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 <之一 >


2009-12-13 17:44:55  浮城月  所属诗集  阅读4656 】

451个   

十五岁半,呼兰河畔。
  青春的荷尔蒙象三月的车前子,享受着暖融融的春阳的抚摩,挣脱河滩边冻土层一整个冬季对她的束缚,露出了毛茸茸的耳朵,尽情地摇曳着、舒张着,向天空、向大地,展示着她无以描拟的鲜活和水灵。
  梅子赶着七只雪白的绵羊,沿着河滩对面那条山涧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山坡上走着,小嘴儿噘着老高,她边走边用脚尖踢着小路上的石头,小石子一蹿老高,向前面的那只带角的大羝羊飞去,还不解恨,她把皮鞭儿甩得“啪”“啪”地山响……
  车前子、狗尾巴草受了惊吓般的一阵摇头晃脑。
  羊群便象一小朵白云漫过了前面的黄土塬……
  梅子的心情一如呜咽而逝的呼兰河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是觉得有几块石头堵在胸口,不能畅快地自由呼吸,憋得好慌、好闷。
  人不如胡杨林里乱窜的麻雀,飞一会,累了,可以歇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一会儿,闹一会儿,再飞。再向蓝天一尘不染的诱惑飞翔、冲刺……
  人也不如着这哗哗啦啦、时缓时急、一路奔腾而去的小河。它都可以顽强坚定地绕过或是冲开无数大山的包围,涌入大河宽广而热烈的怀抱,然后再浩浩荡荡地、无遮无挡地向着海洋的梦想迤俪而行……
  今天,爹不知又抽住了哪根筋,一清早,就冲着她大发雷霆,喋喋不休:“梅梅,你也该懂事了哇,你看咱家这光景,四个娃,数你最大,弟弟妹妹们也都得去读书,爹没大本事,养不起你们这么多念书的,你好歹也念了七八年了,能写会画了,比爹这个只会日弄土坷拉的强多了,女娃子,不是个睁眼瞎就行……”
  翠花儿看着男人青筋暴跳的样子,扯了一把梅枝儿的衣襟,把一颗热气腾腾的烧土豆塞到女儿的手里,示意让她出去。
  爹还在无休无止地干吼:“不是爹不想供养你继续上学,如今的高中、大学实在是上不起啊,上城里的好中学,动你动学费你就得交一万多,差一分就得多交上三万,至于再上什么狗屁大学,又是七万、八万的,就是把你爹的肉刮下来全卖了,也不够啊,女娃子,听天由命吧。再不要上这捞什子学了,快给我放羊去,春忙,羊也几天吃不饱了,饿得慌哩……”

梅子把羊赶下了塬下的一片洼地,这里是大山腹中唯一的一片湿地,水肥草美,远远地望去,极象一块绿茸茸的围裙,飘落在这大山谷的脚下。点缀在稀疏绿意中的蒲公英和矢车菊已经孕育出一柄柄带着毛刺的花骨朵,骄傲地伸向蓝天,展示着花们、草们拥抱春天的焦渴和欲望。
  梅子深深地呼吸着山谷里随处蒸腾而起的春的气息,把一早上被爹撩拔的霉气一口一口全部吐泄出来,让它随风而去。一阵激灵,心情快活了许多,她把羊儿撵了开去,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吃草、喝水、嬉戏。
  她想,春天的一切生命本应该就是这样无举无束,任性而随意……
  她想起娘这个在她记忆里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还不够四十岁的年纪,眼角就爬满了遮掩不住的鱼尾纹,尤其是鬓角的那一缕早早出现的白发,是那样地刺眼,让她心痛,让她……娘最美的时候,就是当她唱起那一首首山歌小调的时候,那是从她的胸谷中流淌而出的一股清冽的山泉,芳香而甘甜,比爹喝得东北高粱烧还醉人。那山歌曾经从她的心扉中盘旋而过,她的生命就从此就多了一种热烈的气息,一种拔节的声音……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着空旷的山谷,对着无人出没的红柳林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山坡坡上长着十样样草
  九样样看见哥哥十样样好
  不和你交和谁交
  ……
  唱完一曲,她的心中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坦,那是一种现代所有的流行歌曲都不能给予她的激动,她接着又放开嗓门唱起了另一首小调。记得那次,母亲在山坡上锄禾,唱完了小曲,竟背着她偷偷地擦了好几次眼泪。
  
  樱桃长得红彤彤
  妹妹的脸像桃花白里透着粉
  吃一颗樱桃甜圪盈盈
  想起妹妹那红红的嘴唇唇
  ……
  唱着,唱着,从歌声中就走出了一个英俊的人儿,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他那举止幽雅的手势,他那站在讲台上挥洒自如的一频一笑,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亲切,棱角分明,挥之不去。她又仿佛回到了村子东面那所乡镇中学的简陋教室里。
  她在心中祈祷着,爹,你无论无何可不能不让我上学,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赶着羊群越过前面的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公路,远处象甲壳虫一样爬行的汽车,屁股后面扬起了一股股黄色的烟尘,岳老师说过,他就是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到了县城,又坐着一辆晃晃悠悠地喘着粗气的班车,来到学校报道上班的。她把羊放生到学校南面的一块空地里,就火烧火了地向学校跑去,还好,第二节数学课还没上。
  “起立”,“老师好”。
  岳星亮精神抖擞地走上讲台,用他那特意的目光和大家和大家交流问好。
  今天上得是圆的切割线定理的证明课。
  他去年大学毕业后,刚刚过完二十一岁的生日,就加入了自愿者的行列,来到了这所边远的山区中学支教。
  他代这个班已经一个学期了,所以和这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弟子们”打成了一片。但也有一些长得个头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就是对他不服气。理由很简单,自从这位一身城市味儿的洋气老兄来到以后,虽然他的言行举止高雅不俗,令人从心里暗暗佩服,但是,他渊博的知识,幽雅的风度,把班里女生的心思全都都给攫取了,特别是那几个漂亮女生的火辣辣的目光,只围着他这位讲台上的太阳转来转去,仿佛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灰头灰脸的土拔鼠,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目。


尤其是班里最捣蛋的小强,很想出口气,给这位洋老师来点难看,他乘老师的黑板上写字的工夫,掩着嘴爬在桌下,大声地学了几声“哞---哞----”的牛叫,顿时,课堂上炸了锅,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乱成一团,岳星亮向小强的座位走去。
  “是谁在扰乱课堂气氛,发出这种不和谐的声音?”
  “老师,是小强学得牛叫,他家里养了五头奶牛,他平常就爱学牛叫,而且学得最像了。”梅子站起来用眼睛直直地看着小强大声地说道。
  小强脸憋的通红,反驳道:“你家养了一群羊,你还学羊叫呢,谁看到我叫了,就你能?”
  “男子汉大丈夫,你赶做不敢当。算什么好汉。”
  “你又是哪个林子飞来的鸟儿,臭美!”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不听老师的劝阻。一堂推理严密的数学课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
  小强和梅子都被老师带到了办公室。梅子一进门,就看到她娘翠花儿正在和几位女老师坐着拉家常。只见娘头发有点蓬乱,裤脚挽得老高,裤腿还沾了几处半干不湿的泥巴,梅子的脸色顿时羞得通红,把头低了下来。
  “娘,你来学校做什么来啦——”
  翠花儿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红霞、一幅窘态的梅子,对着许多老师们,操起银铃般的嗓音说道;“死妮子,咋啦,嫌娘给你丢人啦,你也不想想,一大早,你爹让你出去放羊,你把羊放到哪里去了,你却跑到学校上学来了。”
  “娘,你和爹就是偏心眼,能让弟弟、妹妹们上学,怎么就不能让我上了?”
  岳老师虽然带这个班级时日不是很长,但他头脑敏急,思维活泛,处处向别的老师学习请教,已经学习到了很多和家长、学生交往的方式方法,看到母女俩情形,他赶忙对梅子说:“你们先回教室去吧,我和你妈单独谈谈。”
  梅子不情愿地离开了办公室,她很想听听岳老师和娘谈些什么,她边走边从窗户里望着老师和娘谈话的身影,想着老师这些天来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想着早晨爹对她火药味很浓的训斥,一种苦涩的东西顿时涌上了她的眼眶,她用力克制着,没有让它滚落下来。
  一连几天的东南风吹拂,山村也仿佛从冬天的禁锢中活泛了起来,枣树黑漆漆的枝丫上长了出晶莹剔透的新绿,嫩绿中泛着鹅黄的小圆叶在春风中摇曳舒张着;生长在村庄周围的香椿树也吐出了红橙橙、绿茵茵的的新叶,整个树冠象一柄柄矗立在天地间的大伞,为山村再一次画上一笔浓重的童话色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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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瓜  123.52.106.156     2011/11/28 15:47:31     1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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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新自然,真实感人.
  •   匿名网友 60.194.125.248     2010/10/24 2:02:56     10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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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春的荷尔蒙象三月的车前子,享受着暖融融的春阳的抚摩,挣脱河滩边冻土层一整个冬季对她的束缚,露出了毛茸茸的耳朵,尽情地摇曳着、舒张着,向天空、向大地,展示着她无以描拟的鲜活和水灵。
    描写的真好,好久没有看到你的诗歌了。
  •   草原冷翠  118.146.237.30     2010/7/4 17:42:38     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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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七年蝉  123.97.95.78     2010/7/3 16:27:41     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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