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发一次掏粪工人的修改稿,因注释添加了近五千字


2010-02-17 22:39:40  柏桦  所属诗集  阅读7000 】

60个   

掏粪工人刘同珍

一、 启:完成了身份认同

刘同珍今年24岁,是济南市肥料公司匡山肥料厂的掏粪工。
六年前,他从家乡高小毕业,来济南找工作。他本想当一名
炼钢工人或医生,但却被分配去掏大粪,心里很难受。
而更让他难受的是回乡探亲时,人们见他就喊:“在济南府
掏大粪的人回来了!”但母亲的话给了他力量:“当年你父亲
和你哥哥都在家靠拾粪糊口。如今你一定要听党的话,叫干啥
就干啥,可别忘了过去。大粪有味,靠味值钱,庄稼还离不开它呢。”
同样,肥料公司经理的话也影响了他:“小刘呀,咱们这一行是脏,
但只有那些有臭气脏气的资产阶级思想的人才瞧不起我们。”
接着,刘少奇接见北京市掏粪工人时传祥的教导又鼓舞了他:
“你掏大粪是人民的勤务员,我当主席也是人民的勤务员,只是分工不同。”

二、 承:苦练硬功夫

一天清晨,大雪刚过,刘同珍就与其他工人挨门逐户掏大粪去了。
他们把一桶捅粪便挑到装大粪的汽车旁,50多岁的老工人刘清和
再一桶桶倒进粪车里。老刘毕竟年龄大了,加上雪融泥滑,一下摔倒。
刘同珍见状,当场就跳上汽车踏板,接替老刘的工作。哪知他一伸手,
六七十斤的粪桶怎么也提不上去。晚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痛下决心。
第二天,就找来一个四十七斤重的石锁,每日清晨上班前猛练二十分钟;
先提石锁练臂力,后练双手提举,又练单手提举,一练就是三年。
1964年初春伊始,他就能每天站在踏板上轻快地负起手提的重任,
那可是一日复一日的1140多桶、共重40多吨的粪便装车任务呀!

三、 转:统率全局

不久,刘同珍又出任调度工作;他那组的掏粪地段十分庞大:
共有24条街、63个巷、18处公厕、8800多户居民厕所。(1)
如何把全组15副粪挑合理地调度到每户去,并记住每个厕所的位置,
而且还要对每个厕所的粪便数量做到心中有数,切不可遗漏、窝工,
这绝非易事。面对如此繁复的门牌和太多的厕所,一开始就乱了套:
15副粪挑工作起来,不是漏户就是两个人碰了头。刘同珍开动脑筋,
去市场买来一个小本,下班后,或节假日,就逐家走访、登记人头
(为了解粪便准确数量)(2)、厕所位置、有无上夜班的,及何时掏粪最恰当,
以上情报都一一记入小本。有人以为是民警查户口,也有人以为在侦破案件。
晚上,刘同珍就背诵那写在本子里的情报。但又有麻烦:城市的门牌
不是按每家顺序编排的,如上一个号数在街上,下一个则在巷里。
这时,刘同珍就根据大门的特点画一些自己才懂的代号,来加深记忆:
洋灰门、大红门、小窄门、高台阶、铁栅栏等。经过一段时间的死记硬背,
他终于把全段的户数、粪量及掏粪时间都掌握得稳稳当当。但又有特殊情况:
按常规,掏粪从早晨四点半开始,可有些剧团的演员由于夜里演出,
睡得很晚,早晨正是他们睡得最香的时刻,若此时去掏粪,就会影响他们。
刘同珍就躲开这段时间,把周围厕所挖完,再返回去。饭馆的厕所也这样处理。

四、合:诗有别才(3)

在掏粪功夫之外,他还是一个修理工。一次,他去济南市委幼儿园掏粪,
发现厕所年久失修,下水道被堵塞,粪水流不走。他就与同伴们开始修理:
污水和粪泥夹杂着碎砖乱瓦,用粪勺挖不出来。刘同珍就爬倒在厕所边上,
伸手插入又脏又臭的粪泥中,把碎砖乱瓦一块块全部掏出来,随后,
又把粪池和下水道用砖砌好。当他用同样的方法为济南三里庄小学
挖大便池的时候,小学生们齐声高喊:“快看呀,这里有一位雷锋叔叔!”


(1)厕所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值得连篇谈论,但此注释不想做考据式的爬梳,仅就阅读和本人经历所及,作一番适当的夹叙夹议,其目的是想提醒读者注意这个话题以及这个话题背后深藏着的兴味,这兴味可以是历史的,也可以是文学的,当然还可以是现实的。由于本注释只限于谈论日本和中国有关的厕所意象,因此厕所的兴味或传奇也仅限于日本和中国,而后者是议论的重点。

“厕所”这一意象能给人风雅的形像吗?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在《关于厕所》一文中便为我们提供了这一形像。据他所述,有一次他在一家馄饨铺吃饭,突然便急,就径直去了馄饨铺深处二楼的一间厕所,当他跨开两腿往下看时,看见的却是几十尺高空之下的泥土、野草,盛开的油菜花以及翩飞的蝴蝶。作家在这样的环境中排泄甚是快活,因此他说:“粉蝶飞舞于下坠的粪便之间,下面又是菜花盛开的菜地,我想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风趣的厕所了。”(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126页)另一次,谷崎在一个夏天去了纪州下里的悬泉堂,遇到了更令他感怀的一间厕所。这厕所位于这家古宅的幽僻处,周遭绿荫环抱,古意盎然,“厕所的臭气会立即发散到四面八方清新的空气中去,因此上厕所的心情就象在亭榭里休息一样,毫无不洁之感。”(同上,第126页)接下来,他再发思古之幽情,谈到了名古屋那些上流人家厕所里的幽雅气味,并说只要闻一下这些厕所的气味,便可知道这家人的人品,可以想象一番他们过的生活。而且厕所的气味会带来一种令人留恋的美好思念。“例如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一进家门首先到厕所去,闻一下过去熟悉的气味,便会唤起儿时的回忆,百感交集,真正产生‘ 我回来了’的亲切之情。”(同上,第127页)他甚至还说到应在小便泄里置放牵牛花和杉树叶,并认为这是最典雅的入厕。最后,他还要修建他喜欢的厕所。这样的厕所采用古典日本式,不用抽水马桶。其设计如下:“使粪池尽量远离厕所,设在后院的花圃或菜地里。总之,使厕所的地下到粪池之间多少有点坡度,用管道相连以便把污秽之物送到粪池去。这样在地板下面便不会有吸收光线的粪池口,而是一片昏暗。虽然会有微微的幽雅的使人冥想的气味,但绝不会有令人不愉快的恶臭。”(同上,第130页)
以上是谷崎有关厕所的议论,其中传递出来的厕所意象或饮食起居之面貌可谓风雅之极。从此可推出日本文学中风雅清凉的一面,看来这与厕所这一意象是大有关系的。但厕所风雅到奢侈,还要数中国古代的厕所。如元代画家倪云林的厕所便风雅得令人眩目,其奢侈程度或许可称世界第一。他每次入厕都要用大量的飞蛾翅置于壶中,放在厕所的地板上,然后排泄粪便于其中。总之,他以飞蛾翅代替细沙作为粪便的垫料,由于飞蛾翅是轻飘的物质,所以排泄下来的粪便立刻埋于其中,不露痕迹。这真是令人绝倒,飞蛾翅的垫料给人以美的无边幻想。“粪便从上面巴哒巴哒地掉下,接着无数的彩翅象烟雾般腾升飞舞,它们都是汇集在一起的干燥的、闪烁着金黄色暗光的、非常薄的云母状断片。”(同上,第128页)当粪便掉下时,在你还未看清的当口,那些固体物质已被这些幻美的断片吞没了。但是,如此美丽的入厕是要付出代价的。想想看,搜集这么多的飞蛾翅需要多少人工,而且每次入厕都要换上新的垫料。这一来,云林先生必出动大量人手,在夏季捕捉成千上万只飞蛾,以备一年之用。这般香艳优雅的入厕,唯有在精致唯美的中国古代才能做到。那可是一个一去不复返的令人怀念的古典时代,当然也是中国厕所最为风雅的时代。而如今“一切都变了,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

一个古典时代结束了,厕所的古典意象也随之而去。那么,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厕所又是何种模样呢?
我曾在《另类说唐诗》一书中这样说过:“1992年我曾住在重庆一所大学最为简陋的住房里,楼下是幼儿园,日日喧腾,门前是臭水沟以及沟中的残渣剩饭,并已锈出暗绿,颇象闻一多写的《死水》。蚊虫、苍蝇、老鼠日夜奔忙。而最令人胆寒的却是那公共厕所,日夜恶臭熏天,入厕令人泪水长流,不能睁眼,粪便常年堆成小山,几乎要贴上屁股,但凭窗望出却是山川田野,真是美丑对照,相映成趣。”(柏桦:《另类说唐诗》,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这样的厕所现实,只能让我们写出“恶之花”式的文学,当然也可以写出滑稽可笑的文学,且看下面二段日本作家中野孤山在其著作《横跨中国大陆——游蜀杂俎》里所写的有关中国二十世纪初年厕所的文字,前一段写他刚入上海时的遭遇,后一段写他在蜀地住客栈时的尴尬:

厕所的构造也与我国迥然不同。在一个屋子里并排砌着好几个类似我国灶坑一样的东西,每个里面放一个土陶罐(土陶罐可以取出来),各坑之间没有挡板相隔,可以一眼望穿。解手时要蹲在坑上,有时好几个人并排蹲着。我们曾经遇到过一件滑稽可笑的事情,此事发生在我等一行人第一次投宿的中式旅馆(按:须知这旅馆可在大上海呢)。投宿的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后,纷纷诉说头天晚上的遭遇。有的为饱受臭虫的袭击而发怒,有的为床铺的简陋而抱怨,有的为卧具的凌乱而诉苦……有一个年轻绅士,起床后直奔厕所而去,可是当时已经有一个华人先蹲在茅坑上,瞪着双眼,鼓着腮帮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解手。见此情景,他只好退了出来。过了一阵,见有人从厕所出来,他又进去,没想到这次里面并排蹲着两个人,他又退了出来。又过了一阵,他心想这下应该都出来了吧?他一边嘟囔一边进去一看,结果这次并排蹲着四个人,还优哉游哉地抽着烟,满脸的不在乎。见此情景,他夹着屁股,铁青着脸,不知如何是好。我们都很同情他,没敢捧腹大笑。
其中大部分厕所都与猪圈并排着。在一个大坑上架着板桥,板桥只有一块,看上去很悬乎。解手时蹲在板桥上,要么与猪相对,要么屁股对着猪,二者必居其一。由于板桥不牢靠又狭窄,而且还有一半已经腐朽,因此,遵照孔子“危邦不入”之教诲,旅客就在宽敞的庭院或安全的室内墙角方便。旅店老板不仅不责怪,反而因为厕所里粪便减少而对此行为表示欢迎。

中野这样的经历我也曾在四川经历过,2000年春日的一天,我和一位朋友驾车从成都去重庆,半路上,这位朋友说附近有一农家餐馆做的鲢鱼特别好吃,而且许多人还专门驾车去那里吃鱼,他边说边从高速公路上拐入了一条乡村土路,很快我们就来到那间餐馆,一看沿路果然停满了各式汽车,其中高档豪华车不少。他领着我进了一个院子,整个已被吃客占满,他轻车熟路地又领我进入一间房舍,由于刚才外面太阳很亮,我还不能很快适应这屋内的昏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而且听到了动物的噜噜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头大肥猪正晃着头对我们打招呼,我真吃了一惊:一是突然这么近挨着这有些怪异的庞大动物;二是他怎么把我带到猪圈来了;三是我看到有两个吃客在那里解手,其中一个喝醉了正在大口呕吐;四是我们得非常小心地走过那摇摇欲坠的架在大粪坑上的板桥。还好,最后总算穿过了这猪圈兼厕所,外面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我紧张乱跳的心放松下来了,而后面所吃之鱼,可想而知,没有任何感觉。只看见不断有吃客起身去周围的树丛中解手,而根本不去那猪圈上厕所。
2001年,又是春日的一天,一位非常著名的翻译家执意要请我和我的家人去一处他认为风景很美的乡间小店吃饭。到了才知道那风景的模样,小店紧靠一条破烂的公路,要抖散架的农用车来来往往,那震天响的声音尤其让人撕心裂肺。更令人害怕的是那吃饭的桌子轻飘飘的,由于地面凹凸不平,要不停地在那桌子的脚底塞一点碎瓦或木屑。就这么免强坐下后,难闻的气味又冲了上来,四下再一细看,原来这小店不仅靠着灰尘扑鼻的公路,而且另一边还紧靠一条几乎不流动的墨黑色的臭水沟,沟坎上堆满了垃圾,而我的朋友却很兴奋,用手指点着不远处的一座水泥桥让我看,并随口吟出卞之琳的一句诗并评论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这地方真不错,我是好不容易才发现的。接下来,我们开始在这风景中喝酒,我三岁的儿子坐不住,就在那陡峭的沟边探查,儿子的妈妈一来此处就感到不对,这时见儿子的危险动作更是坐不住了,只好去不停地逗他玩。不久,我想解手了,就问朋友这里的厕所在哪儿,他说就在屋后竹林中解决。我旋即去了他手指的地方,那竹林里地面湿滑,看来常有人在这撒尿,加上又有些看不太清楚的人粪,因此我走起路来难免慌乱,结果在那里扭伤了脚。

好了,以上所说还没完,再让我们来看看芥川龙之介,这位神经脆弱的敏感天才(据其传记作者进藤纯孝所说:他“神经脆弱到连门前有人咳嗽都会大吃一惊”)在中国又遭遇了怎样的“厕所”打击?据他自己说,有一次他的日本朋友请他在上海著名的雅叙园餐馆吃饭,吃着吃着他想上厕所了,就去问跑堂的厕所在哪里,“他指示我在厨房的水槽上解决。实际上在我之前,一个满身油污的厨师已经在那儿做了示范。我对此是大大的折服了。”因此,他感叹道:“味觉以外的感觉与其说是得到了满足,不如说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而更刺激的还在后面,芥川在他的《中国游记》(按:上面所引芥川的话,也出自此书)中写了许多中国式的入厕方式,在庐山旅游时,他看到附近江面上这样的一幕现实:

江面上有一艘木制的军舰,架着一门仿佛还是征讨西乡隆盛时曾经用过的大炮,停泊在琵琶亭的旁边。且不说浔阳江上的猩猩会现身,本来以为至少里面会藏着浪里白条张顺或者黑旋风李逵一般的人物,却没想到从眼前的船蓬里伸出一个丑陋至极的屁股,而且那只屁股竟然肆无忌惮地(请宽恕这里粗野的叙述)悠然地在江上大便。

芥川本想在浔阳江上发怀古之幽思,慢慢观赏熠熠的汉风,但看到的却是一个中国屁股正在大便,不免又“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在当代文学作品中,书写厕所这一当代意象最具现实主义功力的应属虹影。她在她那本“美丽的、令人难以忘怀的中国史诗”(玛丽维斯利)《饥饿的女儿》中为我们描述了当代典型的中国厕所,这种厕所正是我们苦难生活的“客观联系物”(T.S.艾略特),它成了我们朝夕相处的现实:“女厕所的三个茅坑脏得无处下脚,白蛆,还有拖着尾巴发黄的蛆,蠕动在坑沿,爬到脚边。”(虹影:《饥饿的女儿》,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137页)因为普遍人家的室内无厕所,大家只好在清晨走10多分钟的路程去远处厕所排队等待入厕。中国厕所没有隔间,里外都站满排队的人,因此作者说:

的确,这屎拉得实在不容易,多少双眼睛盯着排泄者的前部器官,多少人提着裤子,脸上冒汗憋着大小便地候着。年龄大的,蹲上茅坑,享受自己一时的独占权。排队的人,则会毫无顾忌地盯着没门挡蔽的茅坑,她们嘴一敞开就难以封住了:谁的谁的子宫脱落,肯定是乱搞男女关系;谁的谁的下身生有红斑湿疹,是婊子,卖逼的,不烂掉才怪。
排队紧张,上厕所也紧张,我总要带样东西,装作不在意地挡在自己面前,有时是蒲扇,有时是一本书或书包。要让衣裤和鞋不沾着屎尿,又不让蠕动的白白红红的蛆爬上自己的脚,又不能让挡着自己的东西碰着茅坑的台阶,还得装随意,不能让等着的人觉得我是有意不让人看我的器官。否则,碎嘴烂嘴婆娘们必定会说我有问题,什么好东西遮起来见不得人?(同上,第139页)

以上所引只是关于厕所的两个小段,虹影在书中第八章开篇便用了近五千字来描写中国厕所的全景图,其中有“红爪爪”(中国女厕独有的怪物),有在厕所里口吐蛔虫的女人,有昏倒在屎尿边的,有上霸王厕的,有乱说下流话的。芸芸众生在一个清晨拥挤在厕所,这一夺目的中国意象周围,消耗着她们一天刚开始的生命。厕所这一意象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尤为引人注目,它有着丰富的象征意义,中国人的饮食起居、精神生活全在此得以反应,这里的厕所也表现出了现实的复杂性,如通过厕所会让人产生以下联想:恶、丑、堕落、肮脏、腐烂、迷信、颓废、下流等。虹影对中国厕所意象的直面书写,让人肃然起敬,一个艺术家“他不仅担负着报道战斗的任务,而且也是一个战士,有他的历史主动性和责任。对他和对所有人一样,问题不在于说明世界,而在于参加对世界的改造。”(罗杰加洛蒂:《论无边的现实主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168页)的确,虹影并非仅报道厕所,说明厕所,在她行文的背后,也就是说在她的厕所意象的背后,有一种坚韧地企图改造厕所和现实的英勇决心。

诗歌中能写厕所吗?在我记忆中第一个将厕所写入诗中的当代诗人是李亚伟。他在他那名扬天下的《中文系》一诗中第一次把厕所这一意象引入中国当代诗歌,这应是一次了不起的壮举。而这一壮举发生在20年前:“在晚上/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他大声喊:同学们/快撤,里面有现代派”(李亚伟《中文系》)。厕所与现代派联系在一起有一种错综的机智与深刻的反讽,其中的调侃与反抗性也不言而喻,这里的厕所似乎成了现代派的战场。与此同时,厕所在中国当代诗歌中又被赋予了“狂欢”的意义(整首《中文系》就深具狂欢效果),那是青年人胆大妄为的场所,一切秩序可以在这里被破坏,一切所谓的现代派可以在这里被尽情书写。总之,这是一个语义十分丰富的意象。厕所甚至与孩子般的“胡作非为”及涂鸦有关。不是吗,男孩们就常常在厕所的壁间画上各种王八的图案。我甚至至今还记得我10岁时所经受的震撼:一天下午,我们一群少年在公共厕所附近玩耍,大家正觉无聊时,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兴冲冲地从厕所跑出来,对我们说,快去看,里面有一个大人的锤子(四川话,指男性性器)好大呀!这一下,众人都兴奋起来了,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假装入厕小便,其目的当然是为了观看。我也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但给我留下永恒烙印的并非那成人的巨大性器,而是那中年男人斯文且敏感的形象,他带一副近视眼镜,很紧张地抖动手中的一张正在阅读的报纸,企图遮挡他那个部位,脸色也有一丝懊恼,他知道小孩们进来的真实原因。
时间到了2001年5月22日,这一天,尹丽川写出了一首真正全面与厕所有关的诗。从而彻底破了厕所不能入诗的禁忌,并且为我们带来了新的颤栗,犹如老雨果曾说波德莱尔的诗为其带来新的颤栗一样。一个新的视界为我们打开了,一种新的现实尺度为我们确立了。全诗不长,现录如下:

郊区公厕即景

蹲下去后,我就闭上了双眼
屏住呼吸。耳朵没有关
对面哗哗地响,动静很大
我睁开眼,仰视一名老妇
正提起肥大的裤子
气宇轩昂地,打了个饱隔
从容地系着腰带
她轻微地满意地叹了口气
她的头发花白
她从容地系上腰带
动作缓慢而熟稔
可以配悲怆的交响乐
也可以是默片

尹丽川这首诗在形式上并无什么新意,不象“非非”有形式上的突破,但在内容上却有极大的创新,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母题。“温柔敦厚”的优雅诗法之迷信被破除了。诗人诚实地面对了自己及其生活,正如波德莱尔所说:“诗是最现实不过的。”这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之诗,也应了庞德(Ezra Pound)所说,所有艺术说到底都是现实主义的。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尹丽川这首诗是一首及物的诗。正是在及物这一点上,她又如同波德莱尔一样,为我们带来了题材、内容的新颤栗,这颤栗让我们紧逼了现实并感到人在世界上一种真实的存在的形式,由此我们继续读出“这种现实主义的定义不能不考虑作为它的起因的人在现实中心的存在,因而是极为复杂的。”(同上,第167页)的确,作者在现实中的思考是极为复杂的,尹丽川并不象单纯的波德莱尔那样执着地书写拾垃圾者、腐尸、恶魔、蛆虫、苍蝇、粪土(这些意象对于传统诗歌来说已经是十分惊世骇俗了),而是以一种东方似的微妙手法,通过厕所书写了普通人的沧桑、麻木、荒凉,一句话,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别的选择,也不必选择。但在面对这种残酷的现实处境时,作者又在诗中贯注了极深的慈悲。最后二句是公开的细腻的悲悯,当然也是对“恶之花”般的现实的升华。但这悲悯是以冒犯的形式出现的(这是作者一贯的风格),她提请我们注意这位老妇,她的生命在厕所“打了个饱隔”(一个最准确、最惊人的细节),“满意地叹了口气”(这是平凡之气,也是空白之气与衰败之气),这就是平凡生命的本质。我们通过这间郊区公厕感到了作者笔下的厕所的确为我们带来了“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欢乐”(波德莱尔),这欢乐绝对配得了悲怆交响乐,也绝对令我们震动。为此,这位老妇人的形像也是我们的形像,她的“悲怆”或“默片”式的生命也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核心意象“公厕”。我们在《郊区公厕即景》中既读出了悲悯也读出了诅咒,那正是作者一种深情的对现实厕所的诅咒与悲悯。这悲与咒的结合如此饱满有力,又恰好呼应了佛家语中的大悲咒!

就在我写完这个注释后的十天左右,我收到了我的挚友,毕业于法国巴黎第四大学(索邦大学)的文学博士,波德莱尔专家,现为四川外国语学院法语系教授刘波写来的有关西方人如厕的精彩文字,我以为切切不能遗漏,特别在此转引过来,以使此注释更趋全面:

塞利纳《茫茫黑夜漫游》(沈志明译,漓江出版社,1988年)中有对西方人(纽约人)如厕的描述,全无东方式的委婉而精致的趣味和唯美做派,而是把如厕看成是片刻的解脱甚至解放的时光,直脱脱宣示西方人的张扬和放肆,在屎尿中体会迪奥尼索斯式的恣意狂欢。现将这段文字抄录于后,聊备一格:

人同肠子完全一样,只不过粗大些,多变而贪婪,体内装着一个梦幻。(第219页)

我坐的凳子右边正好有一个大洞口,就在人行道上,很象我们的地铁(……),里面宽宽的,有粉红色的大理石台阶,我看到许多人进进出出,原来他们到地下室去大小便。我立刻行动起来。地下室也是用大理石建成的。但见一个大池子,有点像游泳池,但没有水,散发着恶臭。透进来的日光非常弱,再被解纽扣的人一挡,几乎没有日光了。大家都不回避,涨红了脸向池子里泄赃物,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男人之间这样随随便便,嘻嘻哈哈,互相打气,大有足球场的气氛。人们一到,首先脱去上衣,好象要进行体力的较量:干事要有合适的穿着嘛,这是规矩。然后放肆起来,打嗝的打嗝,放屁的放屁,手舞足蹈,各自占个粪坑,好象这里是疯人院。从台阶下来的人和在粪坑旁的人互开玩笑,语言污秽,但大家都喜眉笑眼。但他们在人行道上却一本正经,甚至闷闷不乐,不过想到要廓清叽里咕噜的肠子,不由内心欢喜,已经显得如释重负了。(……)里外鲜明的对比使一个外国人瞠目结舌:在地下人人衣冠不整,落拓不羁,随随便便泻肠污,而在街上则行动拘禁,道貌岸然。(……)我从原来的台阶返回光天化日之下,在原来的长凳上休息,恍然领悟消化和庸俗的奥秘,发现了共同拉巴巴的乐趣。(第 220-221页)

看来,正如克里斯蒂瓦所说,塞利纳的作品中的确包含着一些“搅混身份、干扰体系、破坏秩序的东西”,一些“不遵守边界、位置和规则的东西”(克里斯蒂瓦《恐怖的权利——论卑贱》,张新木译,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第6页)。
巴赫金有一段话说得也很有见地:“粪便还是欢快和令人清醒的物质,这种物质既是贬低性的,又是温柔的,它用一种轻松的、毫不可怕的诙谐方式将坟墓与分娩集于一身。”(巴赫金《拉伯雷研究》,李兆林、夏忠宪等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390页)这段话说的是拉伯雷的《巨人传》,不过放在塞利纳身上倒也贴切。
拉伯雷的书真可谓屎尿文学的大全,大大方方地列数各种粪便的名目,讨论屎尿的威力,也有一种大气的狂欢气象。至于说到擦屁股的方法,那也是不厌其详,其精致细密的程度丝毫不让东方同行。主人公高康大如是说:

有一次我拿一位宫女的丝绒护面擦屁股,觉得很好,因为丝绒柔软,使我的肛门非常舒服;
还有一次,用了她们的帽子,也同样舒服;
另外有一次,用的是一条围脖;
还有一次,用的是紫红色缎子的耳帽,但是那上边的一大堆粪球似的金饰件把我整个的屁股都刮破了。巴不得圣安东尼的神火把造首饰的银匠和戴首饰的宫女的大肠都烂掉!
后来,我用了一个侍从的、插着羽毛的、瑞士卫士式的帽子擦屁股,才止住了疼痛。
还有一次,我在一丛小树后面大便,看见一只三月猫,我拿它擦了屁股,没想到它的爪子把我的会阴部分抓了个稀烂。
第二天,我用我母亲熏过安息香的手套擦屁股,才算治好。
从此,我擦屁股用过丹参、茴香、莳萝、牛膝草、玫瑰花、葫芦叶、白菜、萝卜、葡萄藤、葵花、玄参(花托是珠红色的)、莴苣、菠菜——这些,用过之后,腿部都觉着很好!——还用过火焰菜、辣蓼、苎麻、止血草,但是用这些,我却得上了隆巴底亚的痢疾病,我用我自己的裤裆擦屁股,才把它治好。(《巨人传》,成钰亭译,台北,桂冠图书,2005年,第61-62页)

这段汪洋恣肆的文字还很长,所引的还只是一小部分。到后来终于得出结论:

但是,总的看来,我可以说,并且也坚持这个意见,那就是:所有擦屁股的东西,什么也比不上一只绒毛丰满的小鹅,不过拿它的时候,须要把它的头弯在两条腿当中。我以名誉担保,你完全可以相信。因为肛门会感受到一种非凡的快感,既有绒毛的柔软,又有小鹅身上的温暖,热气可以直入大肠和小肠,上贯心脏和大脑。别以为极乐世界的那些英雄和神仙的享受,就像这里老太太们所说的那样,只是百合花、仙丹或是花蜜,他们的享受(照我的看法),就是用小鹅擦屁股,苏格兰的约翰大师就是这个想法。(同上,第66页)

巴赫金说这段文字展示了快感生发的生理路径:小鹅的软毛和热气,从肛门直达脑门。“这种满足正是阴间永恒的快感,以这快感为满足的,确实,不是基督教天堂里的圣徒和遵守教规的人们,而是极乐世界的神仙和英雄。”(《拉伯雷研究》,第437-438页)
巴赫金从小事情中看到了大道理:“这是一场欢快而自由的戏弄物品和观念的游戏……它的目标是驱散包围着世界及其一切现象的阴沉、虚伪的严肃氛围,使世界有另一种外观,更加物质性,更加贴近人和人们的肉体,更具有肉体的合理性,更容易接近,更轻松,而且描述世界的语言也会是另一个样子,是狎昵─欢快的和大无畏的。可见,这段情节的目标是已为我们熟知的世界、思维的语言的狂欢化。”其实这又有点像是在说你的(按:指柏桦的)《史记》。


(2) 在此可见刘同珍心细如发的专业感以及天生的科学家精神。需知当时并无这方面的专业书籍(人体排便量)可供参考,但他凭直觉,一下就抓住了事物的关键,即一般情况下,每人每天排便数量。这正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刘同珍的确堪当此行翘楚。说到这里,我正好读到意大利作家翁贝托.埃科的一段话,也是谈排便量的,甚觉有趣,亦可互文,难免手痒,趁便引来:“某位名为贝里永的作家在一战中创作的一部《德意志种族的巨大排便量》——作者在该书中称一个普通的德国人排出的粪便量比法国人更多,且气味更加难闻。”(参见埃科:《密涅瓦火柴盒》,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第334页)

(3)诗并非总是“忧伤的玫瑰”等待着诗人去发现,“而是那个坐在电车里张望世界的人的眼光,他能够从正在工作的人的平凡普通中发现美:骑着三轮车的脏兮兮的面包店伙计啦,把邮筒清空的邮递员啦,甚至那个正在把牛肋肉卸下来的司机:

但是也许最好看的是那些肉块,铬黄色,带粉红色斑块,一圈一圈的涡形图案,它们堆在卡车上,那个系着围裙、戴着皮帽、后沿披挂到脖子上的人正把每片肉块搭到背上,弓腰将它从人行道上搬到红色的肉铺里去。”(参见博伊德:《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第331页)

不是吗?我就从掏粪工人刘同珍的工作中发现了别样的精密的诗性,这一切犹如纳博科夫从扛着肉块去肉铺的司机身上看到了美的精神一样。


下面有顺手引来我十多年前的一篇写姚合的短文,以表我反反复复纠缠此诗的心境:


《闲居遣兴》
姚合
终年城里住,门户似山林。
客怪身名晚,妻嫌酒病深。
写方多识药,失谱废弹琴。
文字非经济,空虚用破心。


用“破心”写好诗

姚合自称“野性多疏惰”,是一个性格疏懒,不习礼法,追求野趣的人。但正是这样一个怪癖患者,却是写五律的能手。他在诗情上极赞赏王维的诗,特别追求王诗中的“静趣”和“闲心”,而此诗就颇有个中况味,人生无赖,却诗风自成。
《唐才子传》中说:“岛难吟,有清例之风,合易作,皆平淡之气。”意思是说贾岛属苦吟派,而姚合却安闲冲淡。二人诗风虽不同,但却是一对诗歌朋友。
姚合曾在武功县做过主簿,这一时期他写过一些风雅和平的小诗,如“悠悠小县吏,憔悴入新年。”这位闲闲的小县吏常常是“恋花林下饮,爱草野中眠”,这一作派颇有隐者风度,看来他是深懂闲淡静趣的诗人,作官也喜好无为而治。
在这首诗中,他依然写他在小县城的闲居生活,不过这“遣兴”之中有一点小小的牢骚。犹如《增广贤文》中所说的那样:“贫在城里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终年城里住,门户似山林。”虽然他过着一种“过门无马迹,满宅是蝉声”的所谓“大隐隐于市’的生活,但这种闲居生活也有—些小不快,不仅妻嫌他吃酒太多,连客人也怪他名声不大。诗人赋闲养病,天长日久,也懂得了许多药物的用途;但琴已很少弹奏了,乐谱似乎也丢失、忘却了。那就写诗吧,犹如他在另一首《闲居》中所说:“带病吟虽苦,休官梦已清”,如今姚合才深知文字不像钱那样越用越少,文字也有“空虚”般的神韵,只要善用那一颗“破心”,就能写出清幽静谧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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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付林  120.135.243.67     2010/12/3 14:17:42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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