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荣的诗歌


2010-07-08 22:31:23  冷翠  所属诗集  阅读113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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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母亲的诗歌
——草原冷翠转载收藏




在这个世界上
  我坐过很多沙发和软椅
  我见过很多王宫和圣殿
  可只有两个位置
  在我记忆里最崇高
  一个是母亲的脊背
  一个黄牛的脊背?
   ——《母亲·牛背》


当我读了李汉荣关于《母亲》的散文和诗歌后,我想起王东华的话“你可以不是天才,但你可以成为天才的母亲!”
李汉荣笔下中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渺小而又伟大的母亲,一个纯朴而又天才的母亲。

“当你用你的眼晴去观察一个看得见的人的时候,你在寻找什么呢?你是在寻找那个看不见的人。……一个内部的人被隐藏在一个外部的人的下面;后者只是表现前者”(泰纳)。希尼曾经说过,诗之于他,是一个入口,籍以进入他埋藏的感觉生命。在诗人李汉荣的象征系统里,母亲的形象绝不是一种具象,而是接近永恒的最本质的生命意象。这一意象打通了天地和人之间的隔阂,是自然和生命的承载物。在母亲周围,一切天象和自然现象都铺展开来,星星的钮扣,云霞的绸缎,露珠的项链,池塘的晴晴,一只针线篮,一枚顶针戒指,一束苦菜花,一条小花狗,一顶草帽,一把红木梳子……

《绣鞋垫》
把窗前的月光绣进去
把鸟声和虫鸣绣进去……

《信》
虽然她不会写字:
可全世界也数她寄的信最多
她的信,飘满了整个天空
鸟走的路 / 星星走的路
云彩走的路 / 都是她的邮路……


《捉迷藏》
夏夜,你带着一朵栀子花和我们捉迷藏
你刚刚躲藏起来
风儿就跑来向我们传送消息
我们很快就捉住了你
还捉到一捧捧花香

你生气了,摘掉头上的栀子花
藏进萤火虫提着灯笼也找不到的草垛里
可是你没有藏好自己的笑声
我们又捉住了你
还捉到一对盛满天真的酒涡……



  银河在母亲的头顶流淌
  母亲在夜里听见它的水声
  母亲的手总是低垂着
  离土地和落叶很近
  随时去抚摸往事和泪痕
  她的手很少有举起的时候
  从来没有高过屋檐
  当母亲在夜里洗衣服
  我看见她把小河揉皱了
  也把银河揉皱了
  ——《天文学家手记·银河与我的母亲》

《银河与我的母亲》在诗人李汉荣构建的精神空间中,仿佛一扇侧门,打开来,另一个空间出现了,在这里,母亲才是真正的英雄,才是真正的圣母。

    
  让教堂倒塌了吧,真正的圣母正在田里插秧
  哲学家啊,这才是世界的结构——
  太阳和婴儿,在母亲的背上
  哭泣着成熟……
  ——《母亲·四月》
 
  我走进春天的细雨中,走进冬日的落雪中
  走进铺着云絮的神殿和飘落桂香的月宫
  可我找不着神仙
  找不着活在传说里的英雄
  地狱里到处是我的母亲
  是我纺线的母亲
  天堂里到处是我的母亲
  是我织布的母亲
  密密麻麻的星斗都是母亲的线头呀
  抽不尽的光线,抽不完的柔情
  ——《母亲·纺》


  英雄们不屑于向那些卑微的麦穗
  低下高傲的头
  被野心驱动,他们要去征服和占有远方
  在他们的车轮和马蹄经过的地方
  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荒凉
  母亲出现了。他低着头
  捡拾那遗落在寂静里的
  天真的目光
  她要把遗弃的孩子们
  领回家
   ——《母亲·拾穗》



  
因为母亲,我们周围的一切——不——母亲和孩子们周围的一切都有了深度,都有一个一个“存在于时间之外的某一个永恒瞬间”。

从我手指间滑过的
会不会再过五百年
变成露珠缀上谁家花丛
变成泪水含进谁的眼睛
——《母亲·河边》

我们总是站在岸上
默想和感叹时间
我们不如任何一条鱼
他们总是在深邃的地方注视世界
——《母亲·遗憾》


《母亲》整部诗集里,都弥漫着这样对母亲的虔敬和感恩的气息。

花也有自己的生日,草也有自己的生日
我的母亲却没有自己的生日
我从你满头的白发推算你的生日
却推出一个下雪的日子
  ——《母亲·生日》

《礼物》
这一切的一切,
使得儿女无法不由衷地感恩:
我还想把溪水和琴弦带回家去
把云霞的图案和雀鸟的歌都带回家去
不!松林啊,请赐给我五十朵微笑
我要献给我五十岁的母亲”

《无题》
即使上帝敲门我也拒绝见面
即使月全蚀我也决不开窗仰视
此刻,母亲睡了,我的诗醒着
我在母亲的气息里写诗……

我拥有整整一条河流
一河波浪涛声都是我的

而我又是谁呢?沿着诗流淌的方向,沿着青草漫步的方向,我们在一缕阳光,在一滴鸟鸣中迷路,因为迷路,让我们发现了河边洗衣的母亲,田里插秧的母亲,——许多深沉爱着自己儿女和一切类似自己儿女的圣母形象。


《替母亲穿针》 文/李汉荣

一根长长的线用完了,母亲细心绾一个结。这是驿站上的小憩,线的目的地还很远,线还要继续赶路,一直走到袖口、领口,走通衣裳的每一条道路。

又要换一根线了。这时候,如果正逢黄昏,视力不好的母亲就会喊我们或邻居家的孩子,替她往针眼里引线。记不清替母亲引过多少次线,但那种感觉我记得很清楚。往针眼里引线的时候,那长长的线也引进了我的心眼里。

垂直地举起针,对准光线,眯起眼睛,凝视针眼,轻轻地呼吸,集中起体内的全部注意力,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举起线,拿针的手和拿线的手都不要颤抖。针眼太小了,用目光反复打凿。好!目光顺利地通过去了,线紧跟着目光也顺利地通过去了!一次爱的凯旋!针和线拥抱在一起,爱和爱拥抱在一起,然后它们结伴而行,跟随母亲的目光赶路去了。

那一刻,世界是那样单纯和率真,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灾难没有风暴,只有一个小小的针眼!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从一孔小小的针眼里她也许不会看见更为伟大的事物,但她绝对从细微处发现了那些被惯于仰视的眼睛一再忽略了的细小而微妙的美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缝的衣裳为什么格外温暖,针针线线都有她的目光和手温,每一个针脚都藏着她温柔的心跳。
那一刻启蒙了我的美学:天地固然很大,但肯定也是一针一线织成的,众多琐碎的事物织成了宇宙的大美;针眼固然很小,但它凝聚了散漫游移的眼神,透过这秘密隧道,你会看见事物的纹理和深邃本质,以及万物的灵魂。
那一刻我看见了遥远:世世代代的母亲不就是这样缝缝补补,编织了历史的经经纬纬?呀,透过小小针眼,我看见无数母亲们的眼睛,我看见她们手中的线,依旧在补缀着漫长的岁月和思念。
那一刻我懂得了:在夕阳下,替母亲穿针引线的孩子,都会有细腻的内心和善良的情感,他的眼睛不会变得浑浊和冷漠,一缕细小而纯真的光线,已永远织进了他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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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兆鹏 119.136.80.15     2010/7/12 16:46:57     4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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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方的浪 123.163.177.73     2010/7/9 21:27:10     4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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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阳  121.227.248.208     2010/7/9 9:54:55     3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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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查实  220.178.137.252     2010/7/9 9:38:42     37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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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50:14     36 楼

  • 雪界

    一夜大雪重新创造了天地万物。世界变成了一座洁白的宫殿。乌鸦是白色的,狗是白色的,乌黑的煤也变成白色的。坟墓也变成白色的,那隆起的一堆不再让人感到苍凉,倒是显得美丽而别具深意,那宁静的弧线,那微微仰起的姿势,让人感到土地有一种随时站起来的欲望,不断降临和加厚的积雪,使它远远看上去象一只盘卧的鸟,它正在梳理和壮大自己白色的翅膀,它随时会向某个神秘的方向飞去。

    雪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雪落在一切期待着的地方。雪在照料干燥的大地和我们 干燥的生活。雪落遍了我们的视野。最后,雪落在雪上,雪仍在落,雪被它自己的白感动着陶醉着,雪落在自己的怀里,雪躺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了。

    走在雪里,我们不再说话,雪纷扬着天上的语言,传述着远古的语言。天上的雪也是地上的雪,天上地上已经没有了界限,我们是地上的人也是天上的神。唐朝的雪至今没有化,也永远都不会化,最厚的积雪在诗歌里保存着。落在手心里的雪化了,这使我想起了那世世代代流逝的爱情。真想到云端去看一看,这六角形的花是怎样被严寒催开的?她绽开的那一瞬是怎样的神态?她坠落的过程是垂直的还是倾斜的?从那么陡那么高的天空走下来,她晕眩吗,她恐惧吗?由水变成雾,由雾开成花,这死去活来的过程,这感人的奇迹!柔弱而伟大的精灵,走过漫漫天路,又来到滚滚红尘。落在我睫毛上的这一朵和另一朵以及许多,你们的前生是我的泪水吗?你们找到了我的眼睛,你们想返回我的眼睛。你们化了,变成了我的泪水,仍是我的泪水。除了诞生,没有什么曾经死去。精卫的海仍在为我们酿造盐,杯子里仍是李白的酒李白的月亮。河流一如既往地推动着古老的石头,在任何一个石头上都能找到和我们一样的手纹,去年或很早以前,收藏了你身影的那泓井水,又收藏了我的身影。抬起头来,每一朵雪都在向我空投你的消息,你在远方旷野上塑造的那个无名无姓的雪人,正是来世的我……我不敢望雪了,我望见的都是无家可归的纯洁灵魂。我闭起眼睛,坐在雪上,静静地听雪 ,静静地听我自己,雪围着我飘落,雪抬着我上升,我变成雪了,除了雪,再没有别的什么,宇宙变成了一朵白雪........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50:11     35 楼


  • 唯一不需要上帝的日子,是下雪的日子。天地是一座白色的教堂,白色供奉着白色,白色礼赞着白色。可以不需要拯救者,白色解放了所有沉沦的颜色。也不需要启示者,白色已启示和解答了一切,白色的语言叙述着心灵最庄严的感动。最高的山顶一律举着明亮的蜡烛,我隐隐看到山顶的远方还有更高的山顶,更高的山顶仍是雪 ,仍是我们攀援不尽的伟大雪峰。没有上帝的日子,我看到了更多上帝的迹象。精神的眼睛看见的所有远方,都是神性的远方,它等待我们抵达,当我们抵达,才真正发现我们自己,于是我们再一次出发。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9:20     34 楼


  • 唯一不需要爱情的日子,是下雪的日子。有这么多白色的纱巾在向你飘,你不知道该珍藏那一朵凌空而来的祝福。那么空灵的手势,那么柔软的语言,那么纯真的承诺。不顾天高路远飞来的爱 ,这使我想起古往今来那些水做的女儿们,全都是为了爱,从冥冥中走来又往冥冥中归去。她们来了,把低矮的茅屋改造成朴素的天堂,冷风嗖嗖的峡谷被柔情填满,变成宁静的走廊。她们走了,她们运行在海上,在波浪里叫着我们的名字和村庄的名字,她们漫游在云中,在高高的天空照看着我们的生活,她们是我们的大气层,雨水和雪。
    唯一不需要写诗的日子,是下雪的日子。空中飘着的,地上铺展的全是纯粹的诗。树木的笔寂然举着,它想写诗,却被诗感动得不知诗为何物。于是静静站在雪里,站在诗里,好象在说:笔是多余的,在宇宙的纯诗面前,没有诗人,只有读诗的人;也没有读诗的人,只有诗;其实也没有诗,只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宁静,无边无际的纯真...........
    摘自《散文》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4:45     33 楼

  • 秦岭,命运的巨型群雕(节选)


    都说平原缺少英雄
    原来英雄都站在这里
    雷霆无数次地滚过
    伤痕累累的脊骨
    依然撑着沉重的头颅
    翻耕着无垠的天空
    与星斗传递着永远的秘密
    你们中随便一位
    足够我仰望一生

    都说平原缺少少女
    原来少女都藏在这里
    岩浆的女儿
    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纯真
    悠远的心许给了万古不朽的太阳
    星丛中织满瞩望的眼神
    美丽的忧伤汇成了瀑布
    淋湿了一代代多情的诗心
    你们中随便一位
    足够我爱慕一生



    随便一块石头经历的苦难
    都可以写一部厚厚的史记
    山是苦难的合订本
    宇宙的传记不在天文学家手里
    在山的手里
    天空的存在
    使我们永恒地追求高度
    据说这山还在生长
    养育它的母亲
    难道仅仅是痛苦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4:17     32 楼



  • 为什么还要雕塑呢
    为什么还要雕塑家呢

    每一峰都展示了
    一个独特的存在
    痉挛和超越的历程
    仰头是望不尽的虚空猜不透的命运
    俯首是皱纹般的道路
    蔓延着纵横的艰辛
    在不测的时空
    固执地保持着猛士的姿势
    身上奔涌的血液
    从来没有出现过低温

    蜜蜂在这里不会失恋
    每一朵泪水盈盈的爱情
    都颤栗着期冀的幽魂
    苍鹰在这里学会了使用翅膀
    英雄无语的教诲
    震憾了弱者
    扶正了倾斜的天空
    连这里的蚂蚁
    也懂得在攀登中感受生命
    痛苦和欢乐都被雕塑得巍峨而逼真
    这里的坟墓也是幸运的
    苦难的符号竟成了伟岸的一部分

    世界上只要有山就够了
    不朽的象征
    心灵永恒的意象
    还需要上什么雕塑
    还需要什么雕塑家呢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4:08     31 楼



  • 苦难塑造的形象
    永远不会死去
    强盗不会来抢劫我
    他不会把苦难看着财产
    富翁们从来不和我交朋友
    史书上注定了
    没有他们光荣的版面
    让人类与我合影吧
    你在向宇宙讨要的时候
    我正把手伸向天空
    最好请你站在我的肩头
    抓起一把星斗
    大声说我们们占有了世界
    我也会有死去的一天
    当人类结束了讨要的历史
    随着轰然一声爆炸
    我向宇宙抛撒灼热的碎片
    证明生命致死不变的顽强



    我睡在一个山洞里
    成为秦岭的一颗心脏……
    (从略)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3:55     30 楼



  • 列车蜿蜒地徐行
    南来的目光挤满窗口
    把成排的惊喜投向一个地方
    是在望松吗
    是在望云吗
    是在望鹰吗
    是在望神吗
    松在半山腰上
    云在半山腰上
    鹰在半山腰上
    庙在半山腰上
    为什么所有的眼神
    都种进了那最高的山顶
    他们是在望一个
    站在山顶的人
    他不知为觉地

    站成了风景中的风景
    站成了神(此刻的列车
    只载着他一个人)
    而他永恒地站在山顶
    岩浆喷射的那一天
    确立了他的高度
    灼热的痛苦
    完成了他的造型

    (注:全诗完.长诗共9节,约问世于1986年,)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0:59     29 楼

  • 回 忆 父 亲 李汉荣
    一 遗容

    等我闻讯赶回老家,父亲已经卧在简陋的灵堂里。所谓“灵堂”,就是父亲生前与母亲吃饭的小屋,与他们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

    我跪在父亲的遗体旁边,深深磕了三个头,然后轻轻揭开罩在父亲脸上的白布,仔细凝视父亲的脸,我从没有认真看过父亲的面容,而此时,我凝视的却是父亲失去温度,不再有表情的面容。

    父亲的脸仍然令我震撼。额上、眼角的皱纹那么深,令我想起因干旱龟裂的土地和洪涝冲刷后的山坡。非涝即旱,却少有风调雨顺的日子,父亲和土地的命运,此时重叠闪回在这张脸上。

    我握起父亲冰凉的手,这是一双一生中几乎不曾被人相握过的手,无人问候过的手,甚至他的儿女们都不曾注视和抚慰过这双手。这大约是世上最辛苦也最寂寞的手了。与这双手终生厮守的就是那些锄头、镢头、镐、铁锹、镰刀、扁担、棕绳、草绳、犁头、车把……我抬眼望见不远处的墙角仍然立着父亲生前用过的锄头、扁担,它们也似乎在望着父亲的手,这是它们最熟悉的手。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呢?大拇指向外扭曲,中指向下勾着,小指稍微端正一些——这是手指里的小弟弟,只有它没有完全变形,其余的手指,全都变得不像是手指了。这双手一出生就没有停止过劳动。劳动改变了这双手,也摧残了这双手。我不知道这双手对劳动的理解和感受,但可以想象,这双手不曾厌恶过劳动,但也许怀疑和拒绝过劳役般的生活,最终认命于自己的苦命,一生一世出没在劳苦的深水里。我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声:父亲,你辛苦了。这是迟到的相握,惟一一次的相握,可是我们已不能彼此交换手温,交换问候。握在我手里的,是老茧,是艰辛,是寂寞,是已经远去的父亲。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0:20     28 楼

  • 最后我的目光又返回到父亲的脸上,我注视他紧闭的眼睛,可是我已不能看见他的目光。只从他眼角的鱼尾纹,回想他的神情。可是记忆里储存的只是他模糊的神情。我记得父亲晚年很少说话,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心事,目光总是笼罩着忧伤。也许风烛残年的老人,心情大都是忧伤的,但父亲的忧伤似乎比较复杂,不单是垂暮的感受,更有着对生活的怀疑和失败感,对自己一生的哀怜和不满意。那目光里到底藏着什么,我已经不可能知道了。但是我从父亲忧寂多于安详的面容上,感到父亲在生命渐渐离开自己的日子里,他一直在哀悼自己,哀悼自己艰难的一生。

    其实,我们的哀悼更像是一种寄托,一种仪式。父亲,在他生前,早已对自己做了最沉痛的哀悼……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40:04     27 楼

  • 二 他的关节炎

    插进深水的秧,也有出头之日,当它们成为粮食。

    父亲,一直被插在背阴的地方,寒意,渐渐捏住了,你的每一根骨头。

    五岁下田插秧,七岁上山割柴,从此,双腿再没有拔出水深火热。

    偶尔在向阳的地方坐一会儿,就用手捶打疼痛的关节,捶打自己的命运。

    父亲,你用疼痛为自己止痛。

    这也许是你惟一掌握的,祖传的秘方。

    我寄回的风湿止痛膏,你都认真贴了,每当阴雨时节,你的骨头还是痛得钻心。

    父亲,一片小小的膏药,怎么能止住,你浑身的痛,你一生的痛……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9:53     26 楼

  • 三 他的婚姻

    他和他的妻子(我的母亲),生活了一辈子,也争吵了一辈子。

    他们的婚姻,更像是在激流里搭桥:木头始终在手里横横竖竖扛着,桥,始终没有搭好。他们就举着木头,站在激流里,与对方争吵,也与激流争吵。

    也许太苦了,又不能像鱼那样,相濡以沫,极少的水分,都化作唾液,但不是用于润湿干燥的生活,或救活某一句格言,而主要用来弄脏对方打着补丁的性格,顺便报复一下门外喜怒无常的天空。

    但他们毕竟是夫妻。他们生育并养大了我们。也养大了我的疑惑。我遗憾,但我无法指责什么。那月下老人,一定是在月全蚀的夜晚,把足够多的阴影,领进了他们足够小的房间……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9:36     25 楼

  • 四 父亲挖过煤

    父亲42岁至45岁,在煤矿当挖煤工人。
    在几百米深的矿井下,在至少几千万年深的深夜,父亲,一头扎进去,把最黑的往事,运往头顶,那隐约的夜的出口。
    你往返于总是潮湿的生活,一次次让自己下沉到死亡的那边。
    你并不懂得地址的变迁,以及煤的生平,挖煤的那一刻,你已经触到了时间最惨烈的秘密。
    瓦斯一直在附近等待。地质的穴位,如同命运的穴位,总是游走不定。
    你能准确触摸到的,只能是自己的身体,以及身体上最疼痛的某根骨头。
    多年以前,父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不容易啊,一根木头或一块石头,要把自己熬成煤,需要多少多少亿年。
    没有什么文化的煤,和没有什么文化的父亲,却需要很多文化才能解释清楚,甚至根本不能解释清楚。
    天也没什么文化,地也没什么文化,煤也没什么文化,我坐在没有文化的父亲挖出的煤面前,暖着小手,开始学 了一点点文化。
    带着一生的夜色和斑驳的伤痕,父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夜,而且不会再出来。父亲,你终于成为传说中的夜晚。从此,儿子的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9:24     24 楼

  • 五 有关父亲的一则绯闻

    我很小的时候,曾听见村民们议论父亲“不正经”,母亲也偶尔抱怨,父亲对她不忠。

    有一天,两个村民在地里交头接耳,像在议论重大的秘密。我走过去,站在一棵玉米旁边,假装观察停在叶子上的几只瘦小蜜蜂。蜜蜂的嗡嗡声,混合着他们压低的声音。我只听见一句:“……他昨晚去敲张芳英的门。”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性和情感饥渴。

    我饥渴的父亲,寂寞的父亲,曾经,在一本正经的夜晚里,很不正经地,敲了一个女人的门。

    今天回想起来,那时的农民终日出入田亩,活动半径不超过十五华里,认识的人除了同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百十号面孔,就基本再无什么结交了,更谈不上异性朋友。想我那可怜的父亲,夫妻经常闹别扭,有时几天不说话,他一定有难言的寂寞,难言的苦痛。我想,他去敲一个女人的门,未必要做什么勾当,或许只是想说几句话,散一会心,或许想从另一个女人那里,看到一缕体恤的眼神,得到一点安慰的温存。唉,我那寂寞的父亲,他是怎样熬过那没有爱情、没有知己的长夜?一生的长夜里,父亲,你有没有找到一两粒亲切的星星?

    想象那个情景吧:

    一个焦灼的男人,小心地踏着革命的伦理的月光,贼一样躲避着星星们的严厉质问,一片片落叶如拳头砸在他的头上,他拖着自己颤抖的影子,缓缓地、悄悄地,去接近夜色里虚掩着,也许是紧锁着的那扇门——

    我仿佛听见他轻轻叫了三声:

    “芳英,芳英,张芳英”……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8:43     23 楼

  • 七 算命

    在河边桥头,在激流附近,父亲把手交给摸骨相算命的瞎子。

    “你的手指粗硬,在石头里,能取出前世的金子,可惜你的手掌太窄,捧不住什么,好不容易从石头里取出的金子,又丢掉了。”

    父亲又转过身,弯腰,把自己的脊骨,自己命运的另一部分,偎向瞎子的手。

    “你的背上,没长反骨,也没长软骨,是男人的骨头。不错的。有点弯,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你一直在陡坡上走着,上坡时,你不能不弯,下坡时,你不能不弯,那就随弯弯就弯弯吧。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挺直一些,仰躺着,想象那仰躺在天上的月亮,人家也在很陡的天路上弯腰爬呀爬,仰躺着,它也在校正自己的脊骨,校正自己的命哩。”

    哗哗的河水,偶尔打断瞎子的话,瞎子又重复一次。父亲看看河水,看看瞎子,摸摸自己的骨头,好久没说话。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8:01     22 楼

  • 九 他听见天河的流水声

    父亲告诉我,他七十岁以后,经常听见天河的流水声。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端坐在月光里,,就听见远远的潮音,从天上传来。
    小时候,父亲常给我们讲天上的故事,牛郎织女的故事,嫦娥的故事,盘古的故事。但那时候他没有说过天河的流水声。
    也许这是幻觉吧?人到老年,就又返回去变成了孩子,父亲是不是又对他淡忘的故事产生了新奇,对这似乎熟悉的天地万物,感到了更大的神秘?

    文明扩大了人的认知、也缩减了人的更深切的潜意识感应。我的父亲几乎不识字,文明也就没有惊醒他的潜意识黑夜,很可能,父亲对宇宙的感知,仍停留在史前状态,那是神话,是传说,是诗,是通灵者的祭坛。

    当文明和技术主宰和改变了大多数人的眼睛、耳朵、意识和感觉,像父亲这样的“史前遗民”就成了绝对的弱势,他们只好半推半就地服从他们并不完全理解的文明秩序,而在意识深处,他们仍保持着与那个神秘的“史前世界”的血缘联系。

    当他进入老年,与文明秩序建立的“临时关系”渐渐松弛了,那潜意识里保持的神秘、混沌的“史前世界”再一次呈现出来,父亲,又回到了童年,回到神话、传说、诗,回到通灵者的时代。

    他的眼睛,是否在我们看见的物象之外,看见了“象外之象”?父亲好几次说他看见一匹白马在天上奔跑,我说,那可能是雾是云,可是父亲说他同时听见了马蹄的声音。

    他一次次说他听见了天河的流水声,有一次,我就挨着父亲陪他听,他说他听见了,天河正在涨潮,可是,我只听见院子里露水从槐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其实,这个在月夜里寂坐的老人,我的父亲,他已经走在归去的路上,已经走进史前的烟云,他已经听见天河的流水声。

    我们看见的,只是他的背影……

    大地上最后一双古老的耳朵,消失了,谁还能听到那神秘的声音?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7:16     21 楼

  • 十 打井

    那年夏天,父亲为村里打井。
    他下到很深的地方,去寻找水脉。饥渴的村庄,因他而充满期待。
    暂时离开干燥的生活,他回到了祖先的位置,回到很久以前。
    一筐一筐取出:民国的瓦砾,乾隆的土,唐朝的泥沙……过去的时光陆续来到地面。
    铜钱、玉镯、生锈的刀剑……远去的生活突然转身回来,那么多秘密细节令我们吃惊。
    他肯定已经到达公元前,孔夫子的河水正在回流,他感到脚底缓缓涌起一股温热。
    七天七夜里,父亲一直在下沉,七天七夜里,我的父亲打通了一部中国通史。
    但是,父亲在低处对蹲在井沿上说话的民办教师李保元老师说:保娃子,我只是打井,我可不懂那么多呀。
    比起父亲,我又懂什么呢? 我不过是地面上浮动的尘埃,我从没有到达土地的五米之下,一棵庄稼对土地的了解,都比我深刻得多。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36:49     20 楼

  • 十一 手搭凉蓬的父亲

    手搭凉蓬,望天,是父亲一生的习惯。

    他害怕过量的天光刺眼,害怕天太大,又太陡,他小小的目光无处停靠,害怕天把过多的心事透露,他无法判断更不能担当。

    于是他以手遮额,搭起这临时的凉蓬,,这人与神的小小界线,然后,他抬头望天。

    清晨的仰望是最重要的。天的阴晴将决定他一天的事务和庄稼的长势。被他反复注视过的那些星子们,也都认识了他,匆匆离开之前,忘不了与他交换眼神。

    黄昏的凝视是最悠闲的。与他称兄道弟的月亮,远道而来的第一件事,是用天上伸来的手指,试试他肩上锄头的刃口,然后,仔细抚摸他的头发,他多皱的脸,他粗糙的手,以及他胸前那几粒塑料纽扣。

    夜晚的眺望是最神秘的。凉意袭来,他仍然手搭凉蓬锁定某个方向,他怕辜负了太多问候的眼睛,此时的眺望,与土地和庄稼有关,更与心情有关,与想象和梦境有关。涨潮的天河无数倍地加宽了他内心的河床,天上的葡萄园伸手可摘,一个喝了太多苦酒的老人,仿佛闻到了来生的酒香……

    手搭凉蓬,望天,是父亲一生的仪式……


    夜半,一觉睡醒的月亮神清气爽,我的父亲吐出最后一口痰,吐出对自己一生最低的评价,一转身,就走了。

    他终于摆脱了空气的控制和伤害,这个一生都在缺氧的泥沼里挣扎的人,渐渐化作草木,在暗处,为尘土飞扬的人世,送氧……
  •   赋诗横槊 222.172.81.100     2010/7/8 23:19:25     19 楼
  • 送了5朵鲜花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18:04     18 楼

  •  河床 (李汉荣)

      河也有床,河躺在床上做着川流不息的梦。

      河躺着,从远古—直到此刻,河不停地转弯改道,那是它在变换睡眠的姿势。

      远远看去,河的睡相很安详。那轻轻飘动的水雾,是它白色的睡衣,时时刻刻换洗,那睡衣总是崭新的。

      远远地听,河在低声打着鼾,那均匀的呼吸,是发自丹田深处的胎息。河是超然的,恬静的,它睡着,万物与它同时入静,沉入无限澄明的大梦。

      河静静地躺着,天空降落下来,白云,星群降落下来,也许呆在高处总是失眠,它们降落下来,与河躺在一个床上,河,平静地搂着它们入梦。

      一只鸟从河的上空飞过,它的影子落下来,于是它打捞自己的影子,它把更多的影子掉进河里了。于是世世代代的鸟就在河的两岸定居下来,它们飞着、唱着,繁衍着、追逐着,它们毕生的工作,就是打捞自己掉进水里的影子。

      河依旧静静地躺着。河床内外的一切都是它梦中展开的情节,

      河躺着。它静中有动,梦中有醒,阔人的梦境里有着沸腾的细节。河躺着,它的每—滴水都是直立着的、行走着的、迅跑着的。一滴水与另一滴水只拥抱一秒钟就分手了,一个浪与另一个浪只相视一刹那就破碎了。一滴水永远不知道另一滴水的来历,—条鱼永远不知道另一条鱼的归宿。波浪,匆忙地记录着风的情绪;泡沫,匆忙地搜集水底和水面的消息,然后匆忙地消失了,仿佛美人梦中的笑,醒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曾经笑过。

      匆忙,匆忙,每一滴水都匆忙地迅跑着,匆忙地自言自语着,匆忙地自生自灭着,远远地,我们看不见这一切细节,我们只看见,那条河静静地躺在床上。

      有谁看见,河床深处,那些浑身是伤的石头? (原载《散文》)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16:23     17 楼

  • 《心说》

    人安静下来,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一间空屋里,惟一陪伴你的,是你的心。
    这时候,你比什么时候都更加明白:你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心。
    不错,还有手。但手是用来抚摸心跳的,疼痛的时候,就用手捂住心口;有时候,我们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捧给那也向我们敞开胸怀的人。
    不错,还有腿。但腿是奉了心的指令,去追逐远方的另一颗心,或某一盏灯光。最终,腿返回,腿静止在或深陷在某一次心跳里。
    不错,还有脑。但脑只是心的一部分,是心的翻译和记录者。心是大海,是长河,脑只是一名勉强称职的水文工作者。心是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脑是它的读者。心是浩瀚无边的宇宙,脑是一位凝神(有时也走神)观望的天文学家。
    不错,还有胃、肝、肾、胆、肺,还有眼、耳、鼻、口、脸等等。它们都是心的附件。它们是无知的,也是无情的。我们不要忘了,狼也有肝,猪也有胃,鳄鱼也有脸。但它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因为,它们没有信仰和深挚的爱情。
    我们惟一可宝贵的,是心。
    行走在长夜里,星光隐去,萤火虫也被风抢走了灯笼,偶尔,树丛里闪出绿莹莹的狼眼。这时候,惟一能为自己照明的,是那颗心。许多明亮温暖的记忆,如涌动的灯油,点燃了心灯。心是不会迷途的,心,总是朝着光的方向。即便心迷途了,索性就与心坐在一起,坐成一尊雕像。
    我有过在峡谷里穿行的经历。四周皆是铁青色的石壁,被僵硬粗暴的面孔包围,我有些恐惧。仿佛是凿好了的墓穴,我如幽灵飘忽其中。埋伏了千年万载的石头,随便飞来一块,我都会变成尘泥。这时候我听见了我的心跳,最温柔最多汁的,我的小小的心,挑战这顽石累累的峡谷,竟是小小的、楚楚跳动的你。
    在一大堆险恶的石头里,我再一次发现,我惟一拥有的,是这颗多汁的心。我同时明白,人活着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在一堆冷漠的石头里,尚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存在着,它就是:心。我们这一生,就是找心。
    于是我终于看见,在峡谷的某处,石头与石头的缝隙,有一片片浅蓝的苔藓,偶尔,还有一些在微风里摇曳得很好看、很凄切的野草。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15:52     16 楼

  • 我终于相信,在峡谷的深处,或远处,肯定生长着更多柔软的事物和柔软的心。
    这世界有迷雾,有苦痛,有危险,有墓地,但一茬茬的人还是如潮水般涌入这个世界,所为者何?芽来寻找心。这世界只要还有心在,就有来寻找它的人。当我们离别时,不牵挂别的,只是牵挂三五颗(或更多一些)好的心。当我能含着微笑离去,那不是因为我赚取了金银或什么权柄(这些都要原封不动留下,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东西),而仅仅是,我曾经和那些可爱的人,交换过可爱的心。
    奇怪,我看见不少心已遗失在体外的人,仍在奔跑,仍在疯狂,仍在笑。
    仔细一看,那是衣服在奔跑,躯壳在疯狂,假脸在笑。
    “良心被狗吃了”是一句口头禅了。只是我们未必明白,除非你放弃或卖掉心,再多的狗也是吃不了你的心的。是自己吃掉了或卖掉了自己的心。人,有时候就是他自己的狗。
    守护好自己的心,才算是个人。
    这道理简单得就像1 1=2。但我们背叛的常常就是最简单的真理。
    有时候回忆往事,一想起某个姓名就感到温暖亲切,不因为这个姓名有多大功业多高的名分,而仅仅因为这个姓名是一个好心的人,一个真诚的人;有些姓名也掠过记忆,我总是尽快将它赶走,不让它盘踞我的记忆,这样的姓名令人厌恶,不为别的,只因为拥有这个姓名的那人,他(她)的心不好,藏满了仇恨和邪恶。
    我们对一个人的评价,乃是对他心的评价。
    心,大大地坏了的人,怎么能是好人。
    “圣人”、“贤人”、“至人”,这些标准似乎都高了一些,不大容易修行到位。
    那就做个好心人吧。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做个好心人,有一颗好的心,这就很好。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14:03     15 楼

  • 转身

    一转身,那个动人的身影就不见了。在人海里,想再次与她相遇,哪怕匆匆一瞬,都是不可能了。

    在都市、在广场、在车站、在机场、在大街、在超市、在乡野、在人流聚散的地方,我经常有这种感受:转身,就是永别。

    那一次我在北京火车站等车。在拥挤的人流里,我不小心踩了右边一个年轻人。我正准备道歉或接受责备,却看见转过来一张文雅谦和的脸,他说:“对不起,我挡着你了。”我竟然被感动了,只顾欣赏这张善良的、有教养的脸,只顾欣赏这江南的表情,却忘了对他说声谢谢,把诚挚的心情告诉他。当我忽然记起,正要张口表达,人潮猛然涌了过来,一转身,我已找不到他,只看见攒动的人头,闪动的各色衣服……
    冬天,已经很冷了,西伯利亚寒流远道而来,遭遇袭击的当然是穷人,最可怜的是乞丐。乞丐不多,但不多的乞丐也常常有力地触动和唤醒我们冬眠的良心。在南大街路口,我看见一位衣服褴褛的中年乞丐。我急忙赶回家,拿上我去年穿过的那件防寒服找他。可是来到南大街,已看不见他,于是我在东大街找他,又在北大街找他,都没有找到。

    最后我来到丁字路口,还是没有找到他,却遇到了一个老年乞丐,一转身,苦难交换了方向,交换了背影,但苦难的身份没有改变,都是苦难。于是我把防寒服披在这位贫苦老人的身上,希望他下降的体温能稍稍回升,希望降温的人性能稍稍回升。我由此想到,亚洲的穷人,非洲的穷人,全世界的穷人,想到徘徊在文明大街上的那些孤苦身影,一转身,他们到哪里去了?而文明,你能否追上去,轻轻拉起那褴褛的衣襟,或者握着那空空的手,仔细看看他们的眼睛?他们到哪里去了,一转身?

    一转身,车窗外的河流已经不知去向:一转身,门前的那只鸟已不见踪影:一转身,天上的那座虹桥已经悄然消失;一转身,水里的鱼已经没人深渊;一转身,父亲已经走远,新垒的坟上,墓草青青……
    旭日一转身变成落日,青丝一转身变成白发,爱情一转身变成婚姻,诗一转身变成散文,羊群一转身变成毛衣……等一等,等一等,能否再转回来?
  •   草原冷翠 118.146.228.139     2010/7/8 23:10:31     14 楼

  • 今夜再读老师的散文《虹》,竟满眼的泪。

    白天,为了生存,为了那个所谓的饭碗,你必须当自己内心的叛徒,到了晚上,常常是在深夜,那个叛逃的自己才又返回来,抚摩自己的心,在凌乱甚至混乱和迷乱的记忆里分拣出一点可爱的线索,清理出一些有亮色的碎片。

    在一个无形的空间里,许多无家可归的灵魂在游荡。
    在粗暴的阵雨里,在沉闷的黄昏,我常常猛然想起,我已多年没有看见虹了。
    我惦念着你,还记得那看虹的日子吗?
    唯美的时代已经远去,已经远去。
    比我更单纯更脆弱的鱼啊,你沉浮在哪一片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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