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公》注(第一部分)【李贺集辨注草稿】


2019-09-23 10:44:48  华夏戎狄  所属诗集  阅读2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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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公》注(第一部分)【李贺集辨注草稿】

作者:华夏戎狄

恼公[1]

[1]吴正子曰:未详题义。太白《与段七娘》诗云“一面红妆脑煞人”,恐止此义。此终篇亦言妇人耳。徐渭曰:必是美人。恼公者,犹乱我心曲也。今方言可爱者,反曰可憎。姚文燮曰:即乐府《恼怀》也。王琦曰:按今谓可爱曰可憎,即恼公之意,盖狭邪游戏之作。叶葱奇曰:唐人用“恼”字戏谑解。杜甫有《春日戏题恼郝使君兄》,李商隐有《寄恼韩同年》及《县中恼饮席》诗。“公”是贺自谓。《汉书高帝纪》:“汉王辍饭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注:“公,汉王自谓也。”换言之,“恼公”即自嘲、自戏之意。徐传武曰:表面是说“我的烦恼”,实质是说“我的欢爱”。恼,这里作反语用。

狄曰:情人间以“可憎”代“可爱”,即便是戏谑,亦多有情境,即不如愿之事,非时时可用之。至绝情前后,则“爱”是真爱、“憎”亦是真憎,非仅是“反语”矣。恼公,即“公之烦恼”,烦恼因恋爱遇挫所致,盖与少年维特相类。至于“公”,是不是长吉自谓,尚需结合全诗,综合考量。唐之士人流连倡家,或多为求声色,然士人与倡女之间,亦间有“爱情”产生,统称之为“狭邪”,是后人之苛责。长吉精构此诗,又岂是“游戏”之作耶?此恼公者,失恋之长诗也。

宋玉愁空断,娇娆粉自红。[2]

[2]吴正子曰:宋玉《九辩》云:余萎约而悲愁。乐府有《董妖娆曲》。杜诗:佳人屡出董妖娆。曾益曰:宋玉喻己,娇娆谓美人。己已愁空断,而彼美自妍,此所为恼公也。王琦曰:宋玉喻男,娇娆喻女。二句言其始之相慕而未能即合之意。后汉宋子侯有《董娇娆》诗。杜子美诗:佳人屡出董娇娆。

狄曰:宋玉,男主角,是一才士;娇娆,女主角。断,尽也。愁,与诗题之“恼”差近。愁断,愁浓而渐淡,终于销尽,此“痛定思痛”之语。空断,男主角之心路历程,不为女主角所知,故曰“空断”。粉,白粉;红,胭脂,皆是化妆品,长吉以此指代佳人美貌。粉自红,即“自粉红”。“自”有两重意思:其一,女主角之美貌,已经与男主角无关;其二,女主角之美貌虽存,也未必有其他人欣赏,“徒自”而已。此两句,述一段情后之最终状态,即长吉援笔之时,男女主角之状态。“宋玉”之情绪说了,而“娇娆”只说美貌依旧,其情绪还要到诗之末尾去寻。

歌声春草露,门掩杏花丛。[3]
注口樱桃小,添眉桂叶浓。[4]
晓奁妆秀靥,夜帐减香筒。[5]
钿镜飞孤鹊,江图画水葓。[6]
陂陀梳碧凤,腰袅带金虫。[7]
杜若含清露,河蒲聚紫茸。[8]
月分蛾黛破,花合靥朱融。[9]
发重疑盘雾,腰轻乍倚风。[10]
密书题豆蔻,隐语笑芙蓉。[11]
莫锁茱萸匣,休开翡翠笼。[12]
弄珠惊汉燕,烧蜜引胡蜂。[13]
醉缬抛红网,单罗挂绿蒙。[14]
数钱教姹女,买药问巴賨。[15]

[3]徐渭曰:歌如珠之圆。曾益曰:阴铿云:种杏发新丛。门掩杏丛,住处佳。王琦曰:歌声之美,累累如草上露珠之圆,而闻其出自杏花丛中,于是识其住所。

狄曰:此两句,回到最初,且承上启下。承上者,补述“娇娆”何许人也,是倡门之歌女。启下者,以“门掩”为发端,下述当初女主角于门内如何如何。

[4]徐渭曰:(桂叶浓)言翠。曾益曰:樱桃,比红注口,生质小也。桂叶,比眉之翠,添得画而更秾也。徐传武曰:注:谓点抹膏脂。樱桃,形容女子小而红润的嘴。王晓强曰:“注”附着的意思。“口”,变言“唇”。“注口”,犹今谓之涂口红。《四时子夜歌》:“画眉忘注口,游春散春情。”《攀杨柳》:“画眉不注口,施朱当奈何?”“樱桃”隐喻嘴唇。“添眉”,添黛于眉,即描眉。“桂叶”,隐喻眉的形、色。李贺《房中思》:“新桂如蛾眉。”“浓”,深。周振甫注钱钟书《谈艺录》论《恼公》小节:“添眉桂叶浓”,当指唐代妇女画阔眉,阔处画如桂叶。

狄曰:《说文解字》:注,灌也。《周礼·天官·兽人》:及弊田,令禽注于虞中。疏:注,犹聚也。“注口”为六朝俗语,或兼取两义,谓以油状口红浓点于唇上。樱桃小,与后世所说的“樱桃小口”不同,不是指口唇小且红如樱桃,而是指在上下唇的中心部分点画一小块口红,其状如樱桃。添眉,也不是将眉毛画浓,而是剃去眉毛,再在其上方另添椭圆如桂叶的假眉。观《簪花仕女图》等唐画,可知唐代妇女,有此妆容。老杜之“淡扫蛾眉朝至尊”,长吉之“新桂如蛾眉”,则是另一种画眉样式,在原处将眉毛描得细长如蛾之触须。“新桂”叶是细长的,“桂叶浓”则是长成之桂叶,椭圆且浓翠。

[5]王琦曰:奁,镜匣也。靥音“叶”,妇人面颊上之饰。始自孙吴邓夫人以琥珀屑傅颊伤,及差,而有赤点如朱,视之更益其妍。宫人欲要宠者,以丹脂点颊效之。尔后相沿,至唐益盛,或朱或黄或黑,其色不一,随逐时好所尚。大抵面有痕痣多借此掩之;其无痕痣者,亦仿作此妆以为妖艳。香筒,帐中烧香器,至晓火烬故香减。叶葱奇曰:“靥”,见前《同沈驸马赋得御沟水》注。“香筒”,小薰笼。

[6]钿镜飞孤鹊;王琦曰:《说文》:“钿金华也。”此言镜背以金华饰之,作单飞鹊形。《太平御览》:《神异记》曰,昔有夫妻将别,破镜,人各持半为信。其其与人通,镜化为鹊,飞至夫前,夫乃知之。后人因铸镜为鹊安背上,自此始也。江图画水葓:吴正子曰:水荭,见《湖中曲》注。曾益曰:图,画图,或屏障属。画水草,云江图也。

[7]陂陀:曾益曰:《汉书》:陂音“坡”,不平貌。司马相如赋云:登陂陀之长坂兮。碧凤:吴正子曰:《炙毂子》云:高髻名凤髻,上加珠翠翘。腰袅:曾益曰:蠕动貌。王琦曰:宛转摇动之貌。金虫:徐渭曰:簪饰也。曾益曰:簪也,犹后言青虫簪。王琦曰:金虫,以金作蝴蝶、蜻蜓等物形而缀之钗上者。又宋祁《益部记》:利州山中有金虫,其体如蜂,绿色,光若泥金,俚人取作妇人钗环之饰。吴均《古意》:宝粟钿金虫。王晓强曰:《太平御览》卷479“金龟子”条引《岭表录异》:“金龟子,甲虫也。春夏间生于草上,大如小指甲。……泊草蔓上,细视之,真金龟儿也。行必成双。南人采之阴干,装以金翠,为首饰之物,亦类黔所产青虫子也。”……王彦泓《和鱼玄机韵》:“钗梁风雪虫犹颤。”因为金虫行必雌雄成双,所以古人认为,妇女簪它为饰,能令男子喜欢。

狄曰:《楚辞·招魂》:“文异豹饰,侍陂陀些。”王逸注:“陂陁,长陛也。……陁,一作陀。”洪兴祖补注:“不平也。”吴正子以“碧凤”为“凤髻”,盖因“梳”字,梳发髻也,此为想当然耳。碧凤,是作为首饰的梳子,不是梳头用的梳子。把簪子插在头上,可曰“簪”,把梳子插在头上,自然可曰“梳”。头上几把小梳子高低错落,如台阶之状,故曰“陂陀”。唐代文物,可见多种玉梳背,半月形,下平无齿而有榫状物,推测梳齿为竹木制而已朽。玉梳背所刻纹样,即有凤形者。敦煌壁画,亦可见贵妇以多把梳子为首饰的情况。元稹《恨妆成》:“满头行小梳,当面施圆靥。”王建《宫词》:“玉蝉金雀三层插,翠髻高丛绿鬓虚。舞处春风吹落地,归来别赐一头梳。”所谓“一头梳”者,即一套梳形首饰也。

王琦以“金虫”为钗上饰物,遂解“腰袅”为“宛转摇动之貌”,此亦为想当然。长吉既以梳子插头上为“梳”,则以腰带系腰间为“带”。金虫,带銙,或金质虫形、或玉雕金龟子。以“金虫”指代腰带,即“罗襦宝带为君解”之宝带也。束带更显腰肢袅娜,故曰“腰袅”。后又云“发重疑盘雾,腰轻乍倚风”,是据此两句而更言“发、腰”本身如何动人。

自“注口”句至“腰袅”句,将女主角之梳妆打扮与居室内景错杂写出,华贵且香艳。

[8]露,蒙古本作“霭”,叶葱奇、刘衍从之。吴正子曰:谢灵运诗:新蒲含紫茸。徐渭曰:(上句)佩香。(下句)插带草花之类。曾益曰:庾信诗:春洲杜若香。姚文燮曰:状其香艳也。王琦曰:以香草比其柔艳也。《本草》陶弘景曰,杜若,今处处有之,叶似姜而有文理,根似高良姜而细,味辛香,又绝似旋葍根,殆欲相乱,叶小异耳。《楚辞》云“山中人兮芳杜若”是也。河蒲,蒲草生水际,似莞而褊,有脊而柔,至老收之,可以为席,又可作扇及包裹之类,或谓之香蒲者是也。《本草》:苏颂曰,香蒲处处有之。春初生嫩叶,出水时红白色,茸茸然。至夏抽梗于丛叶中,花抱梗端,如武士棒杵,故俚俗谓之蒲槌,亦曰蒲萼。其蒲黄即花中蕊屑,细若金粉,当欲开时便取之,市廛以蜜搜作果食货卖。叶葱奇曰:(上句)指描眉蘸黛的笔,(下句)指蒲茸做的粉扑。

狄曰:徐渭说、叶葱奇牵强。姚文燮、王琦说是。此二句,以象征手法述女主角梳妆后之态,清芬如杜若含露,娇嫩如河蒲初茸。

[9]靥:蒙古本作“脸”。曾益曰:乐府云:双蛾拟初月。王琦曰:如新月两分于额上,是其蛾眉之描黛。如好花点缀于腮侧,是其笑靥之施朱。“破”字作分开之意。靥,颊辅也,俗云笑窝、腮斗是也。与上文“秀靥”有别。叶葱奇曰:“蛾黛”,指用黛描画的蛾眉。第七句“妆秀靥”是用黑子义,这里“靥”字是指抹上臙支的面颊。黛眉像新月般分开,两颊抹的臙支,像花瓣般聚合在一起。“融”字用得很妙,是描摹她抹得匀净自然的意思。王晓强曰:前句是“黛蛾似月分破”的凝缩错综文,下句为“朱靥如花融合”的缩错综文。

狄曰:不惟此“朱靥”与前“秀靥”所指涂腮样式不同,此“蛾黛”亦与前“桂叶浓”画眉样式不同,明前后所述,虽具象而皆是泛说其生活状态,非同日之事也。上句,月照而使得眉黛清晰可见,眉分左右,故曰“破”。下句,花红与腮红相融合,较“人面桃花相映红”更胜一筹,是皆绝美而莫辨也。女主角妆成后,自然不会闷在室中。此两句,不是说妆容,而是说妆容与月、花的关系。女主角夜在月下、昼在花前,流连于庭苑,才会有此种关系之呈现。越过“流连”,而说“流连”之效果,是长吉笔法,参见《雁门太守行》之“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注。

[10]吴正子曰:赵飞燕身轻,欲随风轻举。姚文燮曰:发之浓,身之轻也。狄曰:此两句接述流连庭苑之娇态,长发盘起,如若不胜;有风吹来,即欲飞去。风自后袭腰身,S身形更著,是为“腰轻”、“倚风”。特言“发、腰”,为与前“陂陀”两句相呼应。以上六句,与长吉《美人梳头歌》结尾之“妆成【上髟下妥】鬌欹不斜,云裾数步踏雁沙。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樱桃花”作用相类。

[11]吴正子曰:《酉阳杂俎》云:“豆蔻冬夏不凋。”寄书题此,言此心之不移耳。徐渭曰:芙蓉,莲也,以莲讳“怜”。吴歌子夜曾男女相怜,往往称芙蓉,故曰隐语。知芙蓉句为“怜”,故笑也。益曰:乐府云: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叶葱奇曰:从十九句(“密书”)到二八句(“买药”)是描绘她的闲情和娱戏。《桂海虞衡志》:红豆蔻花,丛生,叶瘦如碧芦,春末发,初开花,先抽一干,有大箨包之,箨解花见,一穗数十蕊,淡红,鲜妍如桃杏花色,蕊重则下垂,如葡萄、火齐(珠)、璎珞、及剪彩鸾枝之状。此花无实,不与草豆蔻同种。每蕊心有两瓣相並。词人托兴,如比目(鱼)、连理(树)云。刘衍曰:(上句)谓男子以密书求于女订同心之约。王晓强曰:自此以下,男方登场。两句谓:他写信,密密小字,隐言暗示自己的思恋之情。

狄曰:叶说是。女主角的日常“工作”,就包括和士人“谈情说爱”,此两句描述她写情书的情况。两句互文:密书隐语,且笑且写的,是豆蔻芙蓉。很明显,女主角未动真情,一“笑”而尽显其调皮促狭。

[12]吴正子曰:梁吴均《秦女卷衣曲》云:玉检茱萸匣。《西京杂记》云:武帝宫人皆佩茱萸,妇人以插髻间为美。徐渭曰:(茱萸匣)贮衣之匣。莫锁者,恣其衣也。休开者,不使飞去,恣其玩也。曾益曰:笼以樊鸟。姚文燮曰:(莫锁茱萸匣)恐夜深久待,当加衣以防寒也。(休开翡翠笼),恐好鸟惊唤也。王琦曰:茱萸,古时锦名。《十六国春秋》:锦有大茱萸、小茱萸。吴均诗:玉检茱萸匣。又曰:茱萸锦衣玉作匣。知茱萸匣者,以茱萸锦糊匣也。翡翠笼者,以翡翠羽毛点饰箱笼为美观。叶葱奇曰:两句说箱笼暂时懒开,而小匣子却时需拿取首饰玩好。王晓强曰:按上引吴均诗中的“玉检”,指一种封缄的方法,义同李贺这里“莫锁”的“锁”。……“翡翠”,十分贵重的玉石,这里喻竹编的“笼”。刘孝绰《钓竿篇》:“银钩翡翠竿”,是先于李贺以翡翠喻竹制品的,“笼”,熏笼,犹上文的香筒。

狄曰:据《乐府诗集》,梁吴均诗为《秦王卷衣》:咸阳春草芳,秦帝卷衣裳。玉检茱萸匣,金泥苏合香。初芳薰复帐,馀辉耀玉床。当须晏朝罢,持此赠龙阳。此为男风艳诗,“玉检”、“金泥”皆闭锁意,“茱萸匣”为熏衣用具,内置衣裳与香料,与燃香熏衣不同。翡翠笼,应指熏笼,翡翠,笼身编织的是翡翠羽毛纹样或笼身镶嵌以翡翠羽毛纹样的饰物,非用翡翠羽毛为饰或色如翡翠宝石。李商隐诗云“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虽晚出,仍是唐制,可为证。即云“金翡翠”,就非翡翠宝石之色,亦非翡翠羽毛之色,只能是翡翠羽毛的纹样了。韦庄词云“琵琶金翠羽”,亦指琵琶上的翠羽纹样,非以羽毛、宝石为饰。

“锁茱萸匣”,置衣、香而锁之,指代熏衣。“开翡翠笼”,开笼才能取出熏炉或就笼内打开熏炉盖,指代为笼内熏炉添香。“莫锁”、“休开”,皆嘱咐叮咛之语。熏衣、添香,本为婢女事,女主角无聊而为之,故假母戒之,盖为尊贵以昂其值也。

[13]吴正子曰:《南都赋》云:“游女弄珠于汉皋。”《酉阳杂俎》云:“蓐泥为巢,声多而小者,为汉燕。”世传烧蜜引蜂,盖物类相感。《博物志》:“以木为器,开小孔以蜜涂之,宿昔有蜂飞出,即将伴来作蜜。”徐渭曰:引蜂以娇媚耶?抑写春景耶?或以娇媚如花而蜂归之如引致也。王琦曰:《尔雅翼》:越燕小而多声,颔下紫,巢于门楣上,谓之紫燕,亦谓之汉燕。蜜者,小蜂采花蕊酿之而成,故烧之,蜂闻其气则竞集不去。然其蜂即名蜜蜂,与胡蜂异。胡蜂不能作蜜长吉徒以“汉、胡”相对偶而借用之。叶葱奇曰:“胡蜂”,体大而黑,蜇人很疼,不会酿蜜。两句形容她游戏,说她抛珠把小燕惊飞,烧蜜把蜜蜂引来。

狄曰:弄珠,似是晃动门上珠帘,以惊门楣上巢中之燕。烧蜜引蜂,为捕捉以为乐,自然是胡蜂更为惊险刺激。二句写女主角之游戏,犹是小儿女之态。

[14]吴正子曰:庾信以醉眼为“缬眼”,醉眼空花如红网也。罗轻薄,色如绿草蒙蒙。徐渭曰:二句状屏风。曾益曰:缬本红,而醉睨之如网抛。罗故绿,而单裁之如蒙挂。皆衣也,而覩之而目眩也。姚文燮曰:(上句),帘也。(下句)幕也。王琦曰:《韵会》:缬,系也,谓系缯染为文也。《广韵》:结也。《韵增》:文缯也。胡三省《通鉴注》:缬,撮彩以线结之,而后染色;既染则解其结,凡结处皆原色,余则入染色矣,其色彩斑斓谓之缬。庾信诗:花鬟醉眼缬,龙子细文红。《唐书·地理志》:成都府蜀州,土贡单丝罗。琦按:醉缬即醉眼缬,单罗即单丝罗,皆当时采色缯帛之名。红网、绿蒙亦当时妇女衣佩之饰。叶葱奇曰:“醉缬”,指细眼网。“蒙”,覆也。“绿蒙”即用绿罗制的捕鸟网。两句说她用细网去网鱼,用罗蒙去捕鸟。王晓强曰:或许绞缬染成后,图案均呈不规则的连续,底色与染色交接的边沿矇矇眬眬,如醉眼看物,故名“醉眼缬”。

狄曰:醉缬、单罗,均为高级织物。此两句,抛如红网之醉缬,挂如绿蒙之单罗。红网:今尚可见多种唐代绞缬织物,其中即有红地菱形网格花纹,远观如“红网”者。绿蒙:单丝罗,应为极薄丝织品,若是绿色,即如绿雾蒙蒙。醉缬、单罗,可为床帐、帘幕、屏风,亦可为衣裳。庾信诗“花鬟醉眼缬”,诗题即为《夜听捣衣》。

此“抛”此“挂”,何人为之?结合前两句之“弄、惊、烧、引”、后两句之“教、问”来考量,自然也是女主角。则此醉缬、单罗,应指女主角的衣裳。床帐、帘幕或许可“挂”,但是不可“抛”。华美的衣裳,脱下来就随意一抛、一挂,是毫不爱惜之意,以显其娇贵和任性。

[15]吴正子曰:汉桓帝时童谣云:河间姹女工数钱。曾益曰:《风俗通》云:巴有賨人,剽勇。賨,古国名。姚文燮曰:言情思款曲,必择媒使以通殷勤,犹数钱必教姹女,买药必问巴賨,非其人则不可使也。王琦曰:姹:《说文》:少女也。《广韵》:美女也。《十六国春秋》:禀君后种类繁盛。秦并天下以为黔中郡,薄赋敛之,口岁出钱四十。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民焉。姹女谓小婢,巴賨谓巴人之为僮仆者。叶葱奇曰:两句说她教婢数钱,问僮买药。

狄曰:教:使、令、吩咐也,非传授之意。问,非问当服何药,是问某种药何处有售,质量、价格如何。女主角与士人交往,是倡家之“生意”,传信等事,不必托付守密机灵之人。姚说非是。据《北里志》记载,倡女“出里艰难”,“必因人而游,或约人与同行”,还要向假母付钱若干。假母收钱,是为了减少倡女外出次数,以降低逃亡风险。不知女主角居何处,然长安、洛阳风俗相近,其自由应亦受限。“逛街”少,才会对买药事知之甚少,才会“问”巴賨。此两句,言女主角吩咐婢女拿出若干钱,再命小僮持钱外出买药。两句续写女主角日常生活,且下启女主角困于情、病于“失恋”,是起过渡作用的。

匀脸安斜雁,移灯想梦熊。[16]
肠攒非束竹,胘急是张弓。[17]
晚树迷新蝶,残蜺忆断虹。[18]
古时填渤澥,今日凿崆峒。[19]
绣沓褰长幔,罗裙结短封。[20]
心摇如舞鹤,骨出似飞龙。[21][22]

[16]吴正子曰:古诗“刻成筝柱雁相挨”,此疑弹筝也,或靥花之属。徐渭曰:匀脸而安妆。曾益曰:匀,匀粉。雁,首饰。《诗》云:吉梦维何,维熊维罴。安斜雁,正妆也。移灯,入夜。想梦熊,求为吉梦也。上为美人言,下为己言也。姚文燮曰:(斜雁),钗也,又雁谓雁壻。熊即男子也,言向夜则思郎也。王琦曰:《诗·小雅》: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用此只作梦解,以求贤偶,以下五联遂极言。作求子解者,非是。叶葱奇曰:“斜雁”,指紧贴鬓边、额上的首饰。这里的“匀脸安斜雁”,指卸妆而言。

狄曰:晏几道词云“画眉匀脸不知愁”,苏轼词云“腻红匀脸衬檀唇,晚妆新”,可知“匀脸”系指代化妆,不是卸妆。安斜雁,使雁形首饰妥帖于头上,指代戴首饰。“匀脸”句,晚妆以待情郎,情郎不至,遂“移灯想梦熊”。移灯,移灯于卧榻旁;熊,指代情郎;想梦熊,期待梦到情郎。此两句,“失恋”之始也,男子也不知会一声儿,忽然就不来了。“恋爱”之过程,省略掉了,前“密书”两句,是交代女主角生活日常,寄书的对象,不见得是此处之“熊”。

[17]吴正子曰:《说文》:“胘,肚也。”一作“絃”者,非。曾益曰:肠攒胘急,牵思之极。王琦曰:攒,聚也。《韵会》:胘,胃之厚肉,今俗言肚胘。束竹即喻其攒聚,张弓即喻其紧急。“非束竹”正言其似束竹,而反言以明之也。叶葱奇曰:愁肠本非束竹,却攒束难开,肝胃因烦闷竟紧若张弓。“肠攒”、“胘急”犹俗话所说的牵肠挂肚。陈弘治曰:状其牵思之极。

狄曰:心理与生理相关联,心里极痛苦,或即有躯体症状出现,“肚子疼”最为女儿家之常。胃肠痉挛时,胃如遭强力牵拉,肠如遭紧紧束缚,非只心理上的“牵肠挂肚”,也需“买药问巴賨”了。此为“失恋”初期,分手刚坐实了之时。

[18]吴正子曰:虹蜺,阴阳交会之气也。雄曰虹,谓明盛者;雌曰蜺,谓暗微者。姚文燮曰:树晚宜栖蝶也。霓孤,思虹匹也。雌霓雄虹。王琦曰:蝶向晚则欲栖树,故曰迷。虹蜺,天地间不正之气,雨晴则见。叶葱奇曰:“迷新蝶”,指迷惘而未有新欢。“忆断虹”,指忆想旧好。陈弘治曰:喻其思匹也。

狄曰:蝶常双飞相逐,孟浩然《清明即事》云“花落草齐生,莺飞蝶双戏”,故可以喻情侣,刘希夷《公子行》云“花际裴回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然蝶不甚专情,飞蝶扑花,亦轻于去就,长吉《蝴蝶舞》云“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即以蝶喻浪荡子也。“新蝶”,新生之蝴蝶,正宜双飞相逐,颇似男女初相恋。蝶是新蝶,所象征的却是旧情之初始。虹、蜺之别,概念而已,目视很难分辨清楚,故句中“虹、蜺”互文,皆指彩虹。“虹、蜺”以喻男女,“残蜺、断虹”,即彩虹之残、断,颇似男女绝情分手。

所谓“迷、忆”,亦以互文为是。此两句,观晚树新蝶,望残蜺断虹,而生忆旧迷思。这是过了“失恋”剧痛期以后的事儿。女主角于向晚雨后,或倚楼栏、或步庭苑,闲望以排遣情绪。看到新生蝴蝶绕树相逐,想到自己和情郎最初相恋时的情景,看到天上残留离断的彩虹,又想起起自己和情郎分手时的景况,不觉出了神儿。此为余痛之缠绵也,想排解,可还是排解不开,什么都往“失恋”上想。

[19]吴正子曰:填渤澥、凿崆峒,皆事之不可就者。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徒自苦耳。徐渭曰:二句是“想梦熊、忆断虹”来,专致之极,如精卫填海、愚公錾山也。曾益曰:崆峒,山名。王琦曰:《子虚赋》:浮渤澥。颜师古曰:渤澥,海别枝也。司马贞曰:案《齐都赋》,海旁曰渤,断水曰澥也。填渤澥、凿崆峒,似言欲去其阻隔之意。叶葱奇曰:古来怨女弃妇惟有像精卫那样含恨填海,而如今却可排去阻碍,自觅前途。

钱钟书曰:《恼公》写女子分娩临蓐之“肠攒非束竹,胘急是张弓,古时填渤澥,今日凿崆峒”,尤奇而亵。“古时填渤澥,今日凿崆峒”:言此日之分娩,由于昔时之合欢。“渤澥”以海喻,犹《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第四之七言男女“共为欲事”云:“譬如大海,一切天雨,百川众流,皆悉投归,而彼大海,曾未满足”;“崆峒”以山喻,犹《法苑珠林》卷七十七《苦怨篇》引《五王经》云:“何谓生苦,欲生之时,头向产处,如两石峡山。”

狄曰:吴正子说是。精卫填海、女主角凿山,都是想不通、放不下,钻了牛角尖儿了。

[20]吴正子曰:古乐府《杨叛儿歌》云:绣沓织成带。此“沓”疑为帷帐上覆,故云“帐(应是“长”)幔”。徐渭曰:(绣沓褰长幔)衣服。曾益曰:搴幔,入矣。罗裙,美人所着。结短封,惧不敢启也。言户可入,人不敢昵也。犹言室迩人遐也。姚文燮曰:褰幔以待其夜来也。结封以待其亲开也。王琦曰:古《杨叛儿辞》:绣沓织成带,严帐信可怜。据此则绣沓是指帐带而言。叶葱奇曰:帐幔上的带子,因为拖沓下垂,所以叫着“绣沓”。两句说挂起长幔,束上短裙。因为裙是紧裹着足胫的,所以用“封”字。王晓强曰:“褰”,同“搴”,取之义。“长幔”,大帐幔,指床帐。这句以解开帐带,放下床帐,婉言入夜寝时到来。“结”,裙带的系结。“短”,不足,短缺。“封”,意同“缄”,为押韵而变言。“短封”,裙带结系得不好,婉言裙带自开。

狄曰:褰:《词源》解为“撩起”,其引嵇康《赠秀才从军》诗云:“微风动袿,组帐高褰。”细味“组帐高褰”与“绣沓褰长幔”,皆非把幔帐撩起束好之动态,而是已被束起之静态。“结”,系结罗裙于腰际,“短封”,用一小段裙带就能封系腰身,是“衣带宽”的别样描述。两句言床幔褰而不下,罗裙系而不解,是不眠不休之意。其承上两句之“晚”而启下两句之“骨出”,无可疑也。

[21]吴正子曰:古乐府《独(应是“读”)曲歌》云:自从别郎后,卧宿头不举。飞龙落药店,骨出只为汝。徐渭曰:想成瘦。姚文燮曰:《舞鹤赋》云:“惊身蓬集,矫翅雪飞。”心之摇摇,如舞鹤之欲奋飞冲举也。王琦曰:如舞鹤,言其盘旋不定之状。似飞龙,言其消瘦之貌。

[22]狄曰:“匀脸”至“骨出”一段,言女主角“失恋”后,因“专情”而致心痛身损,憔悴可怜。“失恋”是事实,然极力描述之意义何在?士人与倡女之交往,无论如何,都含着交易乃至奴役的成分,然既有“恋爱”,士人期待、认同、看重倡女“专情”、“钟情”,看不上“朝秦暮楚”、随意“跳槽”,也是人之常情。长吉亦如此,《洛姝真珠》、《夜来乐》等篇,即是正、反两方面的明证。女主角不但美丽,其“失恋”后的表现,又表明她是一个“专情”的女孩儿,实在值得去追求。于是乎,男主角就登场了。

井槛淋清漆,门铺缀白铜。[23]
隈花开兔径,向壁印狐踪。[24]
玳瑁钉帘薄,琉璃叠扇烘。[25]
象床缘素柏,瑶席卷香葱。[26]
细管吟朝幌,芳醪落夜枫。[27]
宜男生楚巷,栀子发金墉。[28]
龟甲开屏涩,鹅毛澡墨浓。[29]
黄庭留卫瓘,绿树养韩冯。[30][31]

[23]吴正子曰:井槛淋清漆,漆井栏也。门铺,见《宫娃歌》注。王琦曰:以下八联,赋其室中之美丽。叶葱奇曰:清漆的井栏,白铜的门铺。“淋”犹如现在所说的浇、濆。王晓强曰:“淋”,渥。

狄曰:上句,清漆漆木质井栏,反光效果如水“淋”其上。铺,见《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辞并闰月·九月》注[2]。下句,门上缀白铜之铺。门为院门,井在院中,此两句倒装。

[24]吴正子曰:佛经:大象不游于兔径。曾益曰:印狐踪,迹若疑焉。王琦曰:“隈”当作“偎”,作“倚”字释。叶葱奇曰:“兔径”,犹鼠径、鸟径。唐薛能诗“鸟径恶时应立虎。”这和下句的“狐踪”都是指院中的小路。徐传武曰:墙壁上绘的图案,像狐爪的纹踪。

狄曰:兔径、狐踪,应以叶说为是。壁,院墙;向壁,朝向院墙。“隈花”句,与前“门掩杏花丛”相印证,“向壁”句,曲径通幽,自然是要拐弯儿的,不是路尽于院墙之意。

[25]吴正子曰:《汉武故事》云:“帝以白珠为帘,玳瑁押之。”琉璃,屏也。《西京杂记》云:“赵飞燕有云母及琉璃屏。”烘,暖也。汉丽娟作琉璃帐,亦取其暖。徐渭曰:“琉璃叠扇烘”遮灯。王琦曰:《艺文类聚》:《汉武故事》曰,上起神屋,扇屏悉以白琉璃作之,光明洞彻,以白珠为帘,玳瑁押之。《冥洞记》:编翠羽麟毫为帘,青琉璃为扇。梁简文帝诗:金铺玉锁琉璃扇,花钿宝镜织成衣。叶葱奇曰:“钉”,犹言压。“琉璃扇烘”,是形容室内的光明温暖。“烘”字作亮光解。李商隐诗“帘烘欲过难”,也指亮光而言。

狄曰:帘为居室门帘,以玳瑁为帘押,即缀于帘之下缘防帘摆动者。帘以细珠或轻纱为之,故曰“薄”。扇为立扇,以琉璃为之,多把半叠压而并置,作用与屏风相类。烘,光晕也。薄、烘,皆半透,女孩儿家卧室用此,引人遐思。下“瑶席卷香葱”句为夏季陈设,若以“烘”为“暖”,非舒适之意。若以“烘”为“亮光”,则模糊了琉璃与玻璃的差别。“帘烘”,帘透光影模糊,不知帘内人何装束何体态,未免尴尬,才会“欲过难”,若大透光亮,有何难哉?

[26]吴正子曰:象床,象牙饰床也。梁鱼弘有床一张,皆蹙柏,四面周匝无异。瑶,美玉也,色如青葱。徐渭曰:“瑶席卷香葱”形容席之细薄。曾益曰:《楚辞》:瑶席兮玉瑱。水葱,生水中,如葱而中空,名“翠管”,可用为席,《大唐六典》云“东牟岁贡葱席”。王琦曰:《艺文类聚》:《汉武故事》曰,以象牙为床。缘素柏,谓以素柏缘其边际。香葱即水葱也。叶葱奇曰:“缘”本指衣服滚边,这里作镶嵌解。王晓强曰:睡则铺席,床上席子卷着,是不曾入睡。

狄曰:素柏,柏木不上漆或仅涂清漆,显其本色木纹,故云。象床,吴正子说是,主体还是木、竹之属。缘素柏:柏木床缘饰以象牙贴片,而不是相反。香葱,曾益、王琦说是。卷,卷着,然此本就是日间景象,王晓强引申过度。

[27]曾益曰:醪,浊酒。姚文燮曰:(上句)期酬唱至晨兴也。(下句)欢饮不知叶降也。王琦曰:幌,帷幔也。上句言朝吟,下酒言夜饮。落夜枫,未详。叶葱奇曰:“细管”指笙箫。两句说她朝吹笙箫,夜饮芳酒,是指她陪侍饮宴。枫叶秋红,酒色像枫叶般红艳,所以用“落枫”。王晓强曰:“细管”,借代毛笔;笔管都很细。“吟”,拟人;即“细管”替女方说话的意思。枫叶落则不善摇;饮下一杯醇酒,定了心,所以才说“落夜枫”。两句意谓:临晨,她饮下一杯美酒,镇定了一夜摇摆的心,在严密的床帐内,要用笔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狄曰:细管,或以为笔,或以为笙箫。若对应后“吹笙翻旧引,沽酒待新丰”两句,似以笛箫之属为是。吟朝幌:笛箫悬于架上,晨兴于帷幔前晃动之意,以笛箫可发声,故云。晨吹笛箫以侍宴,非是,因宴会不当晨起即开。即便非宴会,而是对访客演奏,晨起为之,亦怪异。

然味“吟”、“落”之对偶,若皆坐实,则“细管”或为风铃。幌,或为窗帘之属,晨起窗外风铃作响,是为“吟朝幌”。唐代风铃,有以竹为之者,名“风琴”,唐贯休《风琴》云“一枝青竹四弦风”,唐齐己《风琴引》云“挪吴丝,雕楚竹,高托天风拂为曲”。只是风琴是以竹管为之,还是以竹片为之,尚待文物之考证。芳醪落夜枫:美酒色红,如枫叶落杯中。夜,暗也,一如《雁门太守行》中之“夜紫”,夜枫,暗红色的枫叶。此两句,亦是居室内之景象而已。长吉描述闺阁中日间置杯酒,尚有《追和柳恽》之“酒杯箬叶露,玉轸蜀桐虚”。

[28]吴正子曰:宜男,萱草。巷,疑为永巷。《舆地志》云:金墉洛阳故城西北角,魏明帝筑。《北史》:魏孝武立金墉宫。徐渭曰:发金墉,岂开于金城内耶?曾益曰:《本草》云:宜男忘忧。庾肩吾云:不如山栀子,犹解结同心。姚文燮曰:(上句)志忘忧也。(下句)盟同心也。王琦曰:二句言所植花卉之美。宜男兆子,栀子同心,故特举二花言之。庾信诗:不如山栀子,犹解结同心。徐悱妻《摘同心栀子赠谢娘诗》:两叶虽为赠,交情水未因。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生楚巷、发金墉,言其自远方之意。叶葱奇曰:宜男草佩之可生男,栀子能结同心,所以用来表示她的结识新欢。陈弘治曰:施肩吾杂曲:“不如山栀子,犹解结同心。”徐传武曰:她佩带的宜男草,生在楚国街巷中,她赠送的结同心的栀子,发自金墉城。

狄曰:“不如山栀子,犹解结同心”,为唐施肩吾诗。二句言室内之插花,仅此而已。女主角选用宜男草、栀子花,当然有所取意。倡女非妾室,不应取“兆子”意,宜男,应是取萱草忘忧之意。《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辞并闰月·二月》云“饮酒采桑津, 宜男草生兰笑人”,亦是取忘忧意。生楚巷、发金墉,言萱草、栀子佳者之产地,类今中药之“道地药材”如“杭菊花、怀牛膝”之属。

[29]澡:宋蜀本、蒙古本、吴注刘评本如此,汲古阁本、钱氏述古堂抄本、密韵楼影宋本、曾益注本、王琦注本作“渗”,后多从之。吴正子曰:郭子横《洞冥记》云:汉武起神明台,上以杂玉为龟甲屏风。温飞卿云“鹅毛襞素,鸟迹裁书。”则鹅毛必帛书,故曰“澡墨”。曾益曰:鹅毛,帛也。涩,懒开。鹅毛渗墨,裂素为书也。姚文燮曰:(上句)不使屏即开也。(下句)裁帛以留题也。王琦曰:吴均诗:笔染鹅毛素。叶葱奇曰:按龟甲屏指用杂色玉拼成花纹,像龟壳上的纹路一般的。“鹅毛”,指笔。元稹诗:“对秉鹅毛笔,但含鸡舌香。”“渗”,犹“洒”,指墨汁渗洒。两句说张上屏风,备下笔墨,以相欵待。因为屏上拼的花纹倾斜不齐,所以用“涩”字来形容。刘衍曰:“龟甲”以下四句,意即题字以言女郎之情。龟甲、鹅毛二句言龟甲屏风不灵巧,而且太涩不便书字(此与前“琉璃叠扇”粘合)而鹅毛素(帛)易渗墨宜书字。徐传武曰:白居易《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诗一百韵》:“对秉鹅毛笔,俱含鸡舌香。”王晓强曰:“龟甲”句为“龟甲屏涩开”的错综文。李贺《蝴蝶舞》:“龟甲屏风醉眼缬。”

狄曰:观吴注之“则鹅毛必帛书,故曰‘澡墨’”云云,可知“澡”为吴正子亲见,且吴注无“一作‘渗’”,是吴氏未见宣城本之证据?是所谓宣城本实非宋本之是证据?是汲古阁本与上党鲍氏本仍有异同之证据?至于句意,用“澡”用“渗”皆通,仍以取“澡”为宜。

白居易诗“对秉鹅毛笔,俱含鸡舌香”,未闻以鹅毛为笔毫者,“秉鹅毛笔”,即秉笔以书“鹅毛”上之意,言机要之臣草诏书也。所以“鹅毛”,不是指笔,而是亦如吴均诗,指素帛。

此屏风非“象床”旁之“琉璃叠扇”,而是居室书案一侧之陈设。屏风为一组多扇,每扇以木为框,框上镶嵌龟甲为饰,框内屏芯以素帛为之。长吉《蝴蝶舞》之“龟甲屏风醉眼缬”,与此屏风形制相同,只不过屏芯不用素帛,而是用了另一种丝织品“醉眼缬”。涩,是指屏风各扇之间的屈膝合页之属涩滞。开屏涩,屏风张开不完全之貌,也就是说,屏风各扇不是全开呈“一”字状,而是半开呈锯齿状,“涩”为推论。澡墨浓:言素帛屏芯上的墨书酣畅淋漓。唐代已有水墨画,然水墨画自有浓淡差别,而此处但言“浓”,故应非墨画,而是墨书诗文。

[30]吴正子曰:卫瓘,晋臣。黄庭,未详。徐渭曰:(韩冯)鸳鸯。曾益曰:(《晋书》)卫瓘与尚书索靖,俱善草书,号一台二妙。《搜神记》云,宋大夫韩冯妻美,康王夺之。冯自杀,妻与康王登台,投下死,埋之,墓相望。有交梓木生冢上,旬日合抱,屈体相就。有鸟棲其上,人谓韩夫妇所化。留卫瓘,或留书以为质。树养韩冯,言矢死而交结不离。姚文燮曰:(上句)瓘善书,佳帛上所题之字也。(下句)此佳帛所题之诗,比物言情,极为浓至也。王琦曰:《晋书》:“汉末张芝善草书,论者谓瓘得伯英筋,靖得伯英肉。”其写《黄庭经》于书传无考,大抵借言善书者耳。《太平广记》:韩朋鸟者,乃凫鹥之类。此鸟好双飞泛溪浦,水禽中鸂鶒、鸳鸯、鵁鶄,岭北皆有之,惟韩朋鸟未见之。按干宝《搜神记》云:大夫韩朋,……有鸟如鸳鸯,恒栖其树,朝暮悲鸣,南人谓此禽即韩朋夫妇之精魂,故以“韩朋”名之。“韩朋”或作“韩冯”,或作“韩凭”,传者不一,止一人也。叶葱奇曰:《唐书艺文志》:“老子黄庭经一卷。”“养韩冯”即指留宴。陈弘治曰:黄庭句:留题也,承上句而言。刘衍曰:(“绿”树句)此即言题诗盟誓,永结同心。徐传武曰:后因以韩凭指代鸳鸯。又如北周庾信《鸳鸯赋》:“佳栖梓树,堪是韩冯。”

狄曰:黄庭留卫瓘,号称是卫瓘留下的《黄庭经》墨迹,若所书为情话,则“黄庭”莫名其妙,长吉断不会用之。绿树养韩冯,绿树栖鸳鸯。前面说的都是室内景况,此处不会忽然言及室外如后之“曲池眠乳鸭”,又对应“黄庭”句,只能是与《黄庭经》并置者。上句,名人写卷也;下句,言情画卷也,俱置于屏风旁书案上,仅此而已。何以不是承接上两句,言素帛上所书?因“黄庭”修道、与“绿树韩冯”言情,都在一组屏风上,风格不统一。

[31]狄曰:前“门掩杏花丛”以下,在描写女主角梳妆的时,已经写了一些卧室内景。这一段“井槛”句以下,又自门及庭、登堂入室,描写一番,何也?前面只是泛写从前,这一段才是男主角主观视角之所见。香艳华丽以外,又有“清漆、白铜、素柏”等意象,颇为雅致的,屏上墨迹、案上写卷,也很合乎文士口味。写得极精细,非多次到访不可得也。可是女主角呢?完全被剥离掉了,长吉留到后面再写。

鸡唱星悬柳,鸦啼露滴桐。[32]
黄娥初出座,宠妹始相从。[33]
蜡泪垂兰烬,秋芜扫绮栊。[34]
吹笙翻旧引,沽酒待新丰。[35]
短珮愁填粟,长弦怨削菘。[36]
曲池眠乳鸭,小閤睡娃僮。[37]
褥缝篸双线,钩縚辫五緫。[38]
蜀烟飞重锦,峡雨溅轻容。[39]

[32]曾益曰:嗣是而鸡唱也,鸦啼也,星悬柳、露滴桐也,皆同也,皆不离也。姚文燮曰:将晓也。王琦曰:写夜深之候。徐传武曰:指初入夜分。

狄曰:鸡唱星悬、鸦啼露滴,当然是拂晓,姚文燮说是。谁感“拂晓”?男主角;何处“拂晓”?女主角居处,男主角留宿,才得及此。二句是说他已经把女孩儿追到手了。用晨景之描述接续前段,过渡无痕,非常巧妙、委婉。

[33]吴正子曰:黄娥、宠妹,但泛言美人,未必有所指。徐渭曰:岂即黄姑耶?抑黄帝女耶?曾益曰:黄娥,即黄姑。黄娥根星初出,坐夜方临;宠妹根露,始相从即下矣。亦以喻彼此相洽也。姚文燮曰:(上句)美人睡起,至此时将晓,故初出坐也。(下句)宠妹即爱婢也。至此方相从美人以送欢也。王琦曰:黄娥谓其长者,宠妹谓其次者。叶葱奇曰:“黄娥”,指妓中之长者,“宠妹”,即指贺所欢。王晓强曰:《淮南子·汜论训》“不杀黄口”高诱注:“黄口,幼也。”

狄曰:“黄娥、宠妹”,皆指女主角。有客来访,女主角并不出迎,而是由假母或婢女将客延至堂上或室中,再请女主角出来相见、坐谈,是为“出座”,为显示女主角之骄傲矜持也。初出座,即初相识之意。相从:相跟从、相依从,即答应做男主角的情人。于时男女不平等,确定关系后,男为主,女为从。始相从,方才相从。“初出座”、“始相从”之间,隐含的是男主角追求的过程。追求的场所,即前“井槛”句至“绿树”句一段所述,种种言语应答,乃至眉梢眼角、一笑一颦,或以其为依托,如一册《黄庭经》,即可换来男主角的许多“没话找话”。一人而有“黄娥、宠妹”两名,实情如此。才认识,称呼“黄娥”;熟了,称呼“宠妹”,宠妹是爱称、昵称。黄娥,非如“娇娆”、“谢娘”之借用旧典,疑女主角姓黄。

[34]吴正子曰:栊,窗棂也。董懋策曰:芜即蘼芜,可作箒者。曾益曰:《七命》云:雕堂绮栊。蜡泪垂,谓烛尽时;扫栊,为启户时也,言朝夕足不离笙管之一。姚文燮曰:(上句)将去垂别泪也。(下句)扫去迹也。王琦曰:兰烬,谓烛之余烬状似兰心也。秋芜,采秋草作帚以扫尘者。绮栊即绮窗。张协《七命》:兰宫秘宇,雕堂绮栊。《韵会》:栊,《说文》:房室之疏也。徐曰:窗也。小曰窗,阔远曰栊。王晓强曰:“垂”,指自上滴下。“兰”,指有兰花气味的香料融入蜂蜡中制成的烛。李贺《黄头郎》:“沙上蘼芜花,秋风已先发。好持扫罗荐,香出鸳鸯热。”“绮栊”,用细绫隔着的窗,……这里借代她的居处。“扫绮栊”,婉言扫除居室以待。

狄曰:兰,王晓强说是。兰烬,兰烛燃烧之余。兰烬即成蜡泪,而蜡泪垂流。女孩儿家中,入夜才用“兰烛”,以此言其时、其地。芜,丛草。秋芜,秋草。秋草亦有能离断飘飞如落叶者,如“飞蓬”之属。唐孟郊诗“秋芜上空堂”,唐曹邺诗“秋芜待谁扫”,皆是离断之草。下句,秋来断草掠窗之意,以此言季节。

[35]吴正子曰:《三辅旧事》云:汉太上皇不乐关中,思乡里。高祖乃徙丰沛屠儿、沽酒、煮饼为新丰市。《西京杂记》载同。翻旧引,翻旧引为新曲也。梁元帝诗:试酌新丰酒,遥劝阳台人。陆放翁《入蜀记》:长安新丰出名酒,见王摩诘诗,至今居民市肆颇盛。叶葱奇曰:“旧引”,犹旧曲。重沽美酒,即洗盏更酌的意思。

狄曰:唐刘禹锡《杨柳枝》:“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依曲填唱新词,方为“翻”。吹笙鼓腮,其态不美,是另有伎人为之。上句,夜宴上,女主角依伴奏为男主角演唱新歌。下句,酒已尽而意兴犹酣,复遣仆从外购美酒,是极尽欢愉。

[36]珮:宋蜀本、蒙古本、述古堂抄本、密韵楼本如此,后注本多作“佩”,“珮、佩”通。菘:宋蜀本、蒙古本、汲古阁本、述古堂抄本、密韵楼本如此,吴注刘评本如此,曾益、徐渭、姚文燮、王琦注本作“崧”。

吴正子曰:二句未详,但玉亦有琢成粟者。徐渭曰:(粟)佩中细珠。姚文燮曰:(上句)临去解珮以赠,填粟犹填愁也。(下句)去后将援琴写怨而恨山高也。王琦曰:古玉佩之上多满琢为粟文,今其式犹然。愁心之多犹玉佩粟文之多,所谓“短佩愁填粟”也。崧山,高山也,岂能削之使卑?而怨情之见于弦声者,亦不能削之使平,所谓“长弦怨削崧”也。叶葱奇曰:“佩粟”,见前(《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辞并闰月》)“五月”注。“菘”即青菜,“削菘”,犹剥葱。盖指手指而言。元稹诗:“弹丝动削葱。”“短佩”指敲玉作节拍;“削菘”指纤指弹出幽怨之声。

狄曰:“崧”无版本依据,不可从!填粟,珮之形制;削菘,手指样貌;短珮,系结之绳带短,故云;长弦,琴瑟琵琶之属有之。“愁”,非粟文玉珮之愁,而是佩玉者之愁;“怨”非琴弦手指之怨,而是弹出曲调之怨;且“愁、怨”互文。姚文燮之“赠佩”、叶葱奇之“敲佩”,皆是过度解读。二句言女主角佩玉鸣弦,奏愁怨之曲。欢会之中,何以竟为此?是要分暂别了么?是要分手了么?其实不是。今之卡拉ok,也唱愁怨的歌曲。且士人与倡女相恋,并无任何保障,虽情浓意蜜,也是说分就分。女主角已受过一次打击,怀此忧惧,于欢会中忽然伤心,是最自然不过的了。还有一种情况,即假母所教,那就是让男主角更加注情的“套路”了。

“蜡泪”至“长弦”六句,言男女主角定情后,于秋夜在女主角居处宴饮的情形。

[37]閤:宋蜀本、蒙古本、述古堂抄本、密韵楼本如此,后注本多作“阁”,“閤、阁”通。
姚文燮曰:去时尚早,而池中之乳鸭尚眠,而阁中之娃僮犹睡也。叶葱奇曰:“娃”作幼小解。

狄曰:上句,言夜深。室中不闻院内池中乳鸭之戏水声、鸣声,推断其已眠。候宴罢男女主角入卧室,小僮才能去休息。下句,是暗说二人已同憩。不说主人睡,而说小僮睡,因为男女主角实在未“睡”,见下四句。

[38]緫:宋蜀本、蒙古本、述古堂抄本、密韵楼本如此。汲古阁本、吴注刘评本作“總”。“緫、總”为异体字,今作“总”。徐渭、曾益、王琦注本作“骢”。吴正子曰:篸,针缀物也。《诗》:素丝五總。總,丝数也。徐渭曰:“五骢”当是“五總”。曾益曰:褥以亲肤,缝篸双线,明相比。钩以系身也,縚辫五骢,明绸缪不解也。王琦曰:钩,带钩。“縚”与“绦”同,编丝绳,钩縚谓系带钩之縚也。《召南》诗云:羔羊之皮,素丝五紽。羔羊之缝,素丝五總。《韵会》:《诗传》曰:古者素丝以英裘,紽数也,總亦数也。疏释之曰:谓紽丝之饰有五,非谓紽總为数。紽,缝也;總,亦缝也。严氏《诗缉》曰:有素丝为组【纟川】,五处紽缝而饰之也。叶葱奇曰:“篸”音斟,用针缝缀。“钩”,指帐钩。“钩縚”,是系帐钩的绳。(五總)作五股、五绺解。王晓强曰:“双线”,把双线穿入针鼻内,用以纫被、褥及棉衣等,以取吉利。王融《和徐录事见内人作卧具》:“针用双缝缕,絮是八蚕绵”,双线纫被以说男女恩爱。

狄曰:半硬质腰带,才用带钩,若以“縚”为腰带,直接系结即可。“钩縚”,叶葱奇说是。二句以“褥、縚”暗示男女主角同床共枕。“双线、五緫”既是场景描述,又象征二人情意缠绵。

[39]吴正子曰:《左传》“重锦”注云,锦之精熟者。曾益曰:《齐东野语》云,纱至轻者为轻容。王建诗云:嫌罗不着爱轻容。王琦曰:蜀烟峡雨,即为雨为云之意。重锦轻容,指其衣裳衾帐而言。《齐东野语》:……出《唐类苑》云:轻容,无花薄纱也。叶葱奇曰:“蜀烟”,和前《洛姝真珠》的“鸾裾凤带行烟重”的“烟”一样,跟下句的“峡雨”均指巫山云雨。因为是宿妓,所以用“蜀烟”、“峡雨”。陈弘治曰:丘象随曰:“重锦,衾也。轻容,衣也纱也。飞而溅,言此身从云中出也。”王建宫词:缣罗不著索轻容,对面教人染褪红。王晓强曰:此即“蜀烟峡雨飞溅重锦、轻容”的分言文。古楚怀王游于高唐,曾梦中与巫山神女相遇合,神女自称是朝云暮雨,后人遂以云雨借指性关系。

狄曰:此述男女合欢。后续的情形,则回到前面,即是“鸡唱星悬柳,鸦啼露滴桐”也。此一段,先夜饮弹唱为乐,再留宿其家,是士人与倡女“相恋”之常态,惟中间的“交易”,全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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