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成亲(小说)


2019-01-12 17:44:39  周礼  所属诗集  阅读333 】

00个   

天黑了,为节省一点灯油,很少有人家点灯,整个村子都是黑的,只有村公所还亮着灯。灯光下,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二十多岁年纪,瘦高个,长方脸,脸上有些络腮胡子,给人一种与年龄不大相称的成熟和威严的感觉。此人小名叫牛娃,大名叫艾浦生,是薛家凼村的民兵队长。女的穿一件青灰色缎子夹袄,头发梳成一个粑耙盏盘在头顶,穿着打扮显得十分老气,但看她那张白白嫩嫩的脸,就知年纪并不大,她也只有二十多岁。这女人是薛家凼村大地主刘菊堂的三姨太。人称刘三姨。此时,刘三姨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的另一头栓在一根木柱子上,民兵队长艾浦生正在审问她。审问的目的,是要她交出刘菊堂埋藏的金银财宝。
审讯已经进行三天了。村里的几名干部,分成三班,连轴转,他们打了问,问了再打,三天三夜,不让她吃饭睡觉。但她从头到尾就是那句话,她在刘家不当家,要问你们问刘菊堂去。她说的的确是实话,但干部们不相信,他们觉得她是在推掩。再说,他们上哪去找刘菊堂呢?还在一年前,刘菊堂听到解放军要打过来的消息,就卷了家财,带着家人逃走了。逃走时,他不说逃走,而是说去南方拜访一位朋友,十天半月就回来。为了让别人相信他还会回来,他特意留下了三姨太,他对三姨太说,你不是老想当家吗,这段日子,家就交给你了,你当得好,往后家就由你当了。三姨太不知是计,满口应承下来。可一年后,刘菊堂一家人没回来,倒是解放军来了,接着,土改工作队也来了。人们找不到刘菊堂一家人,刘三姨便成了替死鬼。她被当做薛家凼最大的地主,挨打挨斗,刘三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天,刘三姨白天又被吊了半天,直到干部们换班后,只剩下民兵队长艾浦生一人,她才被放了下来。本来,艾浦生这一班也是有两个干部的,还有一个是村里的妇联主任,但妇联主任孩子小,夜里吵着闹着要娘,她婆婆就来把她叫走了。妇联主任一走,艾浦生就把刘三姨放下来,给她松了绑,只将麻绳象征性地在胳膊上饶了几下,又给她喝了水,找了些吃的。这几天,艾浦生一直都这样偷偷地照应着她,不然,她也许已经被吊打致死了。
艾浦生这样关照刘三姨,是有原因的。土改前,也就是一年多以前,艾浦生还是刘家的长工。他在刘家好几年,知道刘三姨在刘家的处境。刘三姨做姨太太之前,本是一个花鼓戏草台班子的戏子,是刘菊堂花一百个大洋买来的。她的这种身份,使得她在刘家地位十分低下,大奶奶二奶奶都不把她当人,常骂她是小婊子;刘菊堂刚开始对她还有几分新鲜劲,不多久,新鲜劲过去了,对她也不冷不热了。她在刘家,其实比一个老佣人还不如,刘家怎么会把埋藏金银财宝的事告诉她呢?艾浦生感到对她的审问,是一种天大的冤枉。
还有,艾浦生关照她,也是为了感她的恩。土改前,艾浦生可以说是薛家凼最穷最苦的人。他五岁就死了爹,娘靠讨米要饭把他养大,八岁,他便去给大户人家放牛,十六岁,就去刘菊堂家做了长工,他本想靠卖力气,挣些钱,让娘过上几天好日子,不料在他十九岁那年,娘突然得了场急病,离他去了。
娘死后,艾浦生想给苦命的娘买口薄棺,却没有钱,他去找刘菊堂借,刘菊堂不但不借给他,还说些让人寒透心的话,刘菊堂说,人死如灯灭,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怎么埋不是埋?有钱买棺材,没钱裹芦席!
艾浦生实在没办法,真打算就用芦席卷了娘的尸首,草草安葬算了,没想到这时候刘三姨悄悄找到他,给了他一个很小的布包,说,拿去当了,给你娘买口棺材吧。
艾浦生把布包一层层打开,看见一对金光闪闪的金耳环,就赶忙推脱说,三姨太,这怎么使得,使不得!
三姨太推开他递过来的手,说,这东西是她自己的,与刘家无关;说,这东西饥不能食,寒不能衣,有用时才有用,没用时,半点用也没有;说,他眼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点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让他安心拿去,给娘换口棺材,若有多的钱,就请抬棺材的人吃餐饭。
艾浦生收下金耳环,当即就要给刘三姨跪下,刘三姨忙扶了他,叫他不要这样,说,人在世上走,谁不会遇到个为难阻处,有了难处,要相互帮着呢。
艾浦生用刘三姨的金耳环葬了娘,也记住了她的话,人有难处,要相互帮着。他觉得,眼下,刘三姨就是遇到了难处,岂止是难处,是遇到大灾大难,他怎能不帮帮她呢。但怎么帮她,他犯难了。作为民兵队长,他必须站在斗争的最前列,必须与阶级敌人彻底划清界限,尽管他深知刘三姨并不是真正的地主分子,也不是真正的阶级敌人,但别人不这么看啊。因此,他只能找机会,暗中给予一些关照。他知道,这样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女人喝了点水,吃了些东西,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对艾浦生说,牛娃(她一直叫他的小名),我要困死了,你能不能让我眯眯眼打个盹?
艾浦生看了看她,没答应她打盹的事,却说,刘三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掏心窝子问你个话,你要照实告诉我。
女人便竭力振振精神,说,你问吧。
艾浦生就说,你是真不知道刘家的金银财宝埋在哪里?
女人低下头想了想,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干部们问过不下百遍,她也回答了不下百遍,按说再也没有必要回答了,但艾浦生这次是掏心窝子问的,她也准备掏心窝子给他一次回答。
她问艾浦生能不能给她把手解开,她想活动一下。她说,牛娃你放心,我跑不了,也死不了;就是跑,就是死,我也不在你手上跑,不在你手上死,我不连累你。
牛娃就说,行。起身要去解绳子,又说,也用不着解的,我也没真捆着你,你自己挣两下,手就出来了。其实,这一点,刘三姨也知道,但她还是想征得他的同意后,再把手抽出了。
女人抽出手来,把胳膊上的绳子也去掉了。但她并没有怎么活动,而是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艾浦生见此,低声但严肃地说道,刘三姨,你想干什么?
刘三姨没有停住手,她一边继续解扣子,一边说,牛娃,你放心,我不是引诱你,我只想让你相信。别人不相信我,我不冤,你不相信我,我就冤死。
说着,衣服扣子就全解开了,她停了停,突然将上衣脱去,露出光光的半个身子。作为一个还从没见过女人身子的青年男子,当一对饱满高挺的乳房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时,艾浦生的确差点被震晕了。但让他震撼的却并不是让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的器官,而是那器官上的道道伤痕。艾浦生一下子僵在那里,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什么了。
刘三姨开口了。她说,你们就知道我是大地主的姨太太,过着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可你们哪里知道,我在刘家连条狗都不如。那老东西把我买来,本是当玩物的,他身子坏了,弄不了我,就千方百计折磨我,他抓我,咬我,用烟斗烫我,弄得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你说,牛娃,我这样的女人,刘家会让我知道他们的金银财宝?女人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了。
刘三姨。艾浦生轻轻地叫了声。
别叫我刘三姨,我有名字的,我叫王桂花。女人说,我八岁时,在逃荒的路上,被爹娘卖给草台班子学唱戏,挨打受骂,后来又被草台班子卖给刘菊堂做小,受尽折磨,好不容易盼到解放了,变天了,你们又把我当地主婆整的死去活来。我这命,还叫人的命啊。她哭的越发悲泣了。
艾浦生好似突然被惊醒了,他站起来,走到刘三姨身边,替她把衣服合上。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帮助这个女人,彻底地拯救这个女人。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坐好了,他说他还要掏心窝子问女人一个问题。
女人说,该答的,她都答了,再没什么可说了。
艾浦生说,可我还有话要问呢?就问,刘三姨,不,桂花,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女人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一下子没醒过神来。
艾浦生接着说,我原以为,你心里还想着那老东西,我就没开口,现在,我想好了,我要娶你。你只有嫁给我,才能彻底解脱。我是苦大仇深的贫雇农,谁也不能把我怎样。你嫁给我,就是贫雇农的老婆了,也就没事了。
女人听清楚了,但她表示不能答应他,她说这样会连累了她。
艾浦生说,我就一个种田打土的人,有啥连累不连累的,大不了就是这民兵队长不当了。
女人还是不肯点头。
艾浦生就问,你是不是嫌我是刘家的长工,看不起我?
女人忙说,别提刘家,我恨死他们了,我在他家比长工还不如呢,我哪能看不上你。
艾浦生就说,那就这么定了。桂花,当时你用金耳环给我娘换棺材,我听了你的,现在,你也要听我一回。
女人说,这可不是小事,你不要一时冲动,也不要报恩啥的。
艾浦生说,我不仅仅是报恩,也不仅仅是同情你,我娶你,还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个苦命的人,也是个好人。
女人听了,就不做声了。
艾浦生站起来,拉了女人,说,跟我走吧,去我家,我们今夜就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女人挣了几下,没有挣脱,犹豫一会,就跟艾浦生出了门。
门外,月光很好,清风吹着,稻田里,传来蛙声阵阵。这是1949年的春夏之交,是江汉平原的好时节。

艾浦生的家,在村南头,是两间稻草缮顶的草屋。他们进了屋,艾浦生摸索着点燃油灯,灯光是微红的,好像带了一点喜庆的意思。灯光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以各种姿势重叠在一起。
艾浦生把房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在正面墙壁放了两张凳子,然后指着凳子对女人说,那张凳子上就当坐着我爹,那张凳子上就当坐着我娘,我们拜堂成亲吧。说着,就拉着女人拜了三拜,起来时,女人两眼已经泪盈盈的了。
女人就说,牛娃,你去烧锅热水,我洗个澡。
艾浦生烧了水,倒在房里的木盆里,让女人洗,自己去后边塘里也洗了。
女人洗过澡,铺好了床,赤裸着躺在床上,叫艾浦生过来。
艾浦生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抚摸着女人身上的伤痕,现在,他才看到,女人的下身,腿上,也是遍布伤痕。一种极度的痛心,代替了男人本能的冲动。他从上到下把伤痕抚摸了一遍,又用嘴亲了一遍。才被女人拉到她的身上去。
趴在女人身上,艾浦生忽然就想起了女人做姨太太时的样子,那时,身上的伤痕是看不到的,他看到的是一个多么美貌的女人啊,她高挑的身材,走路时,两个乳房一颤一颤的,好像要跳出来似的;她的眉毛细而长,眼睛大而亮,看人时好像在和人说话似的。这么想着,他就有点把持不住了,刚刚挨着女人的部位,轰的一下,就好似有什么东西突然间窜起来,又突然间坍塌下去了。
女人就安慰男人说,你别急啊,我已经是你的老婆了,你想咋样就咋样。
男人歇了半个时辰,说,再看看,就又到了女人身上,这一次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女人从床上坐起来,从身下抽出一方白布,白布上有一团殷红的血,像一大朵鲜红的花。女人给男人看了,娇羞地说,我还是黄花闺女呢,那老东西没本事动我的。
艾浦生把那块布接过去,仔细看着,像在欣赏一样战利品。
这时候,女人眼含泪花,却又在笑。
她对男人说,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女人了,我给你生娃,给你做饭,洗衣;苦,和你一起哭,难,和你一起难。
男人就把女人紧紧地抱了,说,往后,谁也不许再欺负你了!
女人含泪点头,说,我信,我信。她是真的相信这个男人,相信自己身后有了一棵树,头顶有了一片天。

艾浦生和刘三姨的事,第二天一早,全村人就知道了。这可不是小事。村长,也是当时村里唯一的党员,找艾浦生谈话,要他立即改正错误,与地主阶级划清界限。艾浦生却说,刘三姨不是地主阶级,说她逃过荒,讨过米,被卖过两次,浑身上下,被地主刘菊堂折磨得遍体鳞伤,她比谁都苦。
村长没有做通他的工作。好在,这时候,土改工作队已经撤离了,村里的大小事,都由村里人自己处理,大家一个村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些事处理起来,就不那么严了。艾浦生只被撤销了民兵队长的职务,准备发展党员的,不发展了。其他事,也就没多管了。
艾浦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后来又搞了一次土改复查,一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刘三姨,还要斗争她,还要将她划为地主。
艾浦生就说,我现在是他的男人,我是当家的,要斗就斗我,要划地主也划我,欺负我女人可不行。
在他的坚持下,村里还真就把他划成了地主。从此,这个地主家的长工,就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接受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批斗游街。他的孩子也跟着他受影响,不能参军,不能升学,连对象都找不到。直到1978年以后,所有地主分子都摘掉帽子,他头上的帽子才被摘除。顺便说一下,别人只是摘帽,而艾浦生不但摘了帽,上头还下文为他平了反。文件大致说,当年搞左了,搞错了,予以平反,恢复其贫雇农的成分。
可此时,成分已经没什么用了。







(诗词在线提示:诗词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转载请征得作者同意,并注明出自诗词在线)


新华字典查询提示 提示:不明白的汉字去 新华字典搜索下。  


  •   鉴赏、评论:
  •   红尘客 115.135.200.129     2019/1/13 0:21:01     1 楼

  • 短篇小说其实不容易写,不像长篇可以慢慢酝酿,而是一种爆发力的短跑呢。这篇比前一篇《 反标 》又精彩多了。

    其中一行的第二人称有误了:女人听清楚了,但她表示不能答应他,她说这样会连累了她( 他 )。

评论请先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