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常识”与“本质的诗”——论伊沙诗歌的现实关怀


2009-12-17 20:25:28  伊沙  所属诗集  阅读11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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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常识”与“本质的诗”

——论伊沙诗歌的现实关怀



伊沙被公认为口语诗写作的急先锋,犀利的笔锋、充满激情的写作状态使他二十余年来一直处于文坛的风头浪尖。如同日常口语无所不在,伊沙诗歌无所不写,以直白流畅的笔触记录下最真实的人间生活,极大地刺激了现代汉语的表现功能,同时也振奋了无数读者:“原来诗可以这样写!” 一时追随者云集,口语诗遍地开花。然而,摹仿者良莠不齐,画虎成猫的现象常常出现,这正如评论家沈奇所认为的:“伊沙把顺口溜写成了诗,他的很多追随者又把诗写回到了顺口溜。”[①]伊沙是容易摹仿的,因为顺口溜人人会说;伊沙又是难以摹仿的,因为诗与顺口溜之间有着质的区别,这种区别来自思想的深沉,也来自艺术形式的轻盈。



一、回到日常生活

从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早期诗歌开始,伊沙就确定了他基本的创作倾向,即远离虚假抒情与过度抒情,回归充满质感的日常生活。他的这一抉择离不开当时的文学语境。90年代初期的诗坛,最流行的、最受推崇的是“麦地狂潮”的“海子体”。海子本人的抒情风格是优秀的,伊沙对他赞赏有加,认为他为五四以来的现代新诗补了浪漫抒情的重要一课,然而海子身后所引发的热潮从总体上看却是一种倒退,出现了大量建构在空中的诗,脱离了直面生活的传统,因而伊沙在谈论海子时采用了辩证思维:“他最热的那个时候——1990年代初吧,我一方面也受到他诗的吸引,一方面又对满诗坛都变成了麦子地的现象痛心疾首,我在 1992年的文章中说他使中国的现代诗倒退了十年——还好,这个局面没有持续多久……”[②]伊沙以自己的诗歌创作实践打破这种幼稚的、飘忽的、发烧般的抒情格调,引领诗坛向现实的、清醒的、清新的、现代的道路上走。1990年的《饿死诗人》一诗可以视作一篇反叛的宣言:

城市最伟大的懒汉

做了诗歌中光荣的农夫

麦子 以阳光和雨水的名义

我呼吁:饿死他们

狗日的诗人

麦子,不是只有金黄的色彩,更有其扎根的黝黑泥土;麦芒,不是只有符合美感的形状,更有尖锐的锋芒。风花雪月、浅吟低唱的浪漫抒情,是诗歌正当的一种表现方式,但必须有生活的深厚根基,否则就会成为肤浅空洞的能指,甚至沦落为无病呻吟;这样的诗人,也就是诗歌农田里假的农夫、真的懒汉。对诗坛的这种投机主义者,伊沙已然发出“饿死他们”的呼声,在次年的《梅花:一首失败的抒情诗》一诗中又补上了致命的一击:

诗人的梅

全开在空中

怀着深深的疑虑

闷头超前走

其实我也是装模作样

此诗已写到该升华的关头

像所有不要脸的诗人那样

我伸出了一只手



梅花 梅花

啐我一脸梅毒

“装模作样”的抒情诗人回避现实中梅树的丑陋,依据千百年来高洁的梅花意象来写想象中的“开在空中”的梅花,离开真实的生活与情感,他们的诗歌因而空洞、空虚。结尾一句辛辣的“啐我一脸梅毒”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诗人对这种虚假抒情的深恶痛绝。

通过这两首诗,伊沙宣告了与浪漫抒情主义的决裂,展示出面向真实人间的姿态,这种创作立场正如他后来自我表白的:“语言的似是而非和感觉的位移(或错位)会造成一种发飘的诗意,我要求的是完全事实的诗意。” 语言与内在诗意之间应有一种契合、对称、相得益彰的效果,这里强调的是诗人主体的真实与真诚,忠于内心体验,不夸大、不矫情、不虚饰,用心体味原生态的生活,做诗歌农田里脚踏实地的耕耘者。伊沙诗歌的题材广泛,根据其不同的对象可以看出他在表现生活方面的多种特点:

(一)与人群心意相通

告别泛滥的抒情,伊沙融入人群,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内在的诗意,并以口语的形式来表达。《生活的常识》一诗以最质朴的方式吐露了诗人对于“本质的诗”的理解:

在夏季

热浪滔天的路上



一个少女

单腿跳着手捂耳朵



这个动作有点奇怪

在她身上是一种美



奇怪和所谓美

人们得到了



他们所要的感受

但并不关心



这一动作的

产生与由来



而我知道

我掌握那样的常识



在我童年

从游泳池回家的路上



同样一个动作

帮我清除了存留在



耳朵眼里的残水

热热地流出来



我又听到周围的世界了

就像眼前这位少女



此刻她的心情

一定非常不错



单腿跳着手捂耳朵

在夏季热浪滔天的路上



如此生活的常识

让我进入了本质的诗

这首诗如此直白,去掉诗的分行排列的形式,它就是一则日记或者朋友间的谈话;然而,它又是如此诗意,它的诗意绝不仅仅在于齐整的分行形式或琅琅上口的诵读感觉,更在于它在流畅的语言中所表现出的浓厚现实关怀。一般人看到少女奇怪而美丽的动作,会轻松地一笑而过;诗人却投以会意一笑,因为他理解了少女动作的由来,感受到她的心情,这种理解构成了诗意。“本质的诗”是内在的诗意,它来自于人与世界、与对象的心意相通,真正的诗人是关怀人生的,对他人和世界的理解总是从共同的人性的角度,注入了同情与理解。语言则不是诗意本身,而是内在诗意的承载对象,漂亮的语言并不一定是诗,漂亮的诗不必非得使用华丽的语言。

除了人本身,伊沙在面对生活中的事物时,首先思考的也是其背后所暗藏着的人的参与。比如,《写给香烟的一首赞美诗》这样写道:

它们在流水线上

像一粒粒整装待发的子弹

或一排排标准的白杨树干

但我不能如此比喻

我深知劳作的意义

一支好的香烟

都弥漫着浓重的汗味

每当我享用它们

看它们在短暂的时间

烧成灰烬

我都有着非凡的快意

因为我是深明来历的人

香烟不再仅仅是商品,它从本原上是劳动的创作物,享受它的诗人拒绝用外形的比喻来进行想象性的抒情,而透视到香烟内里蕴含着的劳动汗水,这种追寻来历、尊重劳动的态度,与《饿死诗人》对“麦子”形象的塑造如出一辙,都是尽可能以客观的、直面生活的视角来纠正高度主观化的、臆造的诗歌创作倾向,赞美本真的生活以及其中真正的劳动者。

伊沙诗歌以“入乎其中”的姿态体会人群的情感,也以“出乎其外”的态度反思人群、透过表象看本质,在对生活的哲理思考中挖掘深层的诗意。例如,《列车上的姐妹》中写到伶俐的妹妹支配着姐姐,但诗人说,如果有意外,一定是姐姐挺身而出、妹妹六神无主;《每天的菜市场》从“收税的”对“卖菜的”和“卖肉的”态度的差异,体会出人在“菜刀”所象征的强力面前本能的畏惧;《庸俗的诗》一对少女关于减肥的对话中“感到生活/真实而美好”;《感恩的酒鬼》由路边一个呕吐出胆汁的酒鬼,“忽然非常感动/我想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特的/对生活的感恩方式”。琐碎的日常生活在诗心的包裹下,由沙砾变为珍珠而灼灼生辉。

(二)对边缘人“紧追不逮”的悲悯

伊沙诗歌在书写普通生活中喜怒哀乐的同时,也常常将关注的目光投向被社会所遗忘的边缘人,写到了罪犯、精神病人、小姐、吸毒者等等。诗人对他们的一个基本态度是,他们首先是人,和普通人一样具有尊严。经典诗句“我也得干点什么啊/以向他们表明/我无意脱离群众不是一小撮”(《在精神病院等人》),口吻虽充满调侃,但不难见出诗人抛弃了普通人身上常见的对边缘人的歧视和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诗人把社会边缘人变异了的生活视作苦难的象征,在对其黑暗的生活遭遇、苦难的心灵世界的表现中浸入深切的悲悯。比如《厄运的压强》谈到一个曾经生活在光明中的女生,在遭遇种种厄运之后,她熄灭了心中的光明,盼着甚至制造别人的不幸,诗人感叹:

厄运的压强如此之大

我的善良不堪其重

恶变的速度如此之快

我的悲悯紧追不逮

诗人慨叹的是人心信念的不堪一击,哀悼的是美好人格的沦落,以悲悯之心辨别了光明与黑暗,同时更期待黑暗褪去、光明豁然。

又如《中国底层》先以舒缓的笔调描写了穷孩子卖枪的故事,接着转入自白与抒情:

以上所述的是震惊全国的
  西安12.1枪杀大案的开始

  这样的夜晚别人都关心大案
  我只关心辫子和小保

  这些来自中国底层无望的孩子
  让我这人民的诗人受不了

一条新闻,我们一般观众关心的是离奇的案情,诗人关心的是人的苦难,偷枪、卖枪的人首先是孩子,是底层的孩子,他们的困顿、凄苦、无望震撼了诗人,也通过诗震撼了读者。

隐匿在角落里的悲剧在生活中常常被视而不见或轻描淡写,《飞》一诗却用奇幻的方式对苦难人群的灵魂做了最真挚的哀悼。一个吸毒者的死亡,带给他的亲人“说不出的轻松”,而作为朋友的“我”在大街上看见他:

横空出世

就像电影中的超人

在天上飞

被众人视作沉重包袱的这位吸毒者,却在诗人悲悯的心中升腾,由于拥有了最真切的同情,这位在人间沦落、蜷缩的吸毒者的灵魂,获得超度、得到伸展,变成超人、就像天使。

伊沙这样的诗句,让作为读者的我们学会更多地用人性的眼光来看待被我们所忽视的身边人与事,尤其是被繁华的主流社会所遗忘的灰暗生活中的人群,这种关怀超越了道德,带给人的是精神的洗礼。这是好的文学应有的人文关怀。

(三)与历史对话

伊沙关注细微的生活故事,同时也不乏表现时代、社会的宏大视野,然而不是从宏大到宏大,而是以个人的眼光,用现代的视角来见证、体味宏大。《中国朋克》将西方现代摇滚中的朋克头与文革中的阴阳头并置,戏謔中充满悲怆。《毛泽东时代的公共浴室》以“人与人挨得很近”描写人群的纯洁与亲密,末句“但仅限于怀念”又向那个时代做了坚决的告别,写出了反思中的复杂心情。《风雨中的红旗车》一句“破钢烂铁的现代雕塑”点明历史的变迁,风云历史的恢弘价值已经缩水到仅供现代人玩味的纪念品。

对于更久远的唐代历史,伊沙在诗歌中同样以“我”的视角进行了解读,使古代与现代有了直接的对话。在对话中,伊沙对古人保持了理解的态度,《唐》第19首中叹道:

披着散发静候知音

敞着胸怀等待知音



理解祖先之酸吧



寂寞它逼得紧

孤独就是古代的癌症

后两句是对古人潜在心理和时代症候的揭示,以现代的解读方式来靠近古代诗人。古今之间的界限淡化,继而展开了一系列直接的对话。第一人称的方式以“我”之感性体验来把古代诗人之灵魂具体化,“我”一时成了“你”,如《唐》第56首之结语:
大伙说说看

俺李白脸上的肉

是多了一点

但散发而歌的样子

还是满不错的

是不是呢

李白不再是想象中的仙人般形象,他也有和我们一样的喜怒哀乐,甚至他还在乎形象好不好、气质佳不佳,仿佛就是我们身边的朋友,能让人感受到他自然的呼吸。

第二人称的方式则现代之“我”与古代之“你”相遇在诗中:

《唐》第79首:

你之感叹噫吁戏

比我之感叹哎呀呀

更近似猿声

是的是的

危乎高哉

……

李白,你我共叹的

是一条回故乡之路

伊沙欣赏李白,对他不仅解读其诗,更赞其为人,对话中一唱一和,共同感叹人生,做了相隔时代、不隔心灵的朋友,不知是“我”之回到了唐,还是“你”之来到了现在,古今之间有了灵魂的真实碰撞。

总之,伊沙诗歌无论是对现实还是历史,也无论是对普通人群还是边缘人,都保持了现实的眼光,直面真实,表现鲜活的人生体验。



二、回到现场

从“顺口溜”到“诗”的过程,伊沙不仅在内容上倾注了他对生活的热情,在形式上也非常注意表达的巧妙、轻盈,力求使自己的口语诗更富语感和现场感,从而为其现实追求和民间立场配备最合适的形式。伊沙反对机械地搬弄技巧:“真正的好诗永远都在技巧后发生’”[③],技巧在诗歌中应是雁过无痕的,否则难免雕琢,然而读其诗、细究其技巧,却能帮助我们认识口语诗的艺术魅力之所在。

(一)细节的力量

回到现场,首先是回到细节。伊沙关注真实的生活面貌,善于从一般人习焉不察的细节中发现诗意,一个表情、一个姿势、一句话……进入诗歌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具有深远意义。比如,《饺子》写了普通的课堂口头表达练习中,一个为挣学费而大年三十仍和父亲在田间劳作的大学生:

他叙述平稳

语调冷漠

只是在说到

饺子一词时

才面露微笑

诗人捕捉到了他的“冷漠”与“微笑”,表情间不经意的转换,是心灵泛起的浅浅涟漪,艰难生活不能打击人,心会平静而坚硬;温馨的亲情却有力量打动人,让心变得柔软。

细节构成了伊沙进入诗歌最重要的角度,他对生活中的新现象始终保持着诗人的敏感,透过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新事物,把握时代跳动的脉搏并对其进行反思。在现代生活中,商品文化的渗透无孔不入,这一主题在伊沙诗歌中多次出现:《广告诗》中,诗人由可口可乐“挡不住的诱惑”这一广告词联想到“非洲儿童的饥渴”,揭示华丽广告所掩盖的苍白现实;《空白》一诗中那幅占领城市空墙的巨幅广告,招展着商品文化的敏锐与力量,反衬出艺术的迟钝与脱离人群;《有多少产品还未开发》中,诗人通过孩子嬉笑中的“啤乐”一词,感受到泛滥的商品意识对孩子心灵的污染,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声。

可见,伊沙的诗用大量的细节对诗歌中的乌托邦情结和宏大叙事进行了消解,然而却并不取消诗歌的深远意蕴。“一沙一世界”,伊沙诗歌从细微处着手,用四两拨千斤的轻盈姿势揭示出深厚的精神内涵。他的这种方式让我们深切感受到,诗与生活之间没有人为的距离,诗就在生活之中,诗意无处不在,关键在于我们得有一颗细腻、纯正的心灵,善于观察,也长于思考。

(二)修辞的陌生化效果

修辞是诗能够在日常言语的实际表意功能之外获得多重意义和悠远韵味的重要方式。伊沙诗歌回到口语的明畅,告别了中国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意象堆砌之风,但并不放弃诗歌意象的塑造和多种修辞手段的运用,只不过这些修辞已经旧貌换新颜,洗尽铅华,展现出清新可喜的面貌。隐喻是诗歌基本表现手段,伊沙诗歌大量使用隐喻,用得自然自如、真切可感,其中最让人拍案叫好的,是一些采用了陌生化手法的奇妙隐喻,把性质相差很远的意象并置,造成一种新奇而更为贴切的艺术效果。比如《时代的广场》诗中那个意味深长的结尾:

某个时代

某个由广场

这么大的容器

盛载的伟大时代

像水一样漏着

现在已变得

一滴不剩

“广场”与“容器”、“时代”与“水”,性质相差十万八千里,然而在表达迅速消散、不见踪影的旧时代精神方面,这两组隐喻又是多么形象、多么贴切!广场作为宏大的建筑是宏大历史的表征,一滴不剩的“容器”正象征着一贫如洗的旧时代,诗歌以具象的场景写出抽象的精神风貌,生动可感。

又如《唐》第52首:

寺钟如墨

泼出去之后

天就见黑了



渡口似手

一掷就掷出了

几多争渡者

……

如果说,摇曳的寺钟,如同画家手中自由挥洒的笔墨,牵动了一夜的漆黑,那么这位画家就是大自然的造物主;如果说,汹涌的人群,是渡口这只大手抛向船舶的小人儿,那么这只手的主人也只能是万物的造化者。伊沙的这组比喻堪称神来之笔,大气、流畅、掷地有声,不仅是诗如画,更是诗如神。近似的拟人手法还有《唐》第114首:“落日是渡口/吞下的药丸/孤烟是村庄/新生的黑发”、《唐》第272首:“夜半钟声到客船/成为一江之水神秘的笑纹”,渡口、村庄、钟声、江水都幻化成有灵的所在,在诗中,人世间的凡俗生活原来都是这些有灵的自然造化的一笑一颦、一呼一吸!这些隐喻多么平近易懂,它们的内蕴又是多么悠远高妙!此语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古人说:“点铁成金”,伊沙这些新诗的原型是如黄金般典雅的唐诗,超越很难,然而诗人用他陌生化的、清新的修辞,赋予吟诵了千百年的旧体诗以新的韵味,点旧为新、柳暗花明,把一种神奇推向另一种新的神奇。

(三)叙事的小说化倾向

伊沙诗歌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叙事性,他的大部分诗歌都是对个人、社会生活中各种景象、事件、经验的记载和描述。诗歌叙事当然浸透了情感、离不开抒情,但伊沙诗歌少有独白性的抒情,多数是建立在事件基础上,并且采取了多样的叙事方式,诗很大程度上也拥有了小说的味道。

从深层结构上看,伊沙诗歌中常见的是二元对立式叙事结构。他常在一首诗中使用两种存在矛盾的因素或话语,比如《车过黄河》中面对黄河“眺望像个伟人”与“我在厕所里”两种姿态之间、《动物园》中“儿子”见虎与见鹿之迥然不同的两种反应之间,都有一种平行并列的关系,而《列车上的姐妹》中姐妹关系的表象与内心的事实之间的对立,《自杀的小孩》中拿水枪的孩子“用它射我射你”与“把水枪对准自己”两个行动之间、“你”的误解与“我”所知晓的实情之间的对立,《去年冬天在曲阜》“采气之人”“红光满面采到了气”与“脸儿变得煞白”之前后神情的对立,都是属于表里关系的二元并列。不论是平行的二元,还是表里的二元,后面的一元往往是对前一元的意义消解,在矛盾对立中让读者感悟到传统背后的反叛、表象背后的真相。这种消解作用的发生过程,正是诗歌意义完成的关键步骤。

直接引语在伊沙诗歌叙事中也占了不小的比例,《导言》、《回答母亲》、《不到端午》、《老婆的褒奖》等诗中,对话中的直接引语构成了诗歌的主体结构和意义的主要来源,一两句直接引语的穿插在其他诗歌中更是随处可见。这种从小说和话剧中引入的叙述方式,丰富了诗歌表达形式的类型,健全了诗歌的表达功能,强化了表现力,使诗歌所构造的世界有了极强的现场感,这正如伊沙所说:“口语不是口水,但要伴随口水,让语言保持现场的湿度,让飞沫四溅成为语言状态的一部分。”[④]直接引语的运用是“保持现场湿度”的极佳方式,虽然不是伊沙诗歌唯一的方法。

和很多小说的追求(如欧·亨利式小说)一样,伊沙诗歌叙事也十分重视结尾,常在吊足悬念后告知真相,同时叙事嘎然而止耐人回味。《拜师学艺》中的“棺材 ——简单”、《揍王维》的“小子叫‘王维’”、《每天的菜市场》的“卖肉的手里握刀”、《厄运尽头》的“故乡唐山/发生了地震”、《一切正在发生》的“话题带回房间/成了一项决议”都是画龙点睛的之笔,点染出诗的主题,具有豹尾的力量。

(四)画面构造的蒙太奇手法

除了小说技法,伊沙诗歌中也常能感受到电影技巧的运用。最典型的是《善良的愿望抑或倒放胶片的感觉》,用“倒放胶片”的方式来写诗:

落叶跳上枝头

自杀的少女跃上三楼

失踪者从寻人启示上跳下

伸向他人之手缩回口袋

……

这种新颖的构想来自于电影的启发,各个倒放的画面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它们被诗人用蒙太奇手法剪辑在一起从而构成整体,表达出了人们心中那个永恒的想象:“假如一切可以重来……”

诗歌《9号》采用了意象并置的方式,如同电影中的摄像机静静地掠过9号房子的“黑锁”、“常年不收的胸衣”、“槐花”、“狗”、“信箱”、“草坪”、“太阳”、“风尘”,最后定格:

这个黄昏

9号响起敲门声

门下 站着一双雨鞋

诗的结尾是电影故事的开场,什么人来了?将要发生什么?读完这首诗,每个读者都变成了导演,演绎心中的故事,而诗歌在这种无限可能的想象中获得了悠远的意味,完成了它的使命。

又如,《人间正道》一诗中:“那灯光却一直/在晃我们的眼睛”,“灯光”成为整个诗歌画面的中心,它在多年前照亮了经营咖啡屋和谈诗的两群学生,晃到多年之后,又点亮了诗人心中的灵光,意识到原来是这些俗人走向了“人间正道”,“灯光”作为不变的意象连接了跨越时间的两个画面。《红色中国的回忆》中的蒙太奇手法则是两种色彩的对比与组合:“灵车”般的肉食品运送车、长长的街角与少年缺乏营养的大脑袋,共同绘出物质匮乏时代的凄冷色调,这种灰暗的回忆与所谓的“红色中国”在色彩上形成一种反差,引人思考历史的真实一面。无论是意象还是色彩,蒙太奇手法的运用让诗歌具有了电影画面的形象生动和自由灵动,一幅幅没有必然联系的场景在诗人的自由剪辑中获得了新颖、悠长的意味。

总的来看,伊沙诗歌在内容、形式两方面都具有突出的现代感,关注现代人的生活体验,也关心现代汉语诗歌形式的创作,以丰富的创作实践完善了口语诗的表达功能。伊沙的诗句常常让人感叹:谁说口语不如文言离诗更近!诗的味道不在于其古不古、典不典,而在于有没有内在的创造力,正是这种创造力,使口语诗在走向人群的同时保持诗歌内在的精气神,迥然相异于“顺口溜”,构成汉语新诗独特的语感和魅力。



西安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 王敏







(诗词在线提示:诗词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转载请征得作者同意,并注明出自诗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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