引路相连长廊,客厅轩明几静,顺两廊入后院,有寝室,有书房。
临武君介绍说:“荀老夫子,这里原是马服君赵奢将军的府邸。赵奢将军为赵国立过大功,在阏与曾大败秦军,令秦兵闻风丧胆。可他的儿子赵括,却只会夸夸其谈。在长平一战,赵括率领的四十余万大军被秦军俘虏、活埋,他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他的母亲气绝而死。这座府邸,也就没有了主人。”
荀子感叹道:“名将之子,纸上谈兵,兵败身亡,这是一个很深的教训,将永远警诫后人!”
临武君问:“荀老夫子就住在此处可好?”
荀子点头:“好,甚好!”
他们一同来到客厅坐下。临武君问:“荀老夫子,夫人与令嫒近日有消息吗?”
一提起夫人和女儿,荀子心中顿出感伤,摇头道:“无有。”
临武君劝慰说:“大王陛下得知老夫子在途中与夫人和女儿失散,甚为关切,我已遣人沿老夫子前来赵国之路途,多方寻找。”
荀子十分感激:“多谢!多谢!”
“陛下还说,如今荀老夫子身边无人照料,要我挑选一位贤淑、貌美的邯郸女子,以照料老夫子的饮食起居。”赵王为荀子想得很周到。
荀子连忙摇头:“哎,这就不必了!请临武君代我谢过大王的美意,只要能助荀况尽快找回夫人和女儿,解我心中忧愁,我就感之不尽了。”
不用几天,临武君派人将院落、房子打扫干净,又帮荀子从安平馆中搬了家,一切安排就绪。只是派出去寻找荀夫人和幽兰的人,回来禀报,皆未见荀夫人和幽兰的踪影。
荀子更为忧心。白日读书,去赵王宫中论兵馆,与赵国的将士们讲授用兵之道。夜晚,独对明月,思念自己的夫人和爱女。秋深了,院中有些寒凉。北雁南飞,鸟雀也准备筑巢过冬。幽兰与她的母亲会在哪里呢?被乱兵掳去了?或是流落在异乡避难了?或是已经在战乱中死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想到死。荀子不是一个相信神鬼的人,并非认为想到死就不吉利,而是一想到她们母女会有性命危险,自己心中就难以忍受。夫人与女儿跟随他往来奔波,受了多少苦啊!幽兰年幼时,夫人守在家中抚养儿女。如今幽兰长大了,荀子也上了年纪了,荀夫人既舍不下女儿,又操心丈夫的身体,所以一定要带上女儿跟随荀子走来走去。从秦国回齐国,那是她们母女第一次离开家。本打算在齐国稷下学宫可以长住下去。谁知那位君王后,专权跋扈,心胸狭窄;那位齐王建年轻缺少见识,非是能够一统天下的君王。为了寻找能够一统天下的明君,他随春申君到了楚国。哪知楚国的贵族权重,是非横生,逼得他又不能不离开去。几年来,往来数千里,长途跋涉,颠簸东西,夫人与女儿都经受了,都忍过来了,如今,竟在乱军中把她们丢失了!
思亲之心更为孤独,孤独之人更觉苍老,李斯和陈嚣都看得出,老师近日老了许多。
一日,荀子从论兵馆回来,陈嚣引了一个青年女子走进荀子的书房。她是姬环。
陈嚣未曾走进书房的门,先唤了一声:“老师。”
荀子从几案上抬起了头:“进来。”
陈嚣领姬环走到荀子面前。荀子望着姬环不解地问:“这是……”
“临武君让人送她来伺候老师。”
姬环上前半步,向荀子施礼:“荀老爷!”
荀子不悦地说:“我说过,我不用人侍候的。”
“老师,这是赵王和临武君的一片心意。”
荀子无奈,只好把个姬环留了下来。
姬环很勤快,她被陈嚣引出书房,找到了自己住的房间,没有停脚,就为荀子送上一杯热茶来。
姬环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跪地,将茶杯举过头顶,双手献上:“老爷,请用茶。”
荀子望了她一眼说:“放下吧!”
“老爷不认识我啦?我还为你唱过歌呢!”
“认识。只是,我这个人不习惯让别人伺候。”
“老爷年纪大了,又无夫人在身边,应该有个人伺候。”
“你年幼失去父母,也甚为可怜呀!”
“谢谢老爷还记得我的身世,安平馆长受临武君之托,寻找伺侯老爷的女子,我听说了,就找了老馆长。我知道荀老爷是个好人!”
姬环讲得是真心话,她从十三岁流落风尘,为人唱歌,为人陪笑、还从来未有见过一个像荀子这样的人,同情她的不幸,为她流下热泪。那一日,在安平馆中随老馆长夜半登楼,为荀子唱歌的事,使她终生难忘。荀子看重她的不是她少有的美貌,不是她甜润的歌喉,不是她动人的陪笑,而是她不幸的人生遭遇。那一次,她的歌唱得特别好,特别动情。因为她这一次非是为钱币而唱,非是为别人取乐而唱,是唱出她自己内心的痛苦。荀子给了她一锭金子,回去之后她没有花用,她把它珍藏起来,因为她感觉到还有一种比金子更为贵重的东西在里边。花了这锭金子,就把那贵重的东西也抛掉了。她要把这锭金子,同自己的生命一起,永远留存。
她常常想念荀子,荀子是令她最为敬仰的人,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远,且又很近。如今,有机会来到这位她最敬仰的人的身边,她愿用自己的全部心血和女性的温存,去使她所敬仰的人感到温暖和舒心。
姬环很快熟悉了荀子府邸中的一切。送水、洗衣、做饭,收拾房间,只要是荀子身边的事,她全做。不是荀子身边的事,她也去做。所以,她博得了李斯、陈嚣等弟子的喜欢。
一日,姬环到市上买菜。看见街头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拳打脚踢,口中还喊着:“打,打!打这个秦国的狗崽子!”那男孩儿已是满脸血污,并不示弱,咬着牙顽强地与他们对敌。姬环看见了那挨打的男孩儿,这不是赵政吗?她慌忙过去,将那些围打的孩子们赶走,伸手把倒在地上的赵政拉了起来。
赵政紧紧地靠在姬环身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姨母!”
姬环蹲下身抚摸着赵政受伤的小脸:“疼吗?”
赵政咬着牙:“不疼。”
“你娘呢?”
“出门了。”
“走,我给你洗洗脸。”
赵政乖乖地跟随姬环进了荀子的府邸。
荀子在院中散步,见姬环拉着一个小男孩进门来,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被打成这个样子?”
赵政咬着牙,紧握着小拳头倔犟地说:“哼!等我爹当了国王,让我爹派兵来攻打赵国。我将来也要当国王,亲自带兵把欺负我和我娘的人统统都杀光!”
姬环忙用手捂住赵政的嘴:“快住口!”
荀子听这男孩儿好大口气,有些奇了:“你叫什么名子?”
“我叫赵政。”
“赵政?”
姬环解释说:“老爷,姬环实言相告,这个男孩儿的父亲是当年秦国的人质异人公子。”
“啊……”
姬环补充说:“如今异人逃回秦国了。他跟随母亲留在赵国。因为秦赵两国的仇恨,这孩子也常受欺辱。”
荀子问姬环:“你如何认识了他们?”
“我与他母亲的娘家是近邻。他母亲也甚喜爱歌舞,我们自幼是很好的姐妹。”
“啊!……”荀子转身向赵政说:“你父亲姓嬴,你为何姓赵呀?”
赵政告诉荀子:“我娘说,赵国人恨秦国人,不叫我姓嬴,叫我姓赵。”
“改姓也改不了国。这不还是叫打了个满脸花吗?”姬环十分同情赵政。她为他端来了洗脸水。
荀子也甚喜欢赵政的倔犟,志气。姬环为赵政洗脸,他在一旁观看。
荀子问赵政:“你读书吗?”
“读书。”
“有老师吗?”
“吕不韦仲父教我识字,还教我背诗呢!”
“你背一段给我听听可好?”
“好,我背给你听。”赵政用清亮的童音背诵诗句:

“岂日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
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赵政背完诗句,问荀子:“爷爷,你知道这是什么诗吗?”
荀子故意摇头:“唔,不知道。”
赵政认真地说:“这首诗是秦风,名叫《无衣》。是讲我们秦国的将士,同心杀仇敌。”
荀子高兴地将赵政搂在怀中:“啊,小赵政,你真聪明!”
陈嚣和李斯来到荀子身边,陈嚣说:“老师,去论兵馆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好!”荀子起身要走。
赵政问:“爷爷,你上哪儿去?”
“我到论兵馆去。”
“那里好玩吗?”
“那里是个大学堂,不好玩儿。”
“你去上学呀?”
“荀爷爷是老师,他是去讲课。”姬环替荀子解释。
赵政问姬环:“我去听听行吗?”
姬环说:“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
“你到那里净捣乱。”
“我不捣乱。老师,爷爷,我不捣乱!”
荀子想了想说:“让他一起去吧!”
赵政高兴地拉住荀子的手,随荀子出门去。姬环将他扶上了荀子的车,李斯、陈嚣上了后面的一辆车,姬环一直目送荀子一行远去。



论兵馆设在王城的东城。王宫的西城是赵王上朝理事的正殿和宫妃居住的禁地。在西城东便门以外的东城,是三军机要重地,这里居住着左、中、右三军将帅和赵王的禁军。为了重振赵国,请荀子对大小将官讲论用兵之道,赵孝成王亲笔为“论兵馆”写下了匾额,蓝底金字,高悬于大厅正中。
赵国将士们面向讲坛席地而坐。荀子与临武君同坐在几案后面,李斯和陈嚣坐在讲坛一侧。赵政也随他们坐在一起,一齐洗耳恭听。
荀子讲论如何做一个将军。他认为一个好的军事将帅,应有“六术”、“五权”、“三至”、“五无圹”。“六术”是:命令必有威严,赏罚必有信实,营垒辎重必须周密坚固,进退转移必须紧张迅速,敌情观察必须深入核实,遇敌决战必须帷幄在胸。“五权”是:不要只想保住将帅之位而唯恐失掉,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失败,不要只注重对内的威严而对外轻敌,不要只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事深思熟虑,对财物不可吝惜。“三至”是:有三种情况可以不受君王之命:宁可杀不可使守备不善,宁可杀不可使出击不胜,宁可杀不可使军队欺侮百姓。“五无圹”是: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他认为一个将帅只要能慎行“六术”、“五权”、“三至”、而又处之谨慎不松懈疏忽,就可以天下无敌,用兵如神。
自荀子走后姬环就为荀子准备午饭,她把从市上买回来的蔬菜择净洗净。她知道荀子不爱吃人们都吃习惯了的葵菜,而爱吃藿(大豆苗的嫩叶)。荀子常食用粟米,豆饭藿羹,最多再加些葑(蔓菁)和菲(萝卜),这和普通百姓吃得一样。她要为荀子做些好吃的。她昨日晚间就用杵臼把麦子舂好,扬出些麦面来。如今用水把麦面和好,而后用手把和好的面块撕成一片一片的,放在野猪肉的汤中去煮,这叫面饼。把洗好的藿和菲用开水烫好,加上盐和醋。她知道荀子不爱吃羊肉、狗肉,为荀子做了两条烤鱼。还备下了梨和柿子等新下来的水果。
天到中午了,荀子的马车回到府邸,姬环为荀子打好洗脸水,献上一杯清茶,然后就殷勤地送上饭菜来。荀子久未吃过野猪肉的面饼汤、味道这么好的烤鱼了,心中十分惬意。
姬环站在一旁问:“老爷,饭菜可口吗?”
荀子一面吃着一面夸奖:“嗯,可口,很好吃。”
姬环听了夸奖心里暖洋洋的,又谦恭地说:“我不会做饭,老爷想吃什么就说话,我再给你做。”
荀子忙说:“哎,不错,你做得饭已经很好吃了。”
夜晚,荀子挑灯夜读,姬环一直在书房外面陪伴着。待荀子要入睡了,姬环送来了洗脚水:“老爷,烫烫脚吧!”
荀子很感动:“啊,谢谢你了!”
荀子洗脚,姬环在一旁一直看着,待荀子洗完了,端起盆为荀子倒了洗脚水,然后自己才去睡。
清晨,荀子一觉醒来,穿衣下床,姬环端来了洗面水,放在几案上,为荀子叠好被褥,擦试几案。
荀子走出房门,到院中练剑,姬环隔窗向院中观看荀子飘逸的剑姿。他哪像一位年近六十岁的老人?轻快的腿脚。迅疾的转身,猛烈的刺剑,闪烁的目光,年少人也未可比。一缕温馨的情思涌上了姬环的心头,脸上一阵红润。
荀子收剑回到书房,姬环两颊绯红,不敢正视荀子,低头走出门去。
赵孝成王一心重振赵国,恢复元气,要荀子为他献计。荀子想,国之振兴,务需隆礼重法;然而,若想隆礼重法,君王首要端正自身。因此准备把他在稷下学宫中写的一篇《修身》送给赵孝成王。
荀子把他的打算告诉他的弟子李斯和陈嚣。陈嚣说:“老师写《修身》,论理甚精,只是送给赵王,能合他的希望吗?”
李斯不同意陈嚣的看法:“老师写的《修身》,乃是做人之本,也是立国之本。赵王是一国之君,若想赵国复兴,应首先立本。”
“是呀!我研究百家诸子之学数十年,得知:礼义者,治之始也。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礼,是为了端正人的行为的。一要学礼,二要求师,三要持之以恒,这正是我在《修身》中所要讲的道理。”荀子详细地向弟子讲述了自己送《修身》与赵王的真谛。
“学生今日聆听老师教诲,受益匪浅。老师,让我来帮你抄写《修身》这篇文章吧!”陈嚣是个很厚道的学生,他拿过竹简要为荀子抄写文章。
“且不忙。我还要将字句再斟酌斟酌,待我修改之后,你再抄来。”
李斯和陈嚣二人走后,荀子伏身几案,一字一句地修改。从清晨至晚上,荀子整整在几案上趴了一天。三顿饭都是姬环为他送到书房里。
这些天来,荀子去论兵馆讲论用兵之道,到赵王宫中谈论兴国之策,回到家中又伏案读书著文,姬环看见荀子这样的日夜劳碌甚是心疼,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知疲倦,不知心疼自己呢?好人,真是个好人呀!若是一辈子能侍候这样的好人,就如同年年生活在春天里,日日醉在美酒中。侍候这样的人不知劳苦,不知昼夜,不知四季,只知道心中甜蜜。姬环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已经把自己和荀子化在了一起。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星星明亮,闪着通灵的光,月儿落山,世界一片漆黑。秋虫几声鸣叫,那么清晰、悦耳。姬环在荀子书房的外面守着、看着、想着。黑魆魆的夜空,将这世界笼罩得神秘莫测。她的命运够苦了,十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十三岁在街头流浪。她心中的未来就像这黑魆魆的世界,永远也不会有光明。她充当歌妓,为人卖笑,那些男人们把她当玉石和珠宝玩赏。她柔弱的心灵受到摧残,十六岁就生下了一个儿子,自己无力抚育,只好寄养在一个亲戚的家里,她依然去做那卖唱卖笑的生计。哪知从天上降下了一个荀老夫子。他可怜她,同情她,如今又天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岂不是黑魆魆的世界见了月亮,见了太阳?奇遇,想不到的奇遇。
她望着书房里灯下的荀老夫子,他也是一个很可怜的孤独老人。夫人和女儿失散了,虽然有许多的徒弟跟随着他,可谁又能照料他?谁能来安慰他的心?如今只有她姬环了。她相信,老夫子也喜欢她,甚至离不开她。他已经习惯了她的照料,她的温存。他一举一动,她都知道他需要什么,想做什么,她已经成了他离不开的一个伴侣。她多么想和他再近一些,亲一些,可是不敢。她怕因为自己的不慎,引起他的烦恼,也可能会因这一点点的不慎,就永远失去了他。
天很晚了,老夫子该安歇了,至少也应该稍稍调动一下身躯。平日,姬环是不打扰荀子的。今晚,她大着胆子走进书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
荀子抬起了头问:“姬环,有事么?”
“老爷,你整日写字读书,不烦闷吗?”
“姬环,书乃是瑰宝,乃是大海,乃是蓝天,书中乐趣多得很哪!”荀子放下了手中的笔。
“老爷爱写书,不爱听歌吗?”她大着胆子说。
“音乐,是圣人所喜欢的。它可以使人心善良,陶冶情操。”
“我为老爷唱支歌,不知老爷可喜欢?”
荀子也确感有些疲累:“好,听你唱上一支。”
“请老爷为我击节好吗?”姬环微微一笑提出了请求。
“好!”荀子愉快地应允。
姬环说:“老爷常诵《诗》,我听说那《诗》书里记的都是歌,我给老爷唱一支《泽陂》。”
姬环深情地唱起来:

(译文)
彼泽之陂,在那水塘畔,
有蒲与荷。有蒲也有荷。
有美一人,有一美男儿,
阳如之何!思他没奈何!
寤寐无为,想他念他夜不寐,
涕泗滂沱。想他念他泪滂沱。

彼泽之陂,在那水塘畔,
有蒲与荷。莲与蒲伴着。
有美一人,有一美男儿,
硕大且卷。高大甚嵯峨。

寤寐无为,想他念他夜不寐。
中心悁悁。心中忧闷眼难合。

彼泽之陂,在那水塘畔,
有蒲菡萏。蒲旁莲花开。
有美一人,有一美男儿,
硕大且俨。高大好气魄。
寤寐无为,想他念他夜不寐,
辗转伏枕。转辗反侧抱枕卧。

姬环一边唱着,一边舞着。这歌儿是久已选好了藏在心中的,今日方为她所敬仰的人唱了出来。她已不是在唱歌,而是用歌儿向自己崇敬的人说话,不时的眉目传情,眼中含着幸福的泪花。一曲歌毕,情犹未了,对着荀子淡淡地妩媚一笑。
荀子为姬环击着节拍,随着姬环那清脆抑扬的音律忘情地摇动着身躯。待姬环唱毕,连连夸奖:“唱得好,比那日在安平馆唱得还要好!”
姬环望着荀子那慈祥的微笑着的眼睛一时窘迫了。她很想扑过去,投入荀子那温暖的善解人意的胸怀,可又怕由于自己的失态,引起荀子的不快。她怕难以抑制自己的冲动,似突然想起地说:“啊,天色不早,老爷该安歇了。我为老爷打洗脚水去。”慌忙低头走出门去。
荀子注视着姬环的倩影,他似乎刚刚发现了姬环那美丽窈窕的身躯。
姬环端来洗脚水,放在了荀子的面前。荀子望着姬环的面容与往日有些异样,是哪里异样也说不清楚,好像比往日更姣美,更温馨。他下意识地想着,脱掉脚上的袜子,把双脚放入水盆里,猛地被热水烫了一下,忙又将双脚蜷回来。
姬环莞尔一笑,忙蹲下身子:“水太热了,我来帮老爷洗。”
姬环小心地将热水撩在荀子的双脚上,问道:“老爷,这样舒服吗?”
“舒服。”热水从脚面一直热到心里。
“老爷,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姬环一面撩着热水,两眼望着荀子。
“啊……”荀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姬环的话。
“你心眼善良,同情我们穷苦人,又有学问,……”姬环已经不是在撩热水,是用纤纤的细指抚摸着荀子的双脚,荀子的心中一阵灼热。
姬环含情脉脉,双眼一直望着荀子的面容,荀子与姬环两双眼睛,双双相对,不禁一阵心中慌乱。
姬环再难抑制久藏于胸中的话语,真挚地向荀子倾诉:“老爷,姬环命苦,不曾想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姬环愿意侍奉你一辈子,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她用纤纤细手紧紧地握着荀子的双脚,两眼直盯盯地等待着荀子的回答。
荀子躲开姬环充满情欲的炙热目光,转眼望见几案上自己正在修改的书简《修身》。似乎听见自己对李斯和陈嚣讲过的话语:“礼为治国之本。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礼,是为了端正人的行为的。”他像受到刺激,慌忙把双脚从姬环的手中抽出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来洗,我来洗。”
姬环不知所措地蹲在一旁,细看荀子的神情。荀子低头洗脚,再也不看姬环一眼。
姬环心伤,悔恨,强忍住眼中的泪水。
荀子默默地洗完脚,冲动的情感已悄悄平静下来,开口向姬环说:“姬环,我有个女儿叫幽兰,她也像你这样大。我们在来赵国的路上,被乱兵冲散了。如今,不知道她和她的母亲现在何处。时时叫我忧心呀!”
“老爷一定很爱你的女儿和夫人了?”姬环问。
“是呀!天下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儿女的呢?”荀子深情地对姬环说:“姬环,你自幼失去了父母,多年战乱为百姓留下的苦难你全受尽了。你以后就住在我的府中,不要走了。我要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教你读书,将来为你选一个好丈夫。”
荀子的话语像父亲一般温和,诚恳。姬环听了,却像铁针刺痛她的心。她低下头,无言以对,以她的年岁身份,轻声地回了一句:“谢老爷!……”
端起荀子的洗脚水,强忍着心头的激动,难以自已地跑出了书房。
清晨,曙光洒在庭院中的花木上。
荀子像往常一样到院中练剑。
荀子收剑回到书房,似乎觉得少了些什么。
陈嚣端洗脸水进来。
荀子问:“姬环姑娘呢?”
陈器答:“老师,姬环走了。”
“什么?”荀子吃惊地问:“她到何处去了?”
“她说家中捎信来,要她尽快回去。”
“撒谎!”荀子生气地说:“她是个没有家的孤女呀!”



李斯急冲冲走进府门。快步进入书房:“老师,师母和幽兰她们有消息了!”
荀子急忙问道:“她们在哪里?”
“她们都在楚国!”李斯从身上取出一束竹简,交给荀子,“这是春申君捎来的书信。”
荀子接过竹简,打开封泥来看。陈嚣此时也走进门来。
春申君在信中写道:“荀老夫子,你怀着失落夫人和爱女之忧思离楚至赵,黄歇也深感痛楚。不料在我返回郢都途中,偶与贵夫人和令爱相遇,就把他们带回了郢都……”
陈嚣高兴地说:“啊,师母师妹原来在郢都!”
荀子复看信:“不幸的是,贵夫人因马惊车翻,腿骨折断……”
荀子、李斯、陈嚣都吃了一惊。春申君在信中继续写道:“如今,经医治已大为好转、荀老夫子不必挂念。待贵夫人痊愈之后,黄歇将送他们母女同赴赵国。”
陈嚣上前说道:“老师,赵王拜你为上卿,又给了你这样大一座府邸,请赵王派人把师母和师妹接到邯郸来吧!”
“师母摔断了腿,怎经得住长途颠簸之苦呢?”李斯的担忧也甚有道理。
荀子同样为此担心:“幽兰的母亲在楚国,虽有春申君找人医治,仅幽兰一个女孩子在身边,也让我放心不下呀!”
陈嚣说:“老师,要不让我去照料师母吧!”
荀子思考了一下说:“若是这样,也好。”
陈嚣说走就走:“那我收拾一下,明日就起程往楚国去。”
“陈嚣,这就辛苦你了!”荀子转身对李斯说:“你从赵王送我的车马中,选匹好马给陈嚣骑。”

陈嚣到楚国去了,荀子挂念夫人和女儿的忧心轻松了许多。这件事,他对春申君甚为感激,若不是春申君将她们母女救下,在这战乱之秋,确不知是死是活呢。
幽兰与夫人的被救使荀子出乎意料。这日他正在书房翻阅经书,忽然,似听到幽兰的喊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我思女心切,听错了吧?
幽兰跑进门来,站在了他的面前,再次大声喊道:“爹!……”
荀子心中激动,不敢相信果真是女儿站在了他的面前。幽兰紧走几步,扑在了荀子的怀里,失声痛哭:“爹!……”
原来,陈嚣到了楚国郢都,荀夫人挂记荀子没人照料,自己的腿已大有好转,只需养伤就是了,她要女儿到邯郸去照看父亲。女儿也想念爹爹,这样就起程来到邯郸。春申君怕路上会出差错,还派了他十分看重的门客朱英带上几个武士一路护送。
朱英二十五六岁年纪,粗眉明目,身高膀阔,能文能武,一派侠士风度,随幽兰一同来到荀子府邸。由李斯接待,在客厅歇息待茶。
李斯听幽兰向荀子哭诉别离之情,又怕冷淡了客人,来至书房向荀子禀报:“老师,春申君还派了一位侠士护送幽兰。”
荀子忙问:“他在哪里?”
“就在客厅。”
荀子赶忙来到客厅,朱英望见荀子到来,首先向前恭敬地施礼:“荀老夫子!”
幽兰介绍说:“爹,这位就是春申君派来护送我的侠士朱英先生。”
荀子深施一礼:“感谢朱英先生,荀况遭遇不幸,让你一路辛苦。”
朱英摇手道:“无妨。荀老夫子德高望重,家有不幸,朱英年轻力壮,甘愿效劳。”
荀子又说道:“朱英先生,我的夫人女儿蒙春申君相救,此恩荀况铭记在心,你返回郢都之后,请代我感谢春申君。”
朱英说:“荀老夫子,朱英临来之时,令尹有话转告。夫人在楚国养病,万无挂牵。若还有何事,请尽管吩咐。”
荀子再次向朱英和春申君表示感谢,并请朱英在邯郸多留几日,还要李斯陪朱英去看一看邯郸的街市。
朱英谢绝了,他本魏国人,对邯郸并不陌生。因有事要返回楚国,也就告此而去。
夕阳斜照着庭院,为古朴的院落、房舍、绿树增添了一层金黄,显得分外明朗、辉煌。李斯引幽兰观看荀子的这座上卿府邸,二人边走边谈。
两个月,好像已分别许久许久。二人在一起时不觉得有什么,分别后,却甚是挂牵。幽兰心中有很多话要向李斯说,她与母亲如何在乱军中呼喊,母亲如何受伤;她们母女如何度过了路旁那难熬的夜晚,如何见到了春申君,巫医如何为母亲治病,她都要详细地告诉李斯。今日相见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二人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到前院,幽兰在长廊下突然发现了她心爱的兰草:“啊,我的兰花!”
李斯说:“住进这座府邸,我就把它摆放这里,每天都替你为它浇水。你看,它长得多么青翠。”
幽兰感激地拍手道:“斯哥,你真好!”



秦国派使臣来到邯郸,使赵孝成王甚感不安。
赵王让宫人把秦国使臣安置住下,好生款待。秦国使臣携带随从,腰挎长剑,不可一世地住进安平馆。老馆长为他们选择了最好的房间,宫人为他们送来了美酒、佳肴,宫中精制的鹿脯、熊掌,还有从楚国运来的桔柚。
秦使和随从一拥而上,喝酒吃肉,举止放荡。
秦使向宫人喝令道:“去告诉你们大王,我要即刻见他!”
“好,好!”宫人应声说:“我这就回宫禀报。”说完小心谨慎地退出。
“哈哈哈哈!”秦使望着唯唯诺诺的赵国宫人得意地大笑,又指着他的随从说:“赵国的兵将,不堪一击。赵国的美女,可是闻名天下的呀!”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次日,赵孝成王登朝理事。宫人向赵孝成王禀报:“秦国使臣在宫门外候见陛下。”
赵孝成王巡视殿下的文武大臣,而后说:“传谕,宣他来见!”
“遵旨!”宫人转身向外传谕,“大王有谕,秦国使臣晋见”
“秦国使臣晋见──”一声声传呼,到达宫门外。
等候在宫门外的秦使听到宣呼,对身旁的两名护卫说:“走!”旁若无人地直入宫门。
秦使臣进入殿内,见了赵王并不下拜,略一拱手,傲慢地说:“在下奉我秦王陛下之命,出使贵国。我秦国将出兵攻打燕国,要借你们的狼孟之地,作为屯兵之用,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啊?!”赵孝成王大吃一惊。
“我大王陛下有谕,倘若你们不肯答应,就首先出兵攻打赵国。”秦使臣进一步威胁说:“大王陛下,你大概不会忘记长平之战,你们四十五万大军被我们坑杀,我们大军兵临邯郸城下的情景吧?”
文武大臣有的被秦使臣所震慑,龟缩后退,不敢正视一眼;有的被秦使臣的狂傲所激怒,欲挺身辩驳,看到赵孝成王劝阻的目光,又退了下来。
赵孝成王和善地说:“使臣,请你先回安平馆歇息,待我们君臣商议之后,再与你回复如何?”
“好!我等着。哼!”秦使臣带两名护卫转身气势汹汹地走出宫去。
“欺人太甚!”临武君愤怒地说。
“真是岂有此理!”另一位大夫附和着。
一白发老臣劝道:“好了,好了。当今天下,以秦为最强,他的使臣盛气凌人,蛮横无礼,还不是仗凭秦国的强大吗?”他转身对赵孝成王说:“陛下,我赵国元气大伤,而今只有避其锋芒,忍辱负重呀。”
“是呀。”又一文弱的大夫站出来说,”暂借狼孟一地,避免我赵国再受一场劫难,害中有利,还是可取的。”
“亡国之论!”临武君愤怒斥责。他向赵孝成王双膝跪地,坚决地说,“陛下,说什么要借我狼孟之地屯兵去攻打燕国,分明是他取了我之上党,又欲取我晋阳。要先占取狼孟,以形成包围之势。我赵国臣民,可杀不可辱,决不能答应秦国的无理要挟。”
“是呀,大王!我们祖宗留下的土地已经丢得够多了,决不能再任人宰割呀!”两位大夫在临武君身后向赵孝成王跪下。
白发老臣愤愤地说:“你们,你们这是爱国吗?那虎狼一般的秦国,是杀人不眨眼的呀!”
那位文弱的大夫也说:“假如秦国再次兵临邯郸城下,你们有谁能顶得住呢?”
临武君猛然站起来,指着文弱的大夫斥责道:“你,你还有一点儿骨头吗?”
“好了,好了!”赵孝成王劝阻,转身向宫人吩咐,“请荀老夫子到宫中议事。”
“是!”宫人应声退下。



幽兰要买些日用品,与李斯一同到邯郸街市上来。荀子的府邸在邯山之阳,西靠邯山,南临牛首水,北望赵武灵王时修建的丛台。邯郸的闹市区在荀子府邸之西,不算太远,但幽兰来到邯郸之后,还从没有去过,今日是在李斯的陪伴下初游邯郸城。
邯郸的街市为一条横贯南北的大道。这里原是太行山西麓的一条大路,沿路有些供行人休息的店铺,后来店铺多了就形成了市。赵王在邯郸建都以后更繁华更齐整了。一街两巷,店铺中的货物琳琅满目,有铜器、金器、玉器、漆器、木器、铁器各种用品。金银错的铜壶,鎏金的铜镜,镶嵌着松绿石的带钩,件件都精美漂亮。明镜似的各色漆器、有红的、黑的、黄的、白的各种颜色,有些珍贵的漆器边缘上还镶着金边或铜边。兖州的织文,青州的檿丝(柞蚕丝),徐州的蚌珠,扬州的皮革,荆州的丹砂,豫州的纤纩(细丝棉),梁州的白银,雍州的玉石,天下九州的特产、贡品在邯郸的街市上都可以见到。
幽兰走着看着,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她对李斯说:“怪不得张仪说赵氏,中央之国也。果是名不虚传呀!”
李斯对此也有同感,邯郸确实是一块宝地。
幽兰在路边见一老人手中拿着一面铜镜叫卖,这铜镜光亮照人,背面精雕着双凤花纹,中央还嵌有一颗硕大的彩琉璃。老人说这是他祖上传留下来的,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子战死在长平,一个儿子战死在邯郸城外,如今家中孙子年幼,度日无着,只靠卖祖上的旧物过活。幽兰听老人讲得可怜,也看这铜镜做得精巧,就把它买了下来。
李斯与一个卖剑的中年汉子在一旁交谈。幽兰买下铜镜,不见李斯,以为李斯已走在前面,忙快步向前追赶。
秦使臣的两名随从自一家酒肆出来,与幽兰迎面而遇。一随从站下来说:“喂,刚才这姑娘长得蛮够味的!”
另一个说:“怎么,这两天你还没有快活够?”
“我们让她陪着玩玩。”两随从掉头追上幽兰,讪笑着说:“哎,姑娘,陪我们到馆舍玩玩如何?”
幽兰怒视两个随从嗔道:“无赖!”大步走开。
“喂,喂!”两个随从又追上幽兰,“姑娘,陪我们玩玩,我们有的是钱币。”说着就要动手动脚。
幽兰怒不可遏,转身打了随从一耳光。
“啊,你敢打我!”被打的随从捂着脸说,“今日老子绝不放过你!”恶狠狠向幽兰扑去,突然被一人抓住了手。
随从抬头一看,面前站着愤怒的侠虎。随从把眼一瞪说:“你敢管我们的事?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另一个随从说:“我们是秦国派来的使臣!”
侠虎持剑在手:“秦国使臣又怎么样?!”
街上的行人围过来观看。
此时,李斯离开卖剑人,看不见幽兰,焦急地忙向前寻来。
“幽兰!”李斯发现了幽兰,从人群中挤上前去,质问随从,“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休得无礼,她是荀况老师的女儿!”
“呵,又出来一个不识好歹的。”随从们蛮横地说:“荀况是何人?荀况又能怎么样?”
李斯气愤地斥责:“你们……”
侠虎打断李斯的话:“不必与他们多言,他们不识道理,只认识这个。”刷一下抽出佩剑。
一随从外强中干地说:“怎么,你敢动武?”
侠虎冷笑一声:“让你们认识认识赵国人!”
二随从抽出佩剑一同向侠虎刺来。侠虎一人抵住两支剑,不几个回合,看准一随从的破绽,一剑削掉他头上的发髻。
“啊!”被削掉发髻的随从抱头逃跑,另一个也随着逃走。
围观的人们哈哈大笑。
李斯夸赞道:“好剑法!”
侠虎并不自夸,一身豪气,满有信心地说道:“今日削一秦人发髻不足使先生称道。待日后取了秦王头颅,再听先生夸奖!”



赵王将荀子接到内宫,在一座密室中二人相对而坐,促膝商谈。
赵孝成王向荀子详细介绍了秦国使臣到来要借狼孟屯兵和朝中公卿将士的议论,而后问荀子:“荀老夫子,秦国使臣威逼甚急,你看此事该如何呢?”
荀子听了毫不犹豫地说:“陛下,秦国派使臣来明为借地屯兵,实为欺赵国软弱,以攻击燕国为名,要挟赵国割让国土,此事后患无穷,决不可退让。”
赵孝成王担忧地说:“朕若不借地与秦国,秦国果真攻击我赵国,岂不招来灾难吗?”
荀子说:“入侵者贪得无厌,对其愈恭顺,其侵入愈烈。好比一个女孩子,脖子上系着珠宝,身上携带黄金,在山中遇上强盗,虽然她连看都不敢看强盗一眼,哈腰屈膝让强盗把脖子上的珠宝、身上的黄金全部拿走,最后仍然不能保全自己。”
赵孝成王仍然犹豫:“如此说来,此步不能退让?”
“是的,不能退让。退则死,进则生。赵国百姓有自强之意志,作为君王,应是百姓自强自主之首领。且不可顾虑重重,让百姓失望。”荀子的话讲得很恳切。
荀子向赵孝成王陈述利害,远比近说,二人谈了很久。最后,赵孝成王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受秦国的要挟,回绝秦国使臣。赵孝成王很高兴,压在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了,显得很轻松,他为荀子在宫中设下晚宴,待月上柳梢之后,才送荀子出宫,回归府邸。
邯郸街头,华灯初上。
秦国使臣的随从驾着豪华的马车轻快地驶来,车前垂着帷幔。
车子拐过一个弯,驭手扬鞭催马,马儿撒开四蹄,向前奔跑。突然从路旁闪出几个人,挡在路中央,驭手大声喊道:“闪开,快闪开!”
挡在路中央的几个人并不相让。驭手刹车不住,两匹马惊叫着高扬前蹄,险些将车掀翻,车中发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你们找死吗?”驭手跳下车,向挡在路中央的人们大声吼叫。
秦使臣掀开车前帷幕,下车询问:“怎么回事?”当他看到挡车的人正手握宝剑向车子逼近之时,吓得连连后退:“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走在前面的侠虎厉声喝道:“滚开!”
荀子出了王宫北行回府,路经闹市,见街头围满了人群,让驭手将车子停下,走下车来,向前观看。
见侠虎执剑手指车内训斥道:“你,你无有羞耻,竟然用你的身体去侍奉秦国的使臣,难道你就不知道秦国人屠杀我们多少同胞,奸淫我们多少姐妹,侵占我们多少国土,对我们赵国犯下了滔天大罪吗?”
其他的少年也训斥说:“你给我们赵国人丢脸!”
“简直是赵国的败类!”
围观的人们纷纷说道:“留着这样的贱骨头有什么用!”
“杀了她!”
“杀了她!”
侠虎抽出宝剑,欲挑开车上的帷幔。
“慢!”荀子走进人群阻止。
侠虎回头望见荀子,惊奇地说:“啊,荀老夫子!”
荀子问侠虎:“因为何事?”
侠虎指着车内说:“我们赵国人对秦国恨之入骨,而这个贱女人竟然用自己的身子侍奉秦国的使臣!”
荀子劝说道:“啊,原来是这样。秦国欺辱赵国,血债累累,理当憎恨。岂只憎恨,还要君臣百姓,上下一心,自强自立。年轻人,荀况我赞赏你的勇气。然而一个弱女子为生计所迫,倘若她家中多几粒粮食,多几枚钱币,又何至于此呢?各位,我看还是放过她吧。”
“哼,今日若不是荀老夫子,决饶不过你。”侠虎指着车内说罢,转身对荀子说:“荀老夫子,告辞了!”
侠虎率领他的少年走了,秦国使臣赶忙让驭手挥鞭驱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围观的人群也都渐渐四散而去。
荀子转身要上车去,听身后有人喊道:“荀老爷!”
荀子回头,见是满脸泪水的姬环,惊愕道:“姬环?!”
荀子急上前两步:“姬环,怎么是你?……”
“是我……”
自从姬环从荀子府邸走后,荀子一直在想着姬环,想她的温柔多情,想她的勤奋细心,想她苦命的身世,想她不知到哪里去谋生。他曾让李斯和陈嚣到安平馆寻找老馆长打听过她的下落,老馆长回答不知。如今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个难堪的时刻相遇了。荀子并不嫌弃她,反而更为可怜她。
“你,你怎么不作辞别,就走了?”
“你是一个洁白如玉的圣人,我是一个肮脏的俗人。姬环不愿意毁坏了你的名声。”
“不,不!你是一个心地善良地好姑娘。姬环,随我回去吧,我说过,我要像亲生女儿一样待你,教你读书,教你学知识。将来为你选一个好丈夫。”荀子似慈父一样劝说着。
“谢谢你的好意,谢谢你今日救了我。你是天下最好的人!”姬环说完向荀子深深地一拜,就要离开。
“姬环,你往哪里去?”
姬环停下脚步,从黑暗中回转身来:“请老爷放心,以后我决不再做傻事。”说完快步走了。荀子再唤她,她也不再停步。



已经过了八月十五,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了。一清早,一团一团乌云,从西北方慢慢涌上来,天近中午,竟然响起了几声沉雷,哗哗哗下起大雨来。这种天气是反常的,幽兰好奇地站在廊下观看这秋天少有的大雨。
荀子在书房伏案著文,忽然想起有事要找李斯商议,问幽兰:“李斯呢?”
“他到临武君那里去了。”
“何时去的?”
“去有多时了,来人说临武君有事找他,他就赶忙去了。”
书房外面,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荀子没有再问什么,提笔又写了起来。
李斯冒雨回来了,来到荀子书斋,在外间脱去了身上的蓑衣,满脸不高兴地进入书斋里面。“老师!……”
幽兰看出李斯好像有什么心事,问道:“斯哥,出了什么事,为何这样不高兴?”
李斯声音低沉地说:“秦国使者要回国了。”
幽兰说:“秦国使者早就该走!”
李斯十分认真地对荀子说:“老师,赵王答应了秦国的要求。”
荀子大吃一惊:“什么?”
一声沉雷从远处传来。
李斯又重复了一次:“赵王答应借地与秦国。”
沉沉的雷声似打在荀子的心头,那日在赵王内宫,他与赵孝成王谈了许许多多的话语,看赵王的样子甚为诚恳,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呢?
幽兰生气地说:“赵王怎么能这样呢?爹,你的话尽都白费了!”
李斯向荀子叙述了他去临武君府上,临武君与他谈的近日赵国宫中的情况,连日来赵国的贵戚重臣纷纷进宫,有的以长辈之身指责赵王,有的以死威胁赵王,都说赵国无力与秦国抗争,应该委屈求全,借土地与秦国,以免招来大祸。赵王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了秦国使臣,他不便向荀子直讲,让临武君把李斯找去,要李斯转告荀子。
荀子愤怒地拍案:“委曲就能求全吗?此举不仅让秦国白白得到了一块土地,还让秦国知道,赵国之软弱可欺。大王啊大王,你只知贵戚重臣惧怕秦国,委曲求全,你可知赵国百姓自强自立之心吗?”
狂风暴雨,摧打着田野中即将成熟的禾苗,那沉甸甸的长穗,那密密麻麻的黍稷在风雨中飘摇,有的被狂风吹倒,躺在泥水中。漳水和滏水,已被山洪塞满,翻滚着浊浪,水浪中卷动着杂草、谷穗和整棵整棵的树木,向东流去。
侠虎和他的伙伴们,被淋得一身水湿,依然在林中冒雨挥动着手中的长剑。他们也已经听到了赵王答应借地与秦国,烈火燃烧在胸膛。夜漆黑,雨滂沱,雷声滚滚,林起怒涛,压不住他们愤懑的歌声。

大雨沱沱,
青锋铮铮。
国土一寸,
国人性命。
大雨淋淋,

青锋铮铮。
国耻莫忘,
仇藏在胸。

大雨倾倾,
青锋铮铮。
宁亡我身,
不可屈从。

报国的志气使这些热血少年愤愤难以平静。
一少年对侠虎说:“侠虎哥,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见荀老夫子,请求老夫子连夜进宫劝说我们大王,收回成命,绝不能让秦国就这样白白得到我们的狼孟之地!”
有两个少年响应说:“对,现在我们去见荀老夫子。”
侠虎绝望地摇摇头:“荀老夫子为劝谏我们大王,话都说尽了。大王对荀老夫子的话置若罔闻,竟然瞒着荀老夫子答应了秦国使者。我想,荀老夫子得知这一消息,心中也一样会非常痛苦的!”
一少年向侠虎建议:“侠虎哥,我们不如趁黑夜进入安平馆舍,杀死秦国使臣,让他们不得回秦国复命!”
几个人齐声赞同:“对,我们杀死秦国使臣!”
侠虎望着面前激昂愤慨的同伴们,果断地说:“好!就照此行事。倘若我们进入安平馆舍不能得手,就立即撤走,绝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赵国人,免得使秦国以此为借口,出兵攻打赵国!”
众人齐声回答:“好!”
“走!”侠虎从树上拔下利剑,率众人而去。
在安平馆舍里,秦国使臣的房中灯火通明,他们正为大功告成欢乐饮酒。随从们向秦国使臣献媚说:“这次能够不辱使命,白白地让赵国割让狼孟之地给我们秦国,等回到咸阳,大王陛下会重重地奖赏于你!”
秦国使臣得意地举起酒杯:“来,诸位饮酒!”
房门外面,侠虎等人蒙面,纵身跃过高墙,持剑向秦国使者房间潜行。
一少年不慎,“当郎”一声将剑碰在石级上,夜深人静,响声格外清脆。
秦国使臣惊觉地命令他的随从:“快,到外面查看一下!”
两名随从奔出房门,发现侠虎等人,惊呼:“有刺客!”
两名少年冲上去,挥剑将一名随从刺死,另一个喊叫着向屋内逃去。
侠虎率先冲进房去,秦国使臣抽剑相迎。几名随从也举剑一起向侠虎杀来。另几个赵国少年进房接迎侠虎。双方拼杀,乱作一团。
早有人将此事报与安平馆的老馆长。老馆长知道此事重大,刺杀秦国使臣可是了不得,让馆中的管事骑快马报官。
在秦国使臣的房中,侠虎一伙少年与秦国使臣和随从执剑对恃,怒目相视。秦国使臣执剑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侠虎答道:“我们千里从咸阳寻你来,专为取儿狗命!”
老馆长请的官兵到了,一队赵国士兵包围了安平馆的大门,并且向秦国使臣居住的二楼奔来。
侠虎听到了士兵们乱步踏上楼梯的声响,知道官兵到了,示意让弟兄们撤退。待官兵赶上楼来,进了秦国使臣的房门,侠虎等人已越窗逃走了。为首喊了一声:“追!”返身又下楼去。
秦使的随从也要去追,被秦国使臣制止:“不要追了!”
随从们一场惊恐之后,觉得这些刺客奇怪,为何说他们是从咸阳来的?咸阳的刺客还能追到赵国来杀我们?
秦国使臣心中恼怒:“哼!怕是朝中有人恐我出使赵国有功,派人来行刺于我!”
随从不满地说:“哎,都是自己人,这是何必呢?”
秦国使臣要他的随从对赵国人不可泄此机密,他要以此事再次要挟赵王。
赵王知荀子对于将狼孟之地借与秦国十分不满,让临武君亲自到荀子府邸去看望。荀子问临武君:“我听说大王陛下要缉拿行刺秦国使臣的人,是吗?”
“是的。大王对此事甚为恼怒。”
“为何?”
“大王怕因此事触怒了秦国,而招来祸患,限期要我缉拿刺客归案。”临武君如实回答。
“你缉拿到了吗?”
“连个踪影也无有。”临武君摇摇头。
荀子严肃地说:“临武君,我是不赞成这种行刺行为的,尤其是对于一国的使臣。然而由此也可窥见民心。大王以借狼孟之地,讨好秦国,民心怨愤,怨愤即生事端。荀况初会大王陛下之时,与你和大王一同议兵,我即向大王恳切讲明,强国强兵之本在于一民,在于争取民心。大王陛下奉献狼孟之地,图求苟安,背违了民心。不知大王可有觉察么?”
临武君低头无语。
荀子激动地说:“大王要重振赵国,让荀况献计,我把《修身》这篇文章送与他,意在劝谏大王,身体力行,做民表率,以礼立国,凝聚民心。而今看来,他是一言未听呀!”
临武君本是不赞成借地与秦国的,见荀子动了真气,事已至此,只能劝解荀子:“荀老夫子且息怒。赵国千疮百孔,积重难返,大王也有他的难处呀!”
“一个有为的国君,要不惧艰难。知难而进则生;知难而退则亡!”荀子压一压心头的火性,感慨地说:“常言,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大王陛下为赵王的贵戚、重臣所包围,每日谈论的是他们自身的利害,并不把国家之复兴,赵国之重振放在心上。空有其言,而无有其行。甚或行与言语相背,何以能成其大事呢?”

十一

朱英因护送幽兰去赵国,与荀子初次交谈,对荀子十分佩服。过去只闻荀子之名,未见荀子其人,不敢人云亦云,随意恭维。今日方知荀子确为博学多识,为人诚恳和善,非是当今俗儒可比。在返回楚国的路上,他反复思索兰陵的传闻,像荀子这样的人会图谋自立一国吗?会谋取令尹和大王之权吗?感觉这些传言来得蹊跷。春申君既然十分信赖于我,我要去兰陵看个究竟。
春申君的两个爱妾,一名佩珠,一曰琼玉。这一日,她们陪春申君饮酒,一时兴起,佩珠提议做投壶的游戏。
投壶的游戏是在室中放一个方壶,各人手拿同样多的箭矢,箭端不是铜簇,而是铅丸,以免伤人。箭矢也叫“算”,分作红色,绿色。投中多者为胜。
琼玉让侍女把壶和箭矢拿来,将方壶放在宴席的一边,她说:“我来当裁判。令尹爷,给你五支箭矢;佩珠,给你五支。待乐曲开始来投,乐曲完了五支箭矢要投完。倘若投不完,就不许再投了。谁输了谁喝酒。”
佩珠说:“我先投。”
一曲开始,佩珠认真投壶,投中三矢。
琼玉说:“投中三矢。令尹爷,该你啦!”
春申君拿矢准备投壶。
“奏乐!”琼玉喊。
春申君四支仅投中二矢,第五支还未投出,乐曲已止。
“好!令尹爷输了!”佩珠拍手称快。
春申君说:“我尚有一矢未投呀?”
琼玉说:“乐曲止了,你再投也无效了。”
“罚酒!罚酒!”佩珠高兴地喊叫。
“此仅一局,要三局方分胜负呀!”春申君欲狡辩。
佩珠不满了:“令尹爷,你不能赖酒呀!”
“非我赖酒,当初并未讲明,是一局分胜负,还是三局两胜呀?”春申君的狡辩使佩珠无话可答,心中愤愤不平。
“令尹爷,让我说句公道话吧!”琼玉说。
佩珠也赞同:“好,你是裁判,你说令尹爷的酒该不该喝?”
琼玉正要发话,侍者来报,说朱英先生求见。春申君似得了解救,忙吩咐说:“朱英先生来了,快请!”
佩珠还在想着她投壶赢了的事,要春申君喝酒。春申君已站起身,推说他见了朱英先生回来再饮。佩珠和琼玉嘻嘻笑着,说让春申君讨了便宜。
朱英身高膀阔,一派侠士气质,大步进入庭堂,拱手跪拜:“参见令尹!”
“啊,朱英先生回来了,免礼免礼!”春申君礼貌地欢迎:“请坐!”
朱英入座后,春申君说:“朱英先生此去赵国辛苦了!”
“好说。”
“一路平安吧?”
“一路平安无事。”
“朱英先生年轻有为,有你护送幽兰小姐,当然不会有差。荀老夫子在赵国如何?”
“荀老夫子被赵王拜为上卿,赵王特为荀老夫子设下了论兵馆,向赵国将士讲授用兵强国之道。”
“此事我已有耳闻,荀老夫子如不去赵国,黄歇我也会进言大王,尊其为上卿的。”
“令尹,以朱英之见,应该将荀老夫子再请回楚国来!”
朱英的话使春申君出乎意外。
朱英申述道:“昔日伊尹离开夏桀去助商汤,商汤成就王业而夏桀灭亡。管仲离开鲁国而助齐国,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贤士在哪里,哪里的君王没有不尊荣、国家没有不兴旺的。令尹辅佐大王,志向远大。若欲使楚国成就一统霸业,不能没有荀老夫子这样天下著名的贤士。可您为何让他走了呢?”
对于朱英的责问,春申君难以回答。
朱英继续说:“据说,对于荀老夫子在兰陵的作为,有许多非议。为明晰兰陵的真情,朱英从赵国归楚,特意绕行于兰陵。据朱英所知,荀老夫子在兰陵并无过错,他开仓放粮,不受大王赏赐,皆是为了楚国,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利,那些诽谤之词,令尹决不可听信。”
自从荀子走后,春申君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议论,知道荀子蒙受了委屈,因之,才派朱英送幽兰,对荀夫人也分外关照。但是,一则屈润是楚国的大姓贵族,在朝中威力甚重,二则荀子已经走了,旧话就无需再提。今日朱英重又提起,并要请荀子重回楚国,这使春申君有些为难。朱英的话是有道理的,古来 不乏其例。贤士一人,胜过千军万马。得一贤士可以兴国,失一贤士可以丧邦。像荀老夫子这样的贤才大儒,列国中少有,确为难得。错听屈润的禀报,使荀子愤然不辞而别,这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能够挽回吗?不能。像荀老夫子这样的大儒怎会任人招至而来,挥之而去呢?想到这里,他向朱英说道:“兰陵之事我已察明,确非荀老夫子之过。只是,荀老夫子既已走了,很难再请他回转呀!”
朱英早已想好了。他胸有成竹地说:“令尹若果真想请荀老夫子回归楚国,我举荐一人。”
“哪个?”春申君问。
“屈润!”朱英的回答又一次出乎春申君的意外,他还没有想到有这一层,解铃尚需系铃人。也许此计能将往日之错挽回?也未可知。
因此,春申君向朱英回道:“朱英先生,感谢你今日向黄歇提起荀老夫子之事,往日之错,如何挽回,请容我三思。”
朱英去后,春申君没有回到爱妾的身边,一个人在客厅中踱来踱去,对是否请荀子再回归楚国,如何请荀子再回楚国都作了认真地考虑。他想,如若能请回荀子,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屈润肯去吗?屈润若不去还有谁能去?想来想去,只有屈润最为适宜。怎样对屈润讲呢?说他往日禀报不实,要将功赎罪?不行。说他以私废公,以怨报德?也不行。最后,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不咎既往,只求来日可追。
屈润应春申君召唤来到了令尹府。他自从把儿子屈光从监牢放出来,带回家中,又为兰陵县丞奔波升任县令一事,未被大王和春申君应允,再没有去过兰陵,也早就荀子一事置于脑后。
春申君见了屈润首先礼让一番。这样做,并不是有求于屈润,用礼义来打动他,而是春申君做了令尹,对待下属,一向谦恭礼让,对昭、景、屈三大姓的官员更注重礼节。这也是礼贤下士吧!礼义过后,春申君说:“屈润大夫,你祖上是楚国君王的贵戚,如今,你又是大王与我最信任的栋梁之臣。有一件关乎楚国兴亡的大事,非你莫属,不知屈大夫可愿效力吗?”
“请令尹吩咐,屈润一定从命。”
“屈大夫,我想请你秘密到赵国去。”
“是游说赵王与我楚国合纵抗秦吗?”屈润问。
“不,是请荀老夫子回楚国。”春申君回答得甚为郑重。
这话使屈润心中暗暗一惊。为何又请那个荀老夫子来楚国?为何定要我去请?是要拿我问罪吗?
春申君见屈润久未回答,并不相逼,容他思索。见屈润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变化甚烈,额头冒汗,眼睛无光。春申君叹了口气道:“近日来我昼思夜想,贤士乃治国之宝。楚国要成就一统霸业,不能没有荀老夫子。荀老夫子由齐国到楚国,是黄歇我接受了你的进谏,此事,你为楚国有功。荀老夫子离楚至赵,皆因黄歇之过错。你与荀老夫子交往甚多,知他的禀性。所以,想请你去赵国代我向荀老夫子赔罪。屈大夫,你看可好吗?”
屈润初闻要他去请荀子回楚,本来他是决意不去的。春申君如此的一番话使他难以推辞,对荀子的忌恨也只能压在心底。他虽是楚国的贵族,终归是大王和令尹的属臣,令尹的吩咐还是应该听从的。只得勉强拱手向春申君回禀说:“令尹,屈润一向为国舍身,今日愿为国从命。”

十二

屈润自郢陈启程了。他自知这次去赵国,不是什么美差,而是负荆请罪。春申君还反复交待,行动要机密,不可声张,不要进入邯郸闹市,速去速回,以免赵国发觉。一路上,他想,与荀况见面,荀况会怎样待他?他应该说些什么,不说什么?路两旁的金秋景色,橙红、金黄,十分秀丽,他哪里会有心观赏,一路昏昏然到了邯郸。
屈润依照春申君的嘱咐,日落时分,悄悄寻到荀子的府邸,亲自上前叩门。
侍者开门来,“你找谁?”
“我要见荀况先生。”
侍者冷冷地说:“请稍候。”回身又将门闭上,屈润被关在了门外。
此时,晚饭已过,夕阳的余晖把庭院罩得朦朦胧胧。李斯在宽敞的长廊下练剑,幽兰立于一旁观看。李斯剑法稳练,点闪刺藏,一招一式,都做得真切,有力,轻盈,漂亮。幽兰也看得入神,动情,心中暗暗赞叹。
待李斯收了剑,侍者站在远处,施礼说:“禀李先生,门外有人要见荀老先生。”
李斯用眼神询问幽兰,幽兰说:“你去看看。”
李斯将剑交给幽兰,走向大门。
侍者重又将门打开,李斯望见屈润在门外站着,感到意外:“啊?是屈大夫?……”
屈润自我解嘲地说:“我千里迢迢,先吃了一个闭门羹呀!”
“不知屈大夫驾到,有失远迎,请!”李斯彬彬有礼地引屈润进门来。
幽兰在廊下望见屈润,扭头转身,沿长廊走向后院。
幽兰进入荀子的书房:“爹,那个小眼睛屈润来了!”
荀子听到屈润的名字就顿生厌恶:“他来做什?”
“不知道,斯哥引他到前厅去了。”
荀子愤愤地说:“这个心术不正的小人,我不见他!”
幽兰对屈润也自然鄙视气愤:“对,不见他!”
在前厅里,李斯礼貌地为屈润斟茶:“屈大夫,楚国到赵国千里之遥,一路辛苦,请喝杯热茶。”
屈润受宠若惊地说:“好,好!”
屈润喝着茶,用眼睛偷看李斯,李斯堂堂而坐,一言不发。屈润不知道话从何始,二人一时尴尬。
屈润找到了话题:“李先生,荀老夫子近来身体如何呀?”
“很好。”李斯冷冷地回答。
屈润试探地问:“赵王待他如何?”
“敬若上宾。”
“听说,荀老夫子被赵王拜为上卿了?”
“是的。”
“这可是宰相之位呀!”
“我老师乃当今大儒,不为做官,只为其政见可用于国,利于民。”
屈润夸张地伸出大拇指:“高人!圣人!神人!”
幽兰进门来:“什么圣人,神人,是神人在楚国还会被赶出来?”
“哪里哪里,楚国将百里疆土,边庭重镇,交与荀老夫子治理,怎言赶老夫子离开楚国呢?”屈润急忙辩解。
幽兰目光逼视屈润:“总是有人不欢迎吧!”
屈润语塞:“这……啊,我这里带来了令尹春申君的亲笔书信,令尹诚心诚意欢迎荀老夫子重回楚国。”
屈润取出信来双手交幽兰,幽兰接过信问道:“你来的时候,见我娘了吗?”
屈润一惊:“啊!这……来时匆忙,未能去见。”
幽兰气恼了:“哼!来请我爹,连我娘都不去看一眼,这叫诚心吗?”幽兰将信掷于地:“你走吧,我爹不见你!”幽兰愤然出门。
屈润难堪地拾起书信,向李斯求告:“李先生,请你代为进上一言吧!”
李斯接过书信说:“你在城中暂且住下,待老师见了书信再谈。”
屈润感激地说:“好!好!”
李斯喊了一声:“送客!”
侍者打开客厅之门,屈润无奈地退出客厅。
屈润的到来引出了荀子在兰陵时的愤慨,看完了春申君请他重回楚国的信件使荀子为之动容。尽管春申君在信中说了许多表示歉意的话,他不相信这是出自肺腑之言。
月夜,一束冰冷的月光射进窗来,洒在几案。秋风吹在身上,已觉出寒凉。月光照在荀子的脸上,一片灰暗。
荀子回想起了兰陵的日日夜夜,干旱的土地,饥饿的百姓,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大王下诏书令他代大王祭天求雨,他在祭坛上讲说《天论》,严惩强奸民女害死两条人命的屈润之子屈光。县丞的阳奉阴违,屈润为儿子说情的讪笑,言他在兰陵欲重建鲁国时的狂妄。历历往事,给他留下的尽是诬枉、怨愤,唯一使他思念的是灵儿和她的祖母,这两个受尽人间辛酸的一老一少,都已含恨九泉了。
荀子拿定了主意,伏身几案,提笔疾书。
李斯与幽兰悄悄走进书房来,待荀况搁笔,方走上前去。
幽兰轻声唤道:“爹!”
李斯轻轻叫了一声:“老师!”
“你们还没有入睡?”
“爹还没有睡呀!”
“我在给春申君写书信。”
“爹愿意回楚国去吗?”她与李斯十分关心荀子的决断。
“春申君作为朋友,还讲信义,救下了你和你的母亲,与我有恩。可是,作为一国之宰相,大节不坚,轻信谗言,不明是非,不辨忠奸!……你们看看我写的书信吧!”
幽兰拿起荀子刚刚写好的帛书,与李斯念。

琼玉珍宝,不知佩也,
丝袍锦缎,不知奇也。
窈窕淑女,不知媒也,
刁姑丑妇,为之喜也。
以盲为明,以聋为聪,
以非为是,以吉为凶。
呜呼上天,不敢与同。

“对,爹在兰陵为县令,勤政爱民,百姓拥戴,春申君听了几句谗言,就把爹从兰陵赶出来。就该这样回敬他!”幽兰很赞成父亲的决定。
“老师,这封书信,明日让屈润带回?”李斯问。
“是的。”
次日清晨,屈润满脸堆笑地进入客厅,见了李斯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李先生,今日可容我见一见荀老夫子吗?”
李斯还礼之后,回答说:“老师已为春申君写好了回信,请你带回。”
屈润接过李斯递过来的竹简,展开来看,来时的微弱希望,全成泡影。他曾料到,荀子不会应允回归楚国,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连面也未曾见到,就把他拒绝了。屈润喃喃地说:“如此看来,荀老夫子是不见我了?”
李斯说:“赵国的将士在论兵馆等候,老师一早就到论兵馆讲学去了。”
屈润十分难堪:“啊,好,好。请你转告荀老夫子,我即日就返回楚国去了。”

十三

屈润灰溜溜地回到了楚国,他是一个惯于编造谎言,诬陷诽谤的人,这次他无法编造什么,荀子的回书写得已经很坦率了。
屈润回到郢都以后未敢久停,就到春申君府上回禀。
春申君见屈润从赵国回来了,甚为欢喜,希望他能带回荀子的好消息:“屈大夫千里之行,一路辛苦!”
屈润抖起精神回答:“无妨。”
“可曾见到了荀老夫子吗?”
“见到了。”屈润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编造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他是怎么讲的?”
屈润不再多言,取出了荀子写给春申君的信:“这是荀老夫子的亲笔书信,请令尹过目。”
春申君接过荀子的回书,未曾打开先观察屈润的面色,他想从屈润的脸色上预知信中的内情,屈润回避了春申君的目光,春申君已料知了十之八九。打开书信念来,“琼玉珍宝,不知佩也。……。窈窕淑女,不知媒也。刁姑丑妇,为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非为是,以吉为凶……”字字句句皆饱含着指责,愤恨,使春申君无地自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长叹。
屈润观察春申君面容呆痴,只道他一定是生了荀子的气,劝说道:“令尹保重贵体,请莫要生气。”
春申君说:“我不生气,是荀老夫子在生我的气呀!他怨我不识美丑、不辨贤愚、不明是非……”
屈润说:“以我看,荀况这个人,自视清高,竟在信中辱骂令尹,简直不识抬举。”
春申君摇手道:“不怪他。荀老夫子开仓放粮,解救饿殍遍野的兰陵百姓;讲天论,斥责顺从天命,乞求上天恩赐之旧俗,倡导制天命而用之。是我等不解他的用心,委屈了他,冤枉了他,他才愤然离开了楚国。屈大夫,往日对于荀老夫子,你我皆有不周之处呀!”
春申君的话反使屈润更为难堪,这不明明是在责难他吗?谁委屈了荀子?谁冤枉了荀子?不是在说屈润吗?屈润不愿意承担逼走贤士的恶名,他一向标榜自己是一个喜爱推荐贤才的人。当初荀子来楚国,不是我屈润向你提出的谏言吗?是你写信把荀子赶走的,怎来怨我?如今你又想让他回来,我屈润还可为你出主意,看你还怎么说。想到这里,屈润向春申君问道:“令尹,你果然想让荀况回楚国吗?”
春申君说:“荀老夫子信中指责我琼玉珍宝,不知佩也,黄歇我定要把他这块珍宝佩戴在我的身上!”
“令尹若果真想让荀况回来,屈润倒有一个办法。”屈润又要为纳贤献计了。
春申君急问:“什么办法?”
“荀况的夫人不是还在这里,由你照管吗?”
“是呀,荀夫人摔折了腿。是我将她带回郢都,半年有余,听说眼下又增添了新的疾病。”
“令尹可以从这里入手。”
春申君恍然大悟:“啊!对。”
荀夫人很感激春申君。她忘不了在魏国边界,遭遇乱军,马惊车翻,把腿骨摔断,与幽兰受难于路边的情境。若不是春申君,她和幽兰还不知怎么样呢。所以,陈嚣来了之后,她就屡屡讲春申君的恩德。春申君为她请了巫医治腿伤,春申君着人送来粟米、麦面、丝绢、黄金,还为她送来了侍女,她们吃的用的全是春申君送的。如今乱世之上,哪里有这样讲情讲义的令尹呢?
经巫医诊治,荀夫人的腿骨已经接上,可以独立出门行走了。荀夫人本想辞别春申君离楚至赵,不料突然又发起高烧来,几天不吃不喝,忙得个陈嚣日夜不宁。虽说有春申君派来的侍女煎药,做饭,但陈嚣是个细心的人,总怕哪里出了差错,对不起老师和师母。
陈嚣一早又将巫医请来了。这位是郢都最有名气的巫医,她治病既用药物,又用巫术。荀夫人的腿就是由这位巫医治愈的。荀夫人高烧昏迷,她已来过两次,既是常来常往,也省去许多繁多的礼节。她进门洗手净面,即立于荀夫人的病榻前,闭目运气,一忽儿浑身抖颤,吐出几口浊气;而后取出一支银针,向荀夫人的命门刺下,让陈嚣燃着一撮艾叶,在银针的周围薰绕。一阵阵艾叶的清香扑鼻、烟雾氤氲,巫医两手轻轻地将烟雾向下推动,意在贯入荀夫人的体内。如此经过半个时辰,荀夫人似乎轻松了一些,她睁开了朦胧的眼睛,问巫医:“先生,我这病会好吗?”
巫医说:“淫生六疾,寒、热、末、腹、惑、心之六疾,皆因阴、阳、风、雨、晦、明六气感之过盛而生。你的病乃是天气骤冷,加上你思念亲人心切,寒火相夹,伤了肝肺,吃上几付汤药,再诊治几次就会痊愈的。”
荀夫人说:“唉,腿尚未愈,又害了这场大病,尽劳累先生了。”
巫医说:“医者,乃为人解痛之人。既行医,就要无论贫富贵贱,倾心诊治,方为行医之道。夫人要避风寒,少思虑,静心养之,恬淡虚无,内养真气,病即会快些痊愈。”
巫医起身要走,荀夫人欲起身送先生。陈嚣止住道:“师母莫动,先生要师母避风寒,我代师母送先生出门。”荀夫人嘱咐陈嚣多付些诊资给先生。
经过巫医的针炙运气,荀夫人自感有了一些精神,轻松了许多,在她高烧昏迷之时,什么事也难以去想了。如今病体稍轻,女儿、丈夫又涌上心头。她躺在病榻上,眼中的泪水流湿了面颊,洇湿了枕巾。唉!又是严冬了,还有多久立春,什么时候一家人才能团聚啊!
陈嚣送巫医出门,恰遇春申君前来看望,便引春申君进门来:“师母,令尹亲自来看你了!”
春申君走进门来,向荀夫人长揖问好。荀夫人慌忙坐了起来:“令尹,我到郢都半年有余,天天躺在这病榻上,全亏了你呀!今日又亲来看我,这……”说着说着激动地落下两行热泪。
春申君说:“荀夫人,荀老夫子乃当今名士,黄歇我不过尽些朋友之谊。”
荀夫从说:“唉,如今世上,尽是些见利忘义之人,像令尹这样礼贤下士的人太少了。”
“啊,不敢当,比之荀老夫子之学问,之德行,我相距甚远。荀夫人,听说你又添新疾,近日可好些么?”春申君关心地问。
“唉!怕是活不长久了。”一语未了,又落下泪来。
稹“夫人莫要悲伤,我今带来黄金百镒,帛锦十匹,你先收下,还需何物,请尽管讲来。”
跟随春申君的两个舍人,手捧黄金与帛锦跪到荀夫人面前,荀夫人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令尹,……我,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呢?”
春申君说:“荀夫人,黄歇乃是出于对荀老夫子的尊崇,不可讲报答二字。不过,对于一个久病之人,我也仅仅能尽些朋友之谊,难解你病痛和思亲之苦呀!”
“唉!我拖着重病之身,女儿、丈夫远在天边,我……”荀夫人难忍心中伤痛,禁不住抽泣起来。
春申君说:“夫人,你与荀老夫子和女儿阔别已久,思之心切,你的病恐与此心境不无干系。假若你想写上一封书信,……”
荀夫人急切接过话来:“唉!自陈嚣来到楚国,令尹派人护送幽兰到赵国照料他爹,算来已近半年,不知他们近况如何?只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传封书信不易呀!”
“夫人莫要担忧,你若要写信,我可以派人专程送与荀老夫子。”春申君讲说得十分慷慨。
“啊呀,那可是太谢谢令尹了!”荀夫人转身向陈嚣说,“陈嚣,你快代我写下一封书信,就说我腿未痊愈,又患重病,难以再去赵国,盼望他们父女能早日回来看我一眼。”
陈嚣有些为难:“师母……”
荀夫人激动地说:“你就写,若他们再不回来,怕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上面了!”荀夫人一阵心酸,失声落泪。
陈嚣慌忙安慰:“师母莫伤心,我这就写。”
陈嚣伏案疾书,写毕交于荀夫人:“师母,你看行吗?”
荀夫人拭泪看信,点头说:“行,就是这些。令尹,我就拜托你了!”
春申君接过信来又好言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将信与你送到。”

十四

冬去春来,在室内存入多日的兰花,已经吐出新叶。幽兰将它端出房来,重又摆在了廊下,洒水、施肥,让它接受日光,希望早日开出洁白的花来。
春风拂动新绿的柳枝,一条条似荡漾的秋千,小鸟站在枝头任凭春风摆摇也不飞去,还喳喳喳地叫个不停。鸟儿们也欢迎新的春天的到来,用清脆的歌声唱得春天更明朗,更可爱。
傍晚,南来的燕子盘旋在屋檐下,有的回归旧巢,新结成双对的燕儿垒起新窝,无论老伴还是新伴,都在亲密地追逐嬉戏,它们要在春天里繁衍儿女。
幽兰背靠回廊,注视着这群南来的飞燕,感到甚是有趣。一对还带黄嘴角的小燕,也在嘴对着嘴,翅扇着翅,你咬着我,我咬着你,一个飞跑了,一个又紧紧追去。有一个燕儿似乎是失掉了伙伴儿,飞呀,叫呀,她像落在哪里也不是自己要站立的地方,失魂似地飞来又飞去。
鸟雀都有一个窝儿,我的窝儿在那里呢?幽兰看着燕儿,想到自己。这兰花,生在山野,香在幽谷,我把它由兰陵带到了邯郸,它的香魂依旧,而我自己呢?她想到了少年时与韩非的一段情谊。那时才十六七岁,只知心中喜欢他,不知把自己的命运与他联结在一起。韩非为了他的韩国走了,父母都劝自己跟随韩非去韩国,因舍不下父母,让他自己走了。假如随他去了,会是什么样子的?一定也有了自己的窝儿,也许还会有儿女?想到这里幽兰脸红了,一阵热辣辣的。她又想到李斯,他很精明,总愿意表示一些亲近,多说上几句话;这盆兰花,就是他代为操心养护着,没有在从兰陵来的路上丢失,也没有因失去了主人而干死,李斯是个有心的人。陈嚣呢?人很忠厚,总做些别人看不到或不愿意做的“笨”事儿。不是他千里迢迢返回楚国去侍候母亲,我还不能来到邯郸关照父亲呢。
幽兰倚栏望着兰花,呆呆地冥想,充满青春光泽的面颊,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李斯陪荀子沿长廊从门外走来,荀子望见幽兰说:“兰儿,你有心事么?”
幽兰急忙掩饰:“没有没有,爹爹为何回来得这么晚呀?”
“老师今日为赵国的将士讲授《易经》,那些学子们问个不止,若不是临武君怕老师劳累,劝阻改日再讲,恐如今还难以回家呀!”李斯向幽兰解释道。
荀子说:“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今众学子欲登高山,要知地厚,我怎能让他们失望呢?”
幽兰嗔怪地说:“你呀!一讲起学问来,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快吃饭吧!”
幽兰关照荀子与李斯吃过晚饭已是掌灯时分。月挂柳梢,春风习习,李斯与幽兰并肩在庭院中散步。透过纱窗,可见荀子在秉烛夜读。
李斯问幽兰:“你今日像是有心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呆呆地望着那盆兰花?”
“那盆兰花是从楚国带来的,我喜欢它。”
“不,你一定是有心事瞒着我,也瞒着老师。”
幽兰叹了口气:“唉,怎么向你说呢?”她在放着兰花的廊前停下,二人静静地望着那盆兰花,谁也不说话。
幽兰打破沉寂:“韩非如今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想韩非吗?”
“他是我爹的好学生,对我也很好,是个好人。”
“我呢?”
“你也是个好人。”
又是一阵沉默。
李斯似自言自语地说:“而今之世,不同于上古尧舜之时,重于道;也不同于文武之世,重于礼义。而今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篡位盗取之人名列王侯,诡诈尚力者每每得利。只凭做个好人,远远不够啊!”
“韩非也这么讲过。”幽兰也自言自语地说。
李斯问:“老师呢?”
“我爹是看透了这个世道,他在思索改变当今世道的方法。”
李斯没曾想到幽兰对荀子的认识能有这样的深。常言知子莫若其父,看来,知父也莫若其子呀!老师正如幽兰所说,他在乱世之中,心如明镜,不为污泥浊水丧其志,不为百家之言乱其宗;他比当今诸子高明之处就在于立之当今,眼观后世,身在一国,志在一统。想到这里,李斯颇有感触地附和说:“是呀,正因如此,老师才十分令人崇敬。”
“他老了,头上已生了白发。”
“不老,他的心还很年轻。”
“像这盆兰花吗?”
“像!”
“你看这盆兰花还像谁?”
“像你!”
“真的?”
“真的!”
“你喜欢她吗?”
“喜欢!”
李斯轻轻拉过幽兰的手,这只手柔软,细嫩,李斯久久地盼望能捕捉到她。他把她抓在手中,捧到自己的心上。幽兰的心中升起一股温热,从未有过的甜蜜,难以自持。像是那盼春的归燕,寻到了巢穴,柔情温馨地偎依在李斯的胸前。
幽兰在李斯的耳边轻声细语:“我每日为这盆兰花洒水,小心地照看她,走到哪里也把它带到哪里,你能这样做吗?”
李斯温存地说:“能,我走到哪里,把她带到哪里!”
李斯两眼迷离地望着幽兰的眼睛,幽兰陶醉了。

十五

经过反复思虑、权衡,春申君决计亲赴赵国去请荀子。
为了不引起赵国人的敌视,不惊动更多的人,春申君听取了朱英的谏言,脱去令尹的官服,改换成商人的模样。
两个爱妾在身旁喋喋不休的絮语。佩珠说:“令尹爷,为了一个老头子,值得你千里迢迢亲自去吗?”
琼玉附和说:“是呀,一千多里地,如今兵荒马乱的,若遇上强盗,可怎么了得呀?”
佩珠又添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是图个什么?”
春申君怒目嗔道:“无知枉言。而今七国争雄,弱肉强食,得贤士者得天下。我身为楚国令尹,为楚国为助大王成就霸业,决不可没有荀况。”
佩珠讥讽地说:“哼,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呀!”
琼玉也说:“是呀!当初就不该让他从楚国走了。”
此话使春申君无言可辩,只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唉,那是我一时胡涂。既已知错,定要挽回。”
侍者禀报朱英到了。春申君让朱英进入寝宫,热情问道:“朱英先生,请你随我去赵国,准备好了吗?”
“俱已齐备。”
“你看我如此装束,像一个商人吗?”
朱英打量了一下春申君说:“像!像个大商人。”
佩珠嘱咐说:“朱英先生,令尹爷一向敬佩你,此行千里,我们将他全托付与你了!”
朱英毫不犹豫地回答:“夫人放心,朱英蒙令尹知遇之恩,愿为令尹肝脑涂地。”
春申君乘坐一辆无什么装饰的高轮车崎岖北行。朱英带着几个由武士改扮的壮汉,在车后步行,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宛如一行商队。
一路顺畅到了邯郸,寻一个不甚引人注目的洁净客店住下。次日清晨由朱英带路,来到荀子府邸,朱英与几个壮汉远远地站立着,暗中护卫,春申君一人上前叩门。
侍者开门问:“先生何事?”
春申君拱手施礼:“我找荀老夫子。”
“荀老夫子正在晨练,不会客。”侍者说完欲关门。
春申君忙说:“啊,小先生,我为荀老夫子捎来一封家书,……”
侍者伸出手来:“拿来。”
春申君掏出荀老夫人的信,迟疑了一下,问道:“让我亲自送给老夫子好吗?”
“你给我好了。”侍者拿过家书又欲关门。
春申君忙上前拦住:“小先生,请你通禀一句,就说如若荀老夫子写回信,我明日返回楚国,可以帮他带回。”
侍者说:“好吧!”
春申君又补上了一句:“我在门外恭候。”
侍者关上了大门。
庭院中,荀子正在练剑,侍者走过来,待荀子收了剑,上前说:“禀荀老夫子,门外有一个人,为你捎来一封家书。”
幽兰高兴地说:“是母亲有信来吗?”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信,拆开泥封来看,看着看着落下泪来,泣不成声。
“何事?”荀子接过信来看。
荀夫人的信中写道:“我腿未痊愈,身又患病,多次反复,日渐沉重,难随陈嚣去往赵国,盼你们父女早日回楚,看我一眼。若日久不归,怕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上面了!”荀子的手在颤抖,书信掉落在地上。
李斯拾起信来看了,向荀子说:“老师,莫要难过。”转身向侍者问:“那个送信的人呢?”
侍者答道:“在门外等着,他说荀老夫子若要写回信,他明日回楚国去,可以带回。”
李斯问荀子:“老师,请他进来吧!”
荀子急切地说:“请,快请他进来。”
侍者应声出门去。
幽兰止住哭泣:“没想到我娘腿未痊愈,又病得这么厉害,咱们远在赵国,这可怎么好呀!”
荀子叹息一声:“唉,连累了陈嚣,也多亏了春申君呀!”
此时,春申君与朱英随侍者进了大门。春申君望见荀子在庭院中,紧走几步,向荀子长揖施礼道:“荀老夫子!”
荀子与李斯皆吃了一惊:“春申君?”
幽兰惊疑地说:“是你!?”
“鄙人黄歇在楚国多有得罪,今日又来得莽撞,望荀老夫子见谅!”春申君诚恳地说完重又施礼,跪地。
荀子忙上前搀起:“令尹,快起来,起来!你为我千里迢迢送来家书,已是感激不尽,我的家眷在楚国全靠你的照料,反让你在门外等了半日,该当荀况向你赔罪呀!”说着就要跪地行礼。
春申君忙拦挡:“唉,岂敢,岂敢!”
荀子说:“请到客厅叙话。朱英先生一同到客厅叙话。”
春申君和朱英一同随荀子进入客厅。
荀子吩咐说:“看茶!”
侍者端上茶来,幽兰接过茶壶亲自为春申君斟茶。
荀子端茶杯与春申君:“请用茶。”
春申君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荀子问:“令尹,你为何这般装束呀!”
春申君诙谐地说:“为了老夫子你呀!”
荀子不解:“为我?”
“是呀!五年前我曾率领楚国之兵解救邯郸,也算得对赵国有功。如今我来到赵国,赵国的君臣定然会大礼相迎,设宴款待。不过,如果他们知道我要把你请回楚国去,岂不要视我为仇敌么?因此我只得改扮做商人模样,无声无息悄悄来到邯郸城池。”
荀子明白了:“啊!原来是这样。”
“荀老夫子,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返回楚国去吧!”春申君近于乞求地说。
荀子对于春申君,为请他返回楚国,装扮作商人,不远千里而来,甚为感动。但是,兰陵旧事,使他难以忘怀。他不能不想,倘若重回楚国,会不会重蹈复辙?会不会再生出些别的什么事端来?犹豫不决,难以回答。春申君看了看幽兰和李斯,他们都在注视着他。
“荀老夫子!”春申君重又说道:“老夫人腿未痊愈,又患重病,盼见亲人心切。莫说是回楚国助大王治理朝政,即使是看望病人,也该回楚国去呀!”
春申君的话,讲得入情入理,打动了荀子的心。只是,春申君劝他重回楚国,决不是仅仅为了让他探视夫人。
春申君知道荀子依然对兰陵的旧事,心存愤慨,他恳切地说道:“荀老夫子,往日之事,是黄歇我偏听不实之词,自问有愧,向老夫子赔罪!”春申君起身欲施礼跪拜,荀子忙阻拦道:“啊,岂敢岂敢!”
春申君进一步申述道:“荀老夫子,咱们是君子之交,赤诚相见。记得你曾讲过,信乃做人之德,信乃治国之术,信乃为政之本。人,不可无信。你此次回到楚国去,假如有哪里待你不周,你还可以离开楚国,再回赵国。或去齐国,去秦国,我决不阻拦。”
春申君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荀子实难回绝。又想到赵国来之不久怎样向赵王和临武君交待呢?因之,又向春申君说道:“令尹,赵国君王以诚待我,怕是盛情难却呀!”
春申君和荀子谈话,朱英一直在一旁听着,未有插言。话到此时,他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拱手说道:“荀老夫子,请听朱英一言如何?”
荀子忙说:“啊,朱英先生,请坐下谈话。”
朱英并未就座,激动地说道:“荀老夫子,你是当今大儒,学生之众,品德之高,学问之深,在列国中无人可比。朱英拜读荀老夫子文章,甚是敬仰。老夫子奔波列国讲学论道,不为财帛金钱,不为谋权夺势,只为实现一统天下之主张。而今,秦国残暴,齐国内乱,赵国险被灭亡,赵王软弱无能,很难使赵国再度兴旺起来。近闻赵王不听老夫子忠告,将狼孟之地白白送与秦国。像这样无血无刚的国王,能期望他平灭六国,一统天下吗?而今唯有楚国,土地博大,敢与秦国抗衡;又有善纳贤士的令尹,深得大王信用,可谓之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老夫子展示德能之处。为何因几个小人搬弄口舌,耿耿于怀,反误了治国安邦,一统天下之大业呢?恕朱英直言,请老夫子深思!”
荀子深受朱英宏论感染,双手紧握春申君的手,激动地落泪:“朱英先生之言,可谓一言中的,入情入理入心。春申君,荀况佩服你知人善任呀!”

十六

待李斯将书信送入赵王宫中,赵孝成王方才吃了一惊,知道荀子已启程到楚国去了。赵王要派人追赶,李斯劝说赵王,不要再追了,老师的去心已决,即如追回其人,也难追回其心。
赵孝成王心中难过,问李斯道:“李先生,寡人有何处待荀老夫子不周呀?”
李斯说:“无有。”
“既然无有,他为何要离我而去呢?”赵孝成王心中不解。李斯说:“老师书信中已讲明,他有病妻在楚国。”
赵孝成王叹道:“唉!我怎么没有想到把荀老夫子的夫人接到赵国来呢?李先生,荀老夫子还愿意回到赵国来吗?”
李斯说道:“大王陛下,吾师乃赵国人,他对赵国是颇寄希望的。不过恕我直言,在七国中,赵国本来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国家。武灵王之时,改革军事,胡服骑射,建雄壮之师,扫灭中山,开拓北疆,相邻的齐、韩、魏、燕诸国皆惧怕赵国。就是在函谷关之外的秦国也惧之三分。然而,赵国的改革未有持之以久,贵戚重臣权威过重,每每干预朝政。即使心怀鸿鹄之志的武灵王也未逃贵戚重臣之手,最终丧命于贵戚重臣的祸乱之中。今日陛下临朝,治国之正道仍常常为贵戚重臣所左右。远如长平之战,临阵换将;近如秦使要挟,借占狼孟。如此下去,赵国强盛之路何在呢?”
赵孝成王听了李斯的直率陈辞,一时难以张口。李斯向赵王深施一礼:“大王,李斯告辞了!”
荀子离开赵国的消息,很快传入侠虎和他的少年伙伴耳中。正在林中练武的少年们刀剑入鞘,跨上马,急急去追赶荀子。用侠虎的话说,赵国不能没有荀老夫子!
荀子与春申君乘车南行,两日即到达漳水北岸,朱英让人马停下,准备乘船渡漳水。
漳水清澈见底,宛如碧玉,自太行山蜿蜒东流,似玉带掩映于两岸葱郁茂密的绿树之间。
夕阳映入水面,明亮,金黄。西山上,水底中,呈现出两个太阳,美丽、壮观、神奇,鱼儿不时地在水中翻身打溅,掀起一层层波澜。渔夫挥手撒网,轻轻地收,专心地看,一条条鱼儿在网中挣扎,跳跃。这漳水,直泄河水(黄河),东达齐国,是一条重要的水上通道。漳水的南岸便是魏国了。所以,它又是赵国与魏国的自然屏障。
幽兰被漳水的美丽景色吸引,站立在岸边,心旷神怡,感叹不已。
朱英备好船只,要请春申君和荀子渡河,忽见北方有一群快马,向这里奔来。朱英惊觉起来,莫非是赵王派人追来了?他禀告春申君,而后骑马迎了过来。
侠虎等少年远远地望见荀子一行停在漳河岸上,高兴地喊道:“啊!追上了!”
朱英突然横马挡在他们面前,喝道:“站住!”
侠虎等人勒马停住,侠虎怒声道:“你是何人,敢挡住我们的路?”
朱英说:“休问我,你们是干什么的?”
侠虎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我们……我们问你来?”
朱英冷笑道:“几个羽毛没有长全的黄雀,也跟老子口角。告诉你,我是周游四方的侠士。”
侠虎向前一指:“前边可是荀老夫子?”
朱英说:“你问他干什么?”
“闪开,不管你的事!”侠虎挥鞭欲走。
朱英厉声说:“不许你们再向前走一步!”
侠虎不听朱英警告:“哼,在我们赵国的土地上,看谁能阻挡我半步!”
朱英拔剑挡住了侠虎,二人在马上交手,侠虎且战且退。两个少年飞马过来,夹击朱英。
侠虎抽出身来向其他的少年喊道:“走,向前冲!”率众人骑马向岸边奔去。
跟随春申君来的几名护卫举剑迎击侠虎等人。
朱英骑马赶来,再战侠虎。
幽兰远远地望见,对荀子说:“爹,那边怎么打起来啦?”
荀子问春申君:“你看那是些什么人?”
春申君说:“可能是为老夫子而来。”
“我去看看。”荀子朝刀剑闪烁的地方走去。
“爹,你不要去。”幽兰阻挡说。
春申君说:“让我去。”
“不,还是我去。”荀子径直大步向前。
春申君和幽兰也跟了过去。
侠虎与朱英已下马对剑,少年与春申君的护卫也杀得难解难分。
荀子来到他们面前,大喊一声“住手!”
侠虎听到荀子的喊声立即停手,喊叫着奔向荀子:“荀老夫子……”
两旁护卫飞步上前执剑挡住了侠虎。侠虎双膝跪地叩头说:“荀老夫子,我们赵国要振兴,要报仇,我们赵国少年请求你不要离开赵国!”
众少年一齐跪地:“请荀老夫子不要离开赵国!”
“谢谢你们对我的厚望。国之振兴,在于民之一心。今日见到赵国有你们这些勇敢齐心的少年,我很高兴。”荀子走到侠虎面前,把他搀起来,招手众少年都站起来,深情地说:“荀况我是赵国人,我希望赵国强大起来。然而,荀况我又为华夏大地的百姓忧心,愿早日结束列国战乱,天下一统,华夏太平。荀况我乃一介儒士,只能为君王出其计,献其谋,不能替代君王立其志。此次赵国故土之行,荀况我该讲的与大王都讲了,用与不用全在大王。我因有病妻在楚国,不得不离开赵国而赴楚。我常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国之未来,不在他处,就在你们身上。赵国之重振,不在别人,就在你们!”
侠虎深受感动地说:“荀老夫子……”
荀子紧紧握住侠虎的手说:“你们都是有为的少年,你们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我期待着你们。都请回吧!”
侠虎恋恋不舍地流着眼泪:“荀老夫子……”
荀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向侠虎挥手,说道:“回吧,回吧!记住我的话,赵国的希望在你们身上。”
天色已晚,春申君让朱英请荀子上船,朱英来到荀子身边说:“请荀老夫子上船吧!”
荀子踏上船头。
侠虎等少年奔到岸边齐声高喊:“荀老夫子!……”荀子站在船头向侠虎等人挥手,大声喊道:“记住我的话,赵国之未来在你们身上!”
侠虎等少年一齐跪地,大声哭喊:“荀老夫子!……”
荀子乘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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