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的今生(长诗)


2019-03-13 22:29:52  王乐元  所属诗集  阅读130 】

50个   

生命中曾经拥有的所有灿烂,终将用寂寞去偿还。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第一首

生活溃不成军,但你还没有自戕的勇气。

勇气是一种自白,当挑战考验实力,

机遇不断隐身,凸显,十面埋伏。

四面八方的自由泛滥成灾,

像勇敢的热血匡扶受伤的战士,

必要的真诚和力量是宁静的心境,

复制胜利的同时也复制了失败。

我喜欢的冷幽默并没有在现实中降临,

那是另一个我的今生,恍若隔世之累:

它展开在父亲的肺叶里,难以为继。


让父亲彻夜难眠的呻吟,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它也不是第二次,咳咳踹踹的暗夜,

锥心的隐痛深入神经,骨髓,

如此反复的折磨哪里是尽头,

父亲要经历的衰老期更加漫长,

我的辗转反侧心急火燎,劳而无功。


母亲的肺心病曾经膨胀,激荡我的胸口,

压迫一个个失眠之夜,

她飘零生命中曾经凄厉的夺命之声,

还有曾经的心恸,如今全部化为乌有。

那些飘荡的游魂包含复杂的人间世事,

时光的列车啊,这是怎样的河流,

青草洗涤过它的错误,不像我,

更不像你,一次次唯唯诺诺的许定,

付出的是凄凄惨惨的功勋。


轻言细语的美德养育尽善尽美的孩子,

灵魂出窍的摩擦终究吉人天相。

另一些不知名的孤魂野鬼,

是否依附着父亲的身体,兀兀穷年。

也许一个道士的法力就已经很好,

或者刚刚好——解决掉我的后顾之忧。


那么,问题是:

到底怎样的仪式迎接春天的到来。

立春过去,大地苏醒,

严寒依旧没有退场的迹象,

尔虞我诈的消息目不识丁,

春暖花开的盛况真的还早着呢。

应该去干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让阳光知道,甚至让它说出:

你—— 一棵不再开花的石榴树,

死在去年,去年就真的死去。


这是背影里的一夜,

这是背影里的一天,

这是背影里的一月,

这是背影里的一年,

这注定是:背影里的一生。


生活溃不成军,但你还没有自戕的勇气。

勇气是一种自由,当左右为难的炎症,

开始蔓延,扩张,向父亲的肺部进军,

我丰富的经验所向披靡。抬头不见低头见,

众望所归的结局只剩一个字:熬,

熬至滴水成珠,绝不改弦易辙,

对美,对阳光,包括痛楚,要怀有敬畏。

儿子手机里的游戏不时跳出这样的声音:

前面有敌人——必须将它消灭。

是的,你必须消灭它,消灭它们。


勇气是一种自律,当敌人凶悍的面目,

招摇过市,你秋日的私语不能出击,

否则就一败涂地,泥牛入海。

忍冬花带走的车辙在一月的雪花中融化,

街道上人烟稀少,打盹的赶车人,

像白雪的期待,凉飕飕的静谧里包裹温暖。

一败涂地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经历的多着呢,

足够坚韧的我,足够坚强,足够时不我待。

这个信心满满的男人,一生渴望红色的主题,

在公共汽车的轰鸣里他回头,抽身,

他看看身后歪歪斜斜的脚印,大年三十,

看一看,新年问候立刻占满微信的空间。


生活溃不成军,但你还没有自戕的勇气。


第二首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山高水长,白露为霜。

道路后面还是道路。道路的前面,

我习惯沉默,习惯一错再错。


2014,甲午马年,子午相冲,

败走的麦城终于到来,毫厘不爽,

似乎某个命运的节点泾渭分明,

呆若木鸡。可惜我不是红脸的关羽,

我当然也不是黑脸的张飞,

尽管我性格里冲动的基因深埋着他的前世,

但那是另一个我,另一个躯体的游荡与闲聊。


这些还远远不够,我出走的年月众多,

众长,已经撑得起一片不小的星空。

天狼星下,猎户座展开其英勇的搏击,

游刃有余的故事淡而无味,

只要你伸手抚摸,它们便不知去向。


这注定是个剑走偏锋的人,

这注定是个反弹琵琶的人,

一个这样的人在那样一个时间向度,

只能那样生活,他别无选择。

请理解我的虚情假意,我的盘根错节。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山高水长,白露为霜。

白色的马群自西而来,铺天盖地,

马群有如涌动的云海,冲破太阳的炙烤,

瞬间抵达心灵的高度。

这高度有别于感恩和溃烂:

我看见的我终将说出,

我莅临的我终将逝去。


子丑寅卯半夜醒来,半夜鸡叫,

悠悠之心热烈,你在清晨沐浴季节的洗礼。

2014,甲午马年,败走的麦城终于到来,

我的溃败源自内部的远方,

内部的——迎头痛击。

这是灾难深重的年月,一日似年,

“天空下孤独的过往者啊,

马在他们的眼中为什么会成为泪水”。


在南方的空旷里,在南方的湿润里,

在南方的火热里,在南方的清凉里,

我知道我终将与你相遇。

但那不会是百年一遇,

因为我们的余生不足百年。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山高水长,白露为霜。

多少个风雪夜归的感慨,

柴门闻犬吠,他乡遇故知,

在这死水般的沉寂里,我的爆发不用质疑。


应该画树,应该画一画树上的鸟,

画一画鸟站立的枯枝败叶,

还有枯枝败叶下吐绿的新芽;

也应该画一画,我的麦城,

我的,三生有幸的不期而遇。

大千世界不会大同,大千世界,

终会大同。我信仰的我终将看见,

我说出的我终将收回。

这是宿命,不可逾越的最高律令,

在南方的成长里,在南方的包容中,

在南方的果实下,在南方的萌动里,

百年只是太不确定的偶然,偶然中的偶然,

我其实早已将它们忽略不计。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山高水长,白露为霜。


第三首

困兽犹斗的日子,芨芨草是我的自况,

我的命运。2015,乙未羊年,子未相害。

本命年出生的儿子十二岁,他的气息,

漂浮在喜马拉雅的群山之巅。

群山之上再没有敌手,再没有,

纸醉金迷和芝麻花开,

这是传说中的天堂,这是传说中的地狱。

城市敞开明净的颜值,它的细节光明正大,

呈现叫人放心的慢条斯理。

广式早茶弥漫的周末,

磨磨唧唧的儿子睡到日上三竿,

唯一的早餐:一碗不地道的热干面横空出世,

心满意足的受用,还横蹬鼻子竖瞪眼,

让他的弟弟跑得大汗滂沱。

那是六月的天气,人人盼望着泉水叮咚,

这被称作火炉的城市绝非浪得虚名,

点滴之间的清纯映照:成功的拐弯抹角。

而雪域高原闪耀梦幻的圣境,令人啧啧称奇,

祈祷者的虔诚祝福着每片绿叶,

另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正在发生。


困兽犹斗的日子,芨芨草是我的自况,

我的命运。子未相害,

我相信这有一定道理,但不是真理。

芨芨草是坚硬的稀粥,

它带着沙漠火热的激情,

燃烧,升腾,一厢情愿。

年轻的夜降临在博尔赫斯紧闭的双眼,

他的睫毛灵动,额头高耸,

像芨芨草带给我的自况,我的自知之明。


这正是鱼儿戏水的一夜,百里挑一的,

一夜。这也是邪恶打败正义的一夜,

黑白混淆颠倒的一夜;好汉逼上梁山,

英雄末路横行,理想的车轮倒行逆施,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更多的凄凉像日本横滨冬天的海风,

横滨的木屋,横滨临海的孤独的房子。


困兽犹斗的日子,芨芨草是我的自况,

我的命运。我并不相信命运不可改变,

但我相信芨芨草疯狂的生长,

相信它野蛮力量蕴藏的海誓山盟,

终有一天能花好月圆,皆大欢喜。


三阳开泰的愿景激励着众志成城的民族,

悲也一生,囍也一世;

穷也一生,富也一世。

祖先的美德光滑如石,永远不会流血,

世纪的洪水中,相逢一笑泯恩仇,

历尽劫波兄弟在,这何其艰难,

何其短兵相接,物是人非,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我看得见,我听得见,

你那依稀的脚步烟雨凄迷,

烟雨太迷,在油纸伞落草为寇的征途,

一首撞身取暖的诗就这样生成。


这画地为牢的诗歌故作高深,

其实它虚伪又虚无,不堪一击,

如果去年的春燕啄来今年的春泥,

请让我在它的羽翼下倾诉,

不疾不徐的劳歌一曲,哀歌一曲。

这最终告别的离歌一曲,

不知道会发生在何时何地。


你来过,你抚摸了我,你已经离开,

我来过,我抚摸过你,我已经离开。

那困兽犹斗的日子,知否知否,

芨芨草是我的自况,我的命运。

第四首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秋风起,黄叶落,

2016,丙申猴年,申子半合,

即使是半合,微不足道的差池同样咫尺天涯。

微不足道的落花让美女铭记,

一叶知秋,但是没有人说过一叶知夏,

一叶知春,或者一叶知冬这样的话,

为什么感受相同的情愫,

要用不一样的方式表达。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霸气的直白是女皇武则天说的,

我可没有那样的魄力——气贯长虹。


一剑封喉的年代,孔子的仁学,

以及他追随的贵族早就江河日下,

不止是岌岌可危那么简单,轻盈。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谁会相信,或者相信又能怎样。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的比比皆是,

我倒有点宠辱皆忘的眉骨,

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人与人的战争,人与世界的对抗,

在轻描淡写的素描中一文不值。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说得多好啊,多么残酷的君子,

丢了头颅还要坚持真理,正义。

以谭词同为首的六君子不是如此吗,

他们的头颅在菜市口满地滚的时候,

那么多市民指着滚动的头颅说“活该”,

真是“活该”,“活该”啊。


一切咎由自取,不能怨天尤人,

梅花开过,谢过,叶落归根没有偏离它的轨迹,

而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我的2016荒诞不经,渔舟唱晚的渔夫,

比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的人,

更富于生活。他更懂得委屈逢迎,

瓜熟蒂落。幻想写出一流杰作的人,

往往是三流的,我说的杰作不是杰作本身,

是进入的状态,涂鸦的纸上谈兵,

还有对社会,民生,历史和人类进程的关照。

只不过在今天,即使你做到了这些,

你依然是失败者,巨大的失败者。

杜甫如此,李清照如此,唐伯虎如此,

某种意义上的胡适更是如此。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问题是:知命也不一定是君子,

这百花齐放的国度,语言流失的异邦,

君子何为,君子无立锥之地,

小人夜夜笙歌,酒肉穿肠。

名枪不是气急败坏的宣泄,

暗箭也不是咆哮公堂的怒吼,

君子不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知道我已经偏离方向,

偏离了老祖宗悠久的传统:仁义礼智信。

任何努力和过程都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冥冥中注定,

好的或坏的结局,夫复何求。

盛衰成败到底谁说了算数:

我的不知所终的旅程,

我的来日方长的忘记。


一剑封喉的年代,快乐在尖叫,

悲痛无法呻吟,死去的人永远死去,

活着的人不能更好地活着。

我不知命,更不是君子,

我知道要努力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我真的不关心: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第五首

邮车把我的名字带向远方:

少不更事的年月,破旧的乡村,

一辆绿色的邮车牵肠挂肚,

它带去的远方与带来的大不一样。

行色匆匆的邮差——面无表情,

他错过的地址有去无回。


我怀恋那样的纯真年代,

深深地在内心为它鞠躬,

为另一个自己,

也为自己经历的鹤发童颜。


终点就是遗忘,我已经到达,

这可是一位大师写下的经典。

埃兹拉·庞德吗,抑或是艾略特?

不一定,但邮车一样宠幸过他们,

他们的前世今生像曾经的我,

错过,就有去无回。


邮车把你的名字带向远方:

2017,丁酉鸡年,子酉相破。

金鸡独立是你多年的姿态,

山河不足重,你苦苦追寻的知己,

在农历闰六月迷失他乡。好在是闰六月,

如果是闰八月就不太好,民谚曰:

闰七不闰八,闰八拿刀杀。


你的名字是绿色的,在全国各地通行,

甚至在世界各地畅通无阻,世界在你眼中,

只是一幅掌心的地图而已。

掌心的地图掌握不了各自的命运,

像2017,丁酉鸡年,

各种计划相去甚远,南辕北辙,

真是一地鸡毛,不寒而栗啊,

我的忧伤由来已久。


多数人从不相识,过着彼此各不相干的人生。

像夏天的冰激凌,短暂,清凉,

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你落花人独立,你微雨燕双飞,

你看见的远方不是远方,

你寄出的信件永不到达,

你是那不明不暗的前世:

你又是被出卖的今生。


邮车把她的名字带向远方:

她就是那个她,她就是那个梅,

梅花的梅。白雪歌谣里斗风盛开,

沁人心脾的香如沐春风,她迎接,

邮车的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这是她们尽欢的一季,忙里偷闲的一季,

在她的结束是她的开始。


在她的开始是她的结束,

她的名字中有油菜花的味道,

有野葵花的味道,有蚕豆花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茉莉花的清香,

丁香花的绵长。


邮车把她的名字带向远方:

那是另一个,我们共同的远方,

它其实一点不远,就在此时此刻,

就在眼前,甚至就在身后。

就在我低头回眸的眉宇和眼睑间,

邮车还是把我的名字带向无限的远方。

第六首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宁可装疯卖傻,不愿清醒活着,

清醒地活在当下,犹如行尸走肉。

称孤道寡的人听说过:

“好狗不挡路”。狗是忠诚的,

吉祥的守护者,它对主人的依恋日月可鉴。

2018,戊戌狗年,戌子暗合。


我的暗潮汹涌澎湃,一波接一波。

四月是残忍的日子,马铃薯还没有开花,

映山红已经漫山遍野。

回忆开始的地方是生命开始的地方,

暗合的戌子暗示了我的多事之秋,

缘愁似个长,什么意思,

有花有酒又有肉,我的童年并非如此。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那就从懵懂的少年致敬吧,

母亲用大布缝补的书包,软绵绵,

背着它上学,还有白色底面的布鞋,

踩在地上,软绵绵。

这两种不同的软绵绵感受是一致的,

我忽然想起久违的半山腰的秋千,

一起一落中,天地在转动,飞旋,

它带我看见的世界,是不真实的世界,

不真实的野葵花。


飞龙在天的美妙婉转悱恻,狼的威胁,

徘徊在漫长而沉重的变声期。

从小学到中学,路上的各种野草,

被我的脚丫踩得不能抬头,

它们强盛的生命力望洋兴叹。


年复一年的重复索然无味,

在最坏的时光做最好的梦,

去最想去的地方,

这奢侈言不由衷,答非所问。

当回忆的积累爬上皱纹布满的额头,

回忆里的空白,人和事,

已经目瞪口呆,他乡日暮。


言辞笨拙的年龄有着青春期发育的苦恼,

各种骚动随之破土而来,

如万箭穿心。可以这样,可以那样,

选择的多样性一次次迷失在穷山恶水,

那是父亲的山水,雄性的光辉,

父亲:他为什么总想逃离我的祝福?

裸奔的快感徜徉而忐忑,

它们奔向崇山峻岭的沟壑,

带着我的青春年少的迷茫,带着,

一片海的静谧端庄。


那出发的旅程已经收回,

那经过的群山依旧沉默。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它终究是一条路,

只要是路就有人去走。

不见不散,眼不见心不烦,

多好的夕阳生活啊,适得其所,

我这样劝慰85岁的父亲,

不要再回老家生活,

那里除了回忆一无所有,

也无须探讨出世入世的琐屑,

世俗的相思还不如南柯一梦。


是的,路多踩草不死,

我踩死过的草,

足够铺得起一条长长的回忆之路,

请你珍惜这出梅入夏的回忆,是的,

出梅入夏的回忆是没有尽头的回忆,

打开它,就是打开你我一生的漂流瓶。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宁可清醒活着,不愿装疯卖傻,

装疯卖傻地活在当下,犹如行尸走肉。

生命中曾经拥有的所有灿烂,

终将用寂寞去偿还。沧海一粟的我们,

终将被时间的河流覆盖,淹没,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来没有真的拥有过此生今世一样。


2019.01.16—2019.03.12.







(诗词在线提示:诗词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转载请征得作者同意,并注明出自诗词在线)


新华字典查询提示 提示:不明白的汉字去 新华字典搜索下。  


  •   鉴赏、评论:
  •   徐庆星 183.154.45.248     2019/3/14 8:56:20     1 楼
  • 送了5朵鲜花
    欣赏了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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