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马诗创造》第二章 诗的萌发


2016-09-14 11:39:48  非马  所属诗集  阅读4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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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马诗创造》,刘强著,中国文联出版社,北京,2001.5


第二章 诗的萌发


   
  非马创作和发表《星群》之前,曾经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酝酿期,即诗的孕育、萌发阶段。这个孕育、萌发阶段,对于他后来的诗创作,对于他的诗美艺术的独创和发展,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我是说,《星群》标志着他的诗美艺术开始成熟,开始有了自己的个性。不仅我这样认为,非马自己草编《非马的诗》(全集本),也把《星群》列为首篇。它理当享有肇始和发轫的地位。说它是“开山作”,在这个意义上成立。然而,非马诗创作的“玄牝之门”①,很早就打开了。

  一、美丽的晨曦
非马的父亲及伯叔们,都是只身去南洋经商,按时汇钱回家。抗战一胜利,他们都回到家乡,和家人共享天伦乐。不久,非马的伯父先去了香港,父亲则决定一个人再回台湾。
非马的父亲在台湾安顿下来以后,先把非马的大哥接去念书。1948年夏天,非马读完六年级上学期,刚好他的五舅要去台湾游览观光,非马的父亲便托他把非马带了去。
非马出生在台湾,刚四个月便随家人回了潮阳乡下,常听听家人谈起台湾,因此台湾成了他向往的地方。其实,那儿除了一些热带水果及植物外,与广东的自然环境差别不大,社会发展当然要比广东乡下现代化得多。
到了台湾,非马插班台中光复国小六年级。全班同学,除了非马和早他一年到的堂弟外,清一色是台湾人。老师讲课一般都用台湾话。这样,逼着非马非学台湾话不可。不过,潮州话同台湾话很接近,不到两三个月,非马的台湾话便说得同大家一样流利。大部分台湾人,都是广东及福建的移民或后裔,所以非马没有太大的异乡感觉。
1949 年夏天,非马和他的同班同学,通过会考,进入了当时名满台湾的台中一中。
台中一中有个藏书很丰富的图书馆,“五四”时代作家的藏书不少。而那时鲁迅、巴金、沈从文、郁达夫等大家的著作还没被查禁。非马的国文老师又刚好是图书馆的馆长,介绍给了他们不少好书,而非马也成了图书馆的常客。接触到新文学,非马的眼睛为之一亮,心怀也为之开阔。
那时候,他读的大多数是小说。新文学之外,他也耽读租来的武侠小说及通俗的演义小说。总之,他开始对文学产生了强烈而浓厚的兴趣。
可是, 1952 年夏天,初中一毕业,非马却放弃保送上台中一中高中部的机会,而一心一意考入了台北工专,念的是机械工程专业。
当时,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对家庭环境的不满意。他到台湾不久,就因战事同留在家乡的母亲及其他家人失去了联络。一个没有主妇的家庭,显得空空洞洞。而做生意的父兄为了应酬,每天晚上都有客人来家里打麻将,常常是通宵达旦,吵得他无法读书睡觉,苦不堪言,总想找个机会远走高飞。
非马小时候,住在闭塞的乡下,交通不便,唯一对外的交通工具,是行走在沿村的练江上的小火轮。
非马常常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扑扑吐着黑烟,渐渐远去的小火轮出神。
大概从那时候起,一个身穿蓝色工装、手拿丁字尺,成为建设新中国的工程师的念头,便在幼小的心灵里开始成形。
当时,台北工专的名声很好,也是初中毕业生唯一能报考的大专学校,竞争非常激烈,报考的大都是台湾顶尖中学的高材生。对于工程,非马那时只有一个模糊概念,选择机械是偶然的。
谁知一进入工专,才发现学制非常死板,即使兴趣不合,也无法转科系,更不用说转学了。幸好,还有几个好的数学教授,维持了非马的兴趣。
对于一位喜爱文艺的青年来说,工程的课程未免过于枯燥,年轻的心灵急需文艺的滋润,非马便和一位同学发起创办一个文艺刊物,取名《晨曦》。刊名由校长题字,刻印成封面。纸张全由学校供给。从组稿到编排、写钢板、油印、分发,他俩都一手包办。
学校同学里面会写东西的不多,他们只好向校外拉稿,更多的时候,他们得自己动手写东西,填补空白。非马便写过不少小说、散文,以及诗歌。
有一位笔名叫“庄妻”的高班同学,是写诗的,常在报纸副刊上发表作品,也常鼓励非马写诗。见面时,总要用他那口台湾腔的普通话问非马:
“写书(他有点‘诗’和‘书’不分)了没有?”
每次,看他领到稿费时的得意相,很使非马羡煞,便也跟着写起新诗来。
学写徐志摩体的诗,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徐志摩选集》,是引起非马对新诗兴趣的一本书。有一个暑假,非马几乎每天早晨都带着它,上台中公园,边背诵,边模仿着写。渐渐地,徐志摩式的感情与形式,在非马的笔下出现了。
非马写了不少音韵铿锵的徐体诗。
下面这首题目叫作《山边》的诗,用“达因”笔名,发表在当时的《中央日报》副刊上,发黄的剪报还夹在非马的旧日记本里:
    我在山边遇见一个小孩,
    --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孩!
    泪珠才从他圣洁的双颊滚过,
    甜美的花朵就在他脸上绽开。

    最纯洁的是这小孩晶莹的眼泪,
    说最美也只这未装饰的脸才配!
    造物者的意旨我似乎已懂,
    为这无邪的天真我深深感动。

    我深情地注视着他许久许久,
    温暖的慰藉流遍在我心头。
    感激的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
    再看时,小孩的踪影已不见!
纯洁的美、无邪天真的美,委婉而成一种意象。
这意象,以小孩眼泪晶莹双颊的具象出,十分动情。
此诗的美,是一种恍恍惚惚、若隐若现之美。美在“惟恍惟惚”的末句,。“惚兮恍兮,其中有象”②。此诗颇耐寻味。
徐志摩的诗,有如一阵清风,一缕轻烟,轻灵婉约、飘逸潇洒,尤其爱情诗更是这样。他善采口语入诗,节奏感强,流畅铿锵。这些,非马似乎都学得比较像样。但从非马那时的学诗来看,他一开始便对徐诗有所超越,这兴许是非马诗创作的本质所决定的吧。徐志摩的诗,触景生情、情景交融,到了一种活泼怡然的境界。但作为新月派的主将之一,他的诗总体看还是趋于“实”;非马的诗创作一开始便出“虚”,亦实亦虚,却落于“虚”。“惟恍惟惚”就是出“虚”。
这期间,非马还写了《我的自白》、《空虚》等一些散文,在《新生副刊》上发表时,还曾产生过反响。
就这样,从《晨曦》到报纸副刊,到文艺刊物,到诗刊,非马的诗开始冒出芽来。
“直到今天,它似乎还在那里不断地一点点往上冒。”非马这样说。

二、泥缝中撒种
萌芽,必须先有种子。
非马的诗种,撒得很早、且很偶然。
那还是在村私塾里念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吧!
这年夏天,广东大旱,河流干涸,土地龟裂,稻禾枯死。
又红又大的太阳,每天从早到晚,毒毒地罩在人的头顶上,烤得人畜、草木黄黄焦焦。祈神拜佛的仪典不断,雨就是不下来。
老师虽是外地人,这时也和村民们同舟共济。他在作文课上,神情肃穆地要大家写一篇求雨的文章,并且特别交待,一定要写得虔诚,才会灵验。
非马虔诚地写了,交了上去。
第二天,他到学校一看,墙上高高地贴了一首新诗,边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原来,老师读了非马的文章,觉得好!竟一时兴起,大笔一挥,为非马的文章分了行。非马还清楚地记得它的最后三行: 
  雨啊
  快快下来
  救救万万生灵!
本来,非马在班上成绩一向不错,作文被贴墙示范也不是第一次。只是这一次比以往不同,恰好被他那位从南洋返乡度假的伯父看到了,大加赞赏。每当有客来访,伯父一面撮吸着名贵鼻烟,一面朗朗背诵非马的那首祈雨之作,并当众夸奖。
就这样,新诗的种子,在无意间便撒落在非马的心田上。
尽管它的萌芽、展枝、开花,要在到台北、乃至赴美的多年之后;但至少可以说,非马的“诗心”已早早萌动了。因为,它是在龟裂的土地里萌发,非马自己称是“泥缝中的诗种”!
与诗相联系的是,少年非马已经迷上了音乐。
喜爱音乐,对非马的诗创作和艺术修养影响很大。
学写徐志摩体的诗,和他喜爱音乐大概是相辅相成的。
卞之琳先生曾说:“徐志摩的诗创作,一般说来,最大的艺术特色,是富有音乐性(节奏感以至旋律感),而又不同于音乐(歌)而基于活的语言,主要是口语(不一定靠土白)。它们既不是像旧诗一样为了唱的(那还需要经过音乐家谱曲处理),也不是像旧诗一样为了哼的(所谓“吟”的,那也不等于有音乐修养的‘徒唱’),也不是为了像演戏一样在舞台上吼的,而是为了用自然的说话调子来念的(比日常说话稍突出节奏的鲜明性)。”③
非马的心田里播下了诗的种子,它的萌发也需要音乐的滋润。
在非马一面创办《晨曦》,一面学写徐体诗的同时,他参加了台北工专合唱团,接受音乐的训练和洗涤。合唱团的组织者和指挥是名作曲家朱永镇先生。朱先生同时是个有成就的男低音歌手,声音低沉宏亮。他对合唱团要求非常严格,做事一丝不苟,一点不协调的声音都不轻易放过,是一个认真严肃的艺术家。非马实际负责了两年的合唱团工作。
那时,台湾的音乐环境同经济环境一样,都相当贫困。市面上能买到的,大概只有圆舞曲或卡门序曲之类比较通俗的音乐,每分钟七十八转的小唱片,用手摇的唱机沙沙唱出。而朱先生经常到国外讲学,每次都带回来一大堆古典音乐唱片。用这些唱片,他每星期举办一次古典音乐欣赏会。非马被朱先生丰富的知识及风趣的语言,带入了古典音乐万紫千红的花园,享用不尽。④
从此,非马对诗和音乐的情有独钟。他的家里,音乐氛围极浓。每天,从一早醒来,到晚上熄灯睡觉,他都让自己沉浸在古典音乐的暖流里。他说:
真正能代表人类文化、为人类的存在作见证的,除了几座雕塑几幅画几首诗外,我想大概只有古典音乐吧。
非马的诗富有音乐性,与他从小喜爱音乐是分不开的。音乐,催发他的诗创作萌芽、生长、开花、结果。其实,他追求音乐的美,也和追求诗美艺术一样,追求的是一种心怀旷达和自由精神。他说:
古典的意义不在于年代的久远,而在于它那带有理想及人道主义色彩、中庸平衡、清明洞达、从容不迫以及严肃持久的精神上。这也是其它所有真正的艺术如绘画、文学及诗所共同具有的精神。
非马的经验是,音乐使他精神愉快,心灵舒畅平安,工作效率增加。

三、《港》
有一个暑假,非马借住台湾大学的学生宿舍,认识了几位爱好文艺的台大学生,那时,他们正在传阅手抄的文艺作品。其中有朱光潜及艾芜有关文学及写作方面的作品,还有鲁迅的《狂人日记》及《阿Q正传》等,非马一见就如饥似渴,恨不得把它们都吞到肚子里去。于是,他花了整个暑假的时间,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用手抄录了下来。
前些年,台湾出版了朱光潜的《谈文学》与《谈美》,非马买来一读,发现他的许多看法与言论,竟然是从朱先生那里得来或发展出来的。
台北工专五年的学校生涯,太漫长了。非马逐渐看出了自己的长处与短处,以及真正的兴趣所在。他认为,他可以用工程技术作为谋生工具,但文学,特别是诗,将成为他毕生的兴趣与追求。他这么决定了。
1957 年夏天,非马从台北工专毕业。
按照规定,大专毕业生必须服预备军官役,集体接受基本军事训练六个月,然后分发到各个部队去服务实习。依往例,机械工程的毕业生,一般都是到空军或海军官校接受训练,然后分发到一些后勤单位,轻轻松松吊儿郎当地混到退役。不知什么原因,非马班上有两三位,竟被分配到以严厉艰苦闻名的步兵学校,他便是其中之一。这还不说,结训后,他竟然被分发到同机械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新兵训练中心,担任排长,训练一期接一期的新兵。
南台湾的大太阳,把全副武装带新兵打野外的非马,晒得浑身汗臭;但是,也使他对自己的身体及能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非马从小身体一直很弱,学校生活中最使他感到苦恼害怕的,是每天早晚的升降旗典礼,要站着听校长或长官们冗长的讲话。他总担心自己随时会支持不住晕倒。虽然从没真正晕倒过,但这种威胁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听说非马要去步校受训,他做中药生意的父亲,交给他一包切成薄片的高丽人参,要他出操时口含一片。它成了非马的定心丸。后来,非马发现即使没有它,他还是好好的,便开始建立起自信。而他的身体经过锻炼,也的确健康多了。
第一次,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回家探亲,大家都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步校受训及到训练中心训练新兵期间,非马养成了偷空读书的习惯。许多翻译的西方文学名著,便是在这段时间里读的。
非马把一本本厚厚的书化整为零,每天带几页在身上,一有时间便拿出来阅读,竖着耳朵读得津津有味。卢骚的《忏悔录》等,便是这样一活页、一活页读完的。南台湾的太阳尽管毒辣,非马的心却经常是凉爽愉快,饱满盈实。
有一期的新兵里,来了一个出过一两本散文集的文学青年。他看到非马在读文学作品,便说到他朋友办的一个叫《新生文艺》的刊物,并趁假期之便,邀非马一起去同他的朋友见面。见了面,大家谈得颇为投机。这以后,非马也在那个刊物上发表过一些作品,如《港》:

    雾来时
    港正睡着
    
    噩梦的怪兽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
    醒来却发现世界正在流泪

    目送走一个出远门的浪子
    她想为什么我要是南方的不冻港
这是一首典型的象征诗,出一种扑朔迷离的恋情,很美。
后来,非马又通过那位主编,认识了当时被视为天才诗人的白秋(草头)。也住在台中的白秋,比非马小一岁。非马和他成为相当接近的朋友,常一起逛夜市,或陪他去问卜看相。非马从他那里借来了手抄的许多翻译的诗,还有他自己的诗稿。非马都一一用手抄录了下来。
军中退役以后,非马进台湾糖业公司工作。工作虽没什么意思,但颇轻松。那时候偶有创作的灵感闪现,但心静不下来,诗写得不多。
白秋偶儿去屏东看非马,非马便拿出诗作来给他批评。但白秋每次都不置可否,只说过非马一首诗的开头:“今晚,一定有人哭泣”写得不错。
多年后,非马在一篇文章里说,在他离开台湾之前,白秋只肯定过他的一句诗。白秋读了后对非马说:
“无影啦(没有的事)!”
非马在谈到他所受的科技教育以及日后的科技工作,对他的诗创作的影响时,曾作了这样一个小结⑤:
现在回顾,进工专,至少对我个人来说,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虽然五年的工专,在时间上比三年高中加四年大学节省了两年,但那时候工专所采用的工程方面的教材几乎与大学无异。短缩的时间造成了许多囫囵吞枣、消化不良的现象。而人文学科的忽略,对陪养一个现代工程师更是个严重的缺失。我深深相信,今天的工程师不能再以专心于纯技术上的事务为己足;他必须能面对技术的、经济的、社会的、政治的以及文化的种种问题作整体的考虑与处置。
这其实也是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基本素养。
不过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何况工专的基础,使我日后在美国得以顺利地接受了进一步的科技训练。而科技的训练,无可否认地,对我的写作有相当的帮助。如果说我的诗比较冷静,较少激情与滥情,文字与形式也比较简洁,便不得不归功于这些训练。
生活是广阔的。生活中的诗和文学,与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乃至一切方面,都是相吮吸、相依恋、相全息的。如此,生活才会芬芳,绚丽多彩。
正如非马说的,真正的诗创作,不是“激情与滥情”的产物;“激情与滥情”并不能创造高层次艺术,而只能产生低层次的、有限的东西。人的感情,只有经历过了“渊默的冷”的过滤之后,才会创造出灵性的诗,才会创造出高层次艺术,才会出“有限”入于“无限”之境。
非马日后诗创造的“冷”与“简”,虽然不能说直接来自“科技训练”;但是,至少可以说,科技训练所依从、所锻练的那种“冷”的思索,是使非马的诗创造走向“渊默”,超越“有限”而入“无限”的一种幽僻途径。
注:
①《老子》第六章。 
②《老子》第二十一章。
③《徐志摩选集· 序》。
④非马:《古典音乐》。
⑤见非马诗集《路· 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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