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公》注(第二部分)【李贺集辨注草稿】


2019-09-23 10:46:19  华夏戎狄  所属诗集  阅读2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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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公》注(第二部分)【李贺集辨注草稿】

作者:华夏戎狄

拂镜羞温峤,薰衣避贾充。[40]
鱼生玉藕下,人在石莲中。[41]
含水弯蛾翠,登楼潠马鬉。[42]
使君居曲陌,园令住临邛。[43]
桂火流苏暖,金炉细炷通。[44]
春迟王子态,莺啭谢娘慵。[45]

[40]吴正子曰:《世说》云,温峤孤托择婿,峤曰:“如峤者何如?”姑曰:“何敢望如汝。”峤归,遂纳玉镜台,取姑女。晋韩寿与贾充女私。时西域贡奇香,一着人经月不脱。武帝以赐充,充女盗以予寿。充僚属闻其芬馥,称于充,充知女与寿私通。曾益曰:羞温峤,过之。避贾充,氤氲自知,不令人知也。姚文燮曰:对镜含羞,戒衣香勿令泄也。王琦曰:《世说》: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惟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曰:“佳婿难觅,但如峤比云何?”姑曰:“丧乱之余,乞粗存活便是慰吾余年,何敢希比汝?”却后少日,公报姑曰:“已觅得婚处,门第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玉镜台一枚。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笑曰:“我固疑是老奴!”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计武帝惟赐己及陈骞,馀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叶葱奇曰:两句是说自己未免有些含羞避人。刘衍曰:二句言女子欢后照镜熏衣,是追忆之辞。

狄曰:温峤事,出《世说新语·假谲》。温峤为高门显宦,惟因年纪大,与女不相当,才会“骗婚”。诗中“宋玉、园令、王子”皆指代男主角,“温峤、使君”则指代“第三者”,为一中老年高官。玉镜台至女家,才可“拂镜”,暗指已订婚纳聘。男女主角定情在秋季,女主角订婚略晚,然亦在入冬之前,前云“秋芜扫绮栊”,后云“桂火流苏暖,金炉细炷通”,交待得很明白。

士人与倡女“恋爱”,本无需“避”人,“避”亦证上句言订婚,订婚后,即不便公然来往。贾充,或指代假母,或与“温峤”同,也指代“第三者”。若是前者,则“避”不过是装装样子,假母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谁会和钱过不去呢?且订婚、出嫁之间,若惹恼了女主角,兴许反倒生出事来。若是后者,则“干爹”之诮,自唐有之。

上句,女主角“拂温峤之镜而羞”。拂,是略检阅意;镜,指代聘礼;羞,耻也。倡女多不是自由身,然在此问题上,仍有一定程度的决定权,不顾年貌才华而许嫁高官为妾室,虽是现实选择,但也不是露脸的事,许多人嚼舌头是免不了的。女主角之“羞”,一半在此,另一半是自己也不甘心。下句,男女主角仍偷偷保持关系。

[41]王琦曰:玉藕,藕之嫩白似玉者。《子夜歌》:玉藕金芙蓉,无称我莲子。莲实经秋,房枯子黑,其坚如石者,谓之石莲子。二句亦隐语体,取其同音之义,谓欢娱生于求偶之念,而其人实为可怜中人也。叶葱奇曰:贺借“鱼”作“娱”,借“藕”作偶,借“莲”作“怜”。“人”即仁。“莲仁”即莲心。这里本当用“仁”作双关语,因为要和“鱼”字面偶对,所以用“人”。

狄曰:谐音隐语,南朝民歌中常见,长吉用之。莲,怜,爱也。惟“鱼生”句,源自“鱼戏莲叶间”,若以“鱼”为“娱”,反失趣味。且据《广韵》,鱼,上平声鱼第九;娱,上平声虞第十,两者不能同用,则吴语亦未必谐音。此两句,言二人幽会时之浓情蜜意。

[42]弯:宋蜀本、蒙古本、述古堂抄本、汲古阁本、密韵楼本如此,王琦注本作“湾”,徐传武、王晓强从之。蛾:述古堂抄本、汲古阁本、密韵楼本如此,宋蜀本、蒙古本、吴注刘笺本作“娥”。鬉,同“鬃”。吴正子曰:“娥”当作“蛾”。狄曰:观吴注,可知其所见宋本俱作“娥”,然于义欠通,应系传抄之误,以用“蛾”为宜。

徐渭曰:含水以潠马发。马鬉,岂服饰为马鬃所结耶?董懋策曰:马鬉喻发耶?曾益曰:鬉,马发,或结以为妇人服饰。姚文燮曰:(上句)别去相念,故含泪以理容也。“水”作“泪”较是。(下句)《柳毅传》:“龙子以银瓶注水马鬉即雨。”此言别后登楼远望,不禁泪如雨下。叶葱奇曰:“潠”,《说文》:“含水喷也。”其实这两句并不是对句,是一贯而下的。两句只是一意。全首中自以这两句为最不可解,然仔细参看上下联,分明指挽留不听其去而言,只是因为纯就当时的笑谑,或实际情事来说,所以教人无从确知。陈弘治曰:含水、犹言含秋水也,以状瞳子。徐传武曰:湾蛾,当作“弯蛾”,即曲眉。王晓强曰:说她用一湾清水的双眼,会神地盯着楼下的男方和其坐骑,目光如喷洒其上。

狄曰:弯蛾翠,非怒之“扬眉”,亦非愁之“蹙眉”,而是欲开佯怒玩笑时之“弯眉”。女主角开何玩笑?含水登楼,以水喷男主角,男主角此时已于楼下上马或正要上马,故水湿马鬃。幽会后,男主角晨起即急于离去,是怕被“第三者”撞见。女主角觉其太过小心,然引留不可得,遂有此“泄愤”行动。

[43]吴正子曰:旧说:邯郸女子姓秦名罗敷,为邑人王仁妻,仁为赵王家令。罗敷出,采桑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欲夺焉。罗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以自明不从。其词曰:“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否?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司马相如,成都人。往临邛,以琴挑卓王孙女文君。文君夜奔相如,后相如拜为孝文园令。曾益曰:使君非罗敷之配,居曲陌与俱。临邛非园令所羁,因文君住临邛矣。姚文燮曰:忆郎所居之处也。言使君则宜念罗敷,园令则宜思卓氏矣。王琦曰:使君,用《陌上桑》古词,使君调罗敷事。然“居曲陌”则无有事实,殆亦凑迫语耶?叶葱奇曰:两句即叙明留宿。“曲陌”原为罗敷采桑之地,而使君获居。“临邛”原为文君所寓之处,而相如获住。王晓强曰:“使君”,……此本乐府《陌上桑》,借指女方的丈夫。“曲陌”城中巷陌,指女方家住的街坊胡同之类。李贺笔下的男方,是司马相如那样的文士,他客居女方家居之地,犹司马相如家成都而客居文君家居之地临邛。李贺设计的这个故事展开地为京都,女方的丈夫在京都当官,则男方乃离家到京都求官的文士。

狄曰:据《乐府诗集》,吴正子所谓“旧说”,出自崔豹《古今注》。使君,见《感讽五首·其一》注[2],此处指代“第三者”。“第三者”为高官,在京城(长安或洛阳)中有宅邸。朝官而长吉用“使君”,意有所指,或因“第三者”系由州刺史升迁为朝官,或因“第三者”后又“奉使”地方。从诗的结尾来看,应因后者。然“第三者”后来之官,未必是州刺史,转运使、观察使,甚至节度使,或都有可能。园令,司马相如,指代男主角。既用“园令”,则男主角应已为低级朝官。中言“居、住”,则“曲陌、临邛”指代城中的不同坊里。男女主角经常私会,估计应有风言风语,或许已传到“第三者”耳朵里。就算不被堵在门里,在女家左近街上遇上情敌,也多有不便,因此男主角才会急着走。此二句,言男主角和“第三者”居处方位不同,就是晚些走,也没什么危险。这是女主角挽留男主角的理由,也是女主角含水喷他的理由。

[44]吴正子曰:流苏帐,香球。《倦游录》云:流苏,盘线绣绘之球,五色错为之,同心而下垂。曾益曰:流苏暖,帐中烧桂也。炉以爇香,细炷通,香四达也。姚文燮曰:(上句)望其再至,毋令帐苦寒也。(下句)金炉细炬,如侬心之诚,可通郎处。王琦曰:吴均诗:香薪桂火炊雕胡。徐陵诗:流苏锦帐挂香囊。叶葱奇曰:“桂火”,指燃烧桂屑的薰炉。“流苏”,帐名。“苏”即现在所谓繸子。“炷”,灯中火炷,又作焚爇解。两句叙述帐暖香细。徐传武曰:金炉:指饰金的薰香炉。炷,像灯柱形状的燃烧物。王晓强曰:“桂火”,变言香火,因为兰桂是芳草,指“金炉”中的东西。二句从床帐中的温暖是熏炉燃火所致的叙述里,婉言二人终于在今夜由互相思恋变为同床共枕。

狄曰:桂火、金炉,不是桂花香料燃点于薰香炉内,而是桂木炭或杂以桂香之木炭燃点于炭炉内。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流苏暖、细炷通,帐内温暖,系因炉内热气外通。金炉,或是鎏金、错金炉,或是铜炉。此二句,言冬日幽会。

[45]曾益曰:王子谓凝之,谢娘谓道韫。姚文燮曰:留春住以待郎来,毋致闻莺声使侬郁郁也。王琦曰:《诗》云:春日迟迟。《毛传》云:迟迟,舒缓也。莺啭,比其声音婉丽。琦意:王子谓晋时王氏子弟,谢娘指谢安所携之妓,要为近之。叶葱奇曰:“王子”,即前《天上谣》中的“王子吹笙鹅管长”的王子,指王子晋(太子晋,即王子乔)。贺是唐朝的宗室,所以拿王子晋自比。唐人多用萧娘、谢娘泛称美女。白居易诗:“青娥小谢娘。”两句说自己仿佛被春风披拂,身体懒散,女郎因慵困而语声娇细。王晓强曰:二句意谓天已将亮,二人仍互相贪恋,难舍难分。

狄曰:春迟,春天日落迟,则男主角晚至。莺啭,天将晓才有鸟鸣。《牡丹亭》中云“梦回莺啭”,亦取此意。“态、慵”须合在一起解。春天日迟落早升,二人又要早起,皆因睡眠不足而呈慵态。此二句,言春时幽会。男女主角定情在秋季,此四句,言二人经冬至春,仍经常宿在一起。订婚之后,迁延许久,疑女主角有种种推脱,或“第三者”忙于别事。

玉漏三星曙,铜街五马逢。[46]
犀株防胆怯,银液镇心忪。[47]
跳脱看年命,琵琶道吉凶。[48]
王时应七夕,夫位在三宫。[49]
无力涂云母,多方带药翁。[50]
符因青鸟送,囊用绛纱缝。[51]
汉苑寻官柳,河桥阂禁钟。[52]
月明中妇觉,应笑画堂空。[53][54]

[46]吴正子曰:《诗》:“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五马逢,疑即罗敷词云“五马立踟蹰”之意。曾益曰:星曙,侵晓。铜街,禁内。五马逢,与诸贵遇朝也。姚文燮曰:言去时三星将曙,正铜街五马宴罢方归也。王琦曰:玉漏,谓宫禁中刻漏以玉为饰者,此则借作更鼓之称。胡三省《通鉴注》:《水经注》,洛阳城中太尉、司徒两坊间,谓之铜驼街,魏明帝置铜驼于闾阖门南街即此。沈约《丽人赋》:狭邪才女,铜街丽人。叶葱奇曰:两句综合而言,即指在京师彼此遇合。陈弘治曰:二句谓时已侵晓,铜街之马已如游龙矣,而所望之人犹踟蹰不来也。刘衍曰:二句言女忆郎而不寐,起床时,已天曙。徐传武曰:更鼓声催生三星,见此良人乐融融,铜驼街上,和情人五马太守又相逢。王晓强曰:二句意谓刻漏滴滴催人,良宵随曙逝去。他怕她丈夫发现,只得离去,谁知出门在街上遇到了他下班的丈夫!

狄曰:三星,是入夜即有的,用“三星”,暗示男女主角夜晚同宿。“玉漏三星”之“曙”,言滴漏未尽、星犹可见,是“曙”之早者,即拂晓。铜街,指代女家坊门外之街道。《玉台新咏》吴兆宜注《日出东南隅行》(即《陌上桑》)之“五马”:陈正敏云:“‘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以谓州长建旟作太守事。又《汉官仪》注:‘驷马加左骖右騑,二千石有左骖,以为五马。’存以俟知者。”则“五马”特指“使君”即“第三者”所乘之车马无疑。二句言天刚蒙蒙亮,男主角即离去,可是刚出坊门,就在街上遇上了乘车而来的“第三者”。“第三者”之举动反常,应是已得到传闻,前来证实的。“五马逢”之后,发生了什么,长吉隐去未书。或许仅有睚眦侧目,或许复有质问,或许竟有冲突,或许“第三者”径自去找寻女主角理论,不可强为推测,然从后面女主角的反应来看,“私情”暴露,是可以肯定的。

[47]吴正子曰:《本草》:“犀角一株,有重七八斤,解毒安五脏。”水银、银屑,皆安神镇心。姚文燮曰:属再来时毋过于畏怯也。叶葱奇曰:“忪”,《玉篇》:“心动不定貌,又惊也,惶遽也。”说女郎的胆怯心跳,是描写她身体的娇弱。陈弘治曰:此二句叙其患失之心理,观下文,意自见。刘衍曰:二句言起床后心惊胆战,故服药。王晓强曰:二句写女方因和男方的行为险些被丈夫窥察而胆怯心惊,于是服犀牛角、水银一类的镇静安神药。

狄曰:“私情”暴露,胆怯心惊,是女儿家常态。然情绪波动到要服药控制,其中或许竟有“套路”。女主角愈“害怕”,愈显对“婚约”的重视,则对于“第三者”颇有安慰作用。此两句,言女主角慌乱之后,复镇定心神。事已至此,总要处理,不镇静也不行。

[48]吴正子曰:《卢氏杂记》云:唐文宗博览,一日问群臣曰:“古诗云‘轻衫衬跳脱’,是何物?”宰臣未对,上曰:“即今之腕钏。”《真诰》云:“安妃有断金跳脱。”看年命,虽未详本事,然意即今之谈命者。《朝野佥载》云:唐崇仁坊有来婆,能琵琶卜,又有何婆能之。盖女巫也。徐渭曰:古有琵琶卜,乃女巫弹之以迎神云。神凭其身而为人谈吉凶也。姚文燮曰:命中当有匹偶,故捐金钗以酬,且向巫求琵琶卜而研其休咎也。王琦曰:繁钦《定情诗》:绕腕双跳脱。此必唐时有看跳脱而知年命吉凶法,如古时相手板之类。以对句观之,此解似优。《异苑》:南平国蛮兵在姑熟,有鬼附之,声呦呦细长,或在檐宇之际,或在庭树上。每占吉凶,辄先索琵琶,随弹而言,事事有验。《朝野佥载》:……张鷟曾往观之,见一将军紫袍玉带甚伟,下一匹细绫请一局卜。来婆鸣弦烧香,合眼而唱:“东告东方朔,西告西方朔,南告南方朔,北告北方朔,上告上方朔,下告下方朔。”将军顶礼,既告请甚多,必望细看以决疑惑。遂即任意支配云云。所谓琵琶卜,大约可见。叶葱奇曰:是描写她的幼稚、无聊。刘衍曰:此二句与上二句合看,指女子卜问前程吉凶。王晓强曰:两句谓女子在那次担惊后寻神找巫,求不担风险再会男方的机会,巫者道出吉日凶时。

狄曰:女主角面临决断。若依然要嫁给“第三者”,须有一番“运作”。女主角本就是倡女,且唐人两性观念开放,估计转圜也不难。然“第三者”年老貌衰,总非惬意。若悔婚而嫁男主角,虽年貌相当,且情投意合,可与假母就不免有一番博弈,且日后生活也清苦。据《北里志》,倡女虽无人身自由,却可以蓄私财,《李娃传》中,也有自赎情节。所以,第二种选择,不是不可以,关键是男女主角情深之程度。若是同心联手,男主角也尽力筹措,假母虽吃亏,多半也会选择妥协。女主角拿不定主意,才会占卜,女方情之深浅,亦可知之矣。上句,女主角闺中自卜,王琦说是。下句,找女巫给占卜。“年命、吉凶”互文,所卜者,皆是流年命运之好否。

[49]吴正子曰:夫位在三宫,未详。疑日者之说。徐渭曰:应“年命”句,七夕牛女成配也。曾益曰:“王、旺”同。子平云:生旺死绝。卜书云:初二三宫。姚文燮曰:(上句)言命卜中云“旺时当七夕”,与牛女同佳会矣。(下句)言夫方贵显,而我以夫位论之,自居小妇之列。故下言中妇也。王琦曰:此上呈年命吉凶而言也。王时,即良时之意。应七夕,谓男女会遇之期,与七夕牛女会合之期相应。夫位在三宫,言其夫必是贵人。王逸《楚辞章句》:天有三宫,谓紫宫、太微、文昌也。又星命家以地支十二宫分配十二事,所谓“夫位在三宫”,其夫应在寅宫欤?叶葱奇曰:古来讲星象的多说,某星为帝位,某星为王位。“夫位”犹言夫星。《晋书天文志》:“三台六星,两两而居,起文昌列抵太微,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叶葱奇曰:这是(女郎)叙述巫婆所说的话。……有以身相从的意思。刘衍曰:自此以下十句均占卜之辞。王晓强曰:“王时”,最好的时辰,在好时候拔尖的时辰。“夫”,女方的丈夫。“位”身处之所。“三宫”,王逸《楚辞章句》:“天有三宫……”,这里借指朝廷。两句是巫者的话:最好的约会时辰,应着你丈夫在朝廷值班的日子。

狄曰:二句是女巫之言:命中注定,你出嫁的好时候正赶上七夕,你的丈夫则是朝中大官。王时,旺时,好时候,“王时”对应“夫位”,则“好时候”即特指出嫁的时间。位,地位、位置,“夫之星位在三宫”,即“夫之官位在三省”。尚书、侍郎等官,可以是朝官实职,也可以是检校朝衔。言之凿凿,疑此女巫受了假母贿赂。

[50]曾益曰:多方,检方。带,贻之也。姚文燮曰:(上句)言别后自慵施粉泽矣。(下句)属其善自珍摄也。王琦曰:按《本草》,云母生土石间,有五色,作片,成层可析,明滑光白者为上。其片有绝大而莹洁者,古时取以为屏风,或以为灯扇之饰;方士家制炼以为服食之药;及粉滓面?恶疮火疮之类,则用云母粉涂之。此言闺阁丽冶事,而以“涂云母”入词,似另有解。叶葱奇曰:《淮南万毕术》:“云母入地,千年不朽。云母在足无践棘。”注:“取大云母涂足下,践棘不能匊(局蹙)。”两句是贺的答语,说既无此财力,又体弱多病,离不了医生。刘衍曰:二句言无法前来探望,且体弱多病。带药翁,即离不开医生。王晓强曰:按巫者指示,女方每逢丈夫不在,就急忙想方设法通过“药翁”捎信约男方。

狄曰:男主角求娶女主角为妾,其路艰难。此两句,男主角向女主角表态:我没有能力踩踏荆棘,且身体病弱,也离不开医生的调治。涂云母,才能踩踏荆棘,而云母贵重,非一般士人所能承受。“以钱开路”,就是和女主角共同承担赎身费用。方,药方;药翁,医生。多方带药翁,即“药翁带多方”,言身体经常不好,需医生随症变换方药。此言如果在一起,女主角难以得到良好照顾,或许反要照顾男主角。男主角是喜欢女主角,可是实际困难,也不能不说。若是不说,勉强挣扎,或不能如愿;就算如愿,将来女主角也许会后悔。长吉《谢秀才有妾缟练……》诗,即是后悔之实证。女主角正因女巫之辞而动摇,男主角又是这番言语,分手就是必然的了。

[51]吴正子曰:刘向《列仙传》云:“吴真君遇大风,书符置屋上,青鸟衔去,风即止。”又,青鸟亦西王母使者。《续齐谐记》云:费长房谓桓景曰:“汝南郡九月九日有天灾。急令家人逢绛囊,盛茱萸,系臂上,登高山。”曾益曰:符以驱灾。青鸟送,亦贻也。囊以祓不详也。缝用绛纱,完好便用也。姚文燮曰:别后当致书邮以通声息,囊约以绛纱为志也。王琦曰:此承上文,因其多病,而送符假术以禳之。叶葱奇曰:此后只有通通书信,寄赠物品而已。刘衍曰:(上句)指寄书和方剂。(下句)承上,言方药可医病除灾。王晓强曰:女方按照巫卜的指示,趁着良机佳时捎信约男方相会,所以很安全如意。

狄曰:因,依靠。青鸟,指代信使。二句言男主角用绛纱囊盛了平安符,托人送给女主角。此两句承上两句,故非女主角送男主角符、囊。此符此囊,是分手之纪念,又是新婚之祝福。情虽不遂,“风度”犹存。囊用绛纱,示珍重也。当此际,是男主角“恼”之极致,恼“前女友”,恼“第三者”,何尝没有恼自己?调和五味,虽长吉不能尽述也。

[52]吴正子曰:汉苑中有人柳,日三起三眠。阂,音“碍”,义同。徐渭曰:阂,歇义,钟歇是天明。曾益曰:阂,隔也。寻官柳,莫与为伴,环行树间而已。河桥,别处。阂隔禁钟,深谧绝不外闻也。姚文燮曰:苑中将别,无柳可折。而河桥远隔禁钟,疑其分袂太早也。王琦曰:相与别去,入汉苑而寻春色,又闻河桥之外禁钟而止,不能复留。阂与碍同,止也、阻也、限也。叶葱奇曰:“汉苑”,犹汉宫,泛指宫苑。“官柳”,即公家所种的柳。“禁钟”,指宫禁中的钟声。两句是说自己日须趋公,阻于事物,不能常见。王晓强曰:“汉苑”,汉代宫苑。这里借代长安郊外,因汉长安宫城大部分筑在今陕西省长安县西北边龙首原西北,背倚渭水,而唐长安城建在龙首山东南(见元李好文《长安志图·城南名胜古迹图》)。“河桥”,指秦始皇时造的渭桥,借代郊外有特征的地方。女方逢丈夫值禁时才得与男方约会,约会必得避开丈夫的耳目,并且必须是容易找的地方,所以到禁钟不闻的“河桥”之类的地方和特征明显的“官柳”之类的处所。

狄曰:末四句,叙述女主角出嫁后的生活状态。此两句,言女主角的丈夫暨前“第三者”,已出京为官,与女主角两地分居。汉苑,汉长安城外有上林苑,范围广阔,内有离宫数十所。河桥:河,专指黄河,河桥有多处,最著名者,在今河南孟津西北,为洛阳外围军事要地。此处以汉苑指代城郊,以河桥指代其丈夫居官之地。

寻柳,是为了折柳寄柳,详见《致酒行》注[3]。女主角七夕出嫁,及春时才会郊游折柳寄柳,这已经是近半年之后的事了。“寻官柳”者不惟女主角,应是留京家属的“集体活动”。“主体后出”,为长吉笔法,观后两句,参加“寻官柳”的,起码有“大妇”。就女主角而言,未必对其丈夫有多思念,可“礼数”还是要尽的。禁钟,惟长安、洛阳有之。阂禁钟,宫中钟声,全城可闻,而“河桥”与京城相远隔,自然听不到,以此言其丈夫出官外地。

庾信《哀江南赋序》云:“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言所处之地离家遥远。长吉诗句,明显有参考庾信语之痕迹。

[53]徐渭曰:去寻柳阂钟,故中妇觉而不见耶?抑中妇贫孤,故觉而笑画堂之空耶?董懋策曰:按末二句意,则通篇岂纪梦耶?果尔则“恼公”岂所谓怨天公耶?曾益曰:中妇指所思。画堂。即前所历。笑,笑已空之也。言中妇月明时觉,应笑画堂之无其人也,非复居曲陌临邛时也。以言己疏密之故,不能自由,亦所为“恼公”也。姚文燮曰:侬自笑画堂已空,而郎之来去,中妇总未之知也。王琦曰:言与美人会遇之际时,极其欢乐。回忆在家之中妇独眠而觉,应笑画堂空寂矣。他人于此多用“怨”字,而长吉反用一“笑”字,其意婉而深矣。刘衍曰:此为占卜之语。语意即:月夜,中妇醒来,当笑你(指妓女)室空无偶。巫婆隐语,实为告诫,即是指女所日夜想念之人,已有妻室,你若强求,反会招嘲笑。王晓强曰:“中妇”,家中之妇的节文。

钱钟书曰:鄙心所赏,尤在结语:“汉苑寻官柳,河桥阂禁钟。月明中妇觉,应笑画堂空。”“汉苑”一联即萧郎陌路、侯门如海之意。乃忽撇开此郎之怅然,而拈出他妇之欣然。“中妇”犹上文“黄娥初出座,宠妹始相从”之“黄娥”,指同曲或同适而稍齿长色衰者;其人应深喜胜己之小妇一去不返,莫予毒也,清夜梦回,哑然独笑。

《乐府诗集》卷三十五陈后主《三妇艳》第一首:“大妇避秋风,中妇夜床空。小妇初两髻,……可怜那可同”;第九首:“大妇怨空闺,中妇夜偷啼。小妇独含笑,……夜夜画眉齐。”皆言三妇宠爱专在小者一身,大、中均索寞如房老。长吉用“中妇”字,意中当有此等落套语,力破陈言而翻旧案,“夜床空”者却笑“画堂空”,岂非与古为新、脱胎换骨哉。

狄曰:据《乐府诗集》,“大妇、中妇、小妇”,先见于古辞《长安有狭斜行》,中云:“大子二千石,中子孝廉郎。小子无官职,衣冠仕洛阳。三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琴上高堂。丈人且徐徐,调弦未讵央。”言丈人有三子,三子各有妻。后演化为《三妇艳》诗,言一男子有三妻妾。南朝拟作者多,如萧统诗云:“大妇舞轻巾,中妇拂华茵。小妇独无事,红黛润芳津。良人且高卧,方欲荐梁尘。”

以“中妇”指代男主角之妻,显然不妥,“大妇”才是正妻。以“中妇”指代其他倡女,是“逼良为娼”耶?中妇,即是女主角、诗中之“黄娥”、“宠妹”,彼时尚为倡女,此时已为人妇矣。长吉用“中妇”,为明女主角妾室之地位也。

用“中妇”而不用“小妇”,是如钱氏所说,言“索寞如房老”。经历一番风波,那“第三者”还要娶她,未必是因为深爱,多半是为了面子。女主角艰难选择之后,估计也无争宠固宠的兴致。然用“中妇”,不仅为言失宠,还为言另有“小妇”,即其丈夫后又娶妾。此必有事实,若仅是再娶之风险,则“中妇”即成“哎呀,恐怕就要成为旧人了”,长吉必不为此尖酸刻薄之语。且高官出守地方,不可能无婢妾随行,女主角没去,自然是新晋者去了。

空,独居无伴,言感情生活,是很寂寞的。画堂,一斑可知全豹,言物质生活,是很奢华的。不得宠,又分居,也未必“泣”,这丈夫本就不甚如意。且两番“失恋”,又是倡女出身,是“吃过见过”的,长吉用“笑”且曰“应”,是虽出于猜度,而深知女主角性格之语。这“笑”,也未必全是“苦笑”,权衡得失,已无意义,惟有一笑了之。此结尾两句,与开头“宋玉愁空断,娇娆粉自红”两句,是在同一时段。且“笑”且“粉自红”,雍容自持,可为之一叹。

[54]狄曰:士人与倡女交往乃至“恋爱”,是当时风尚。然未释褐或初释褐的年轻士人,在与中高级官员“争夺”倡女的过程中,往处于下风。这是此诗的时代背景。“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即此诗之所述者也。诗中多有夸饰,然种种细节描写,非亲历者实难言也。长吉又全力以写,写得又至为隐讳。诗中的男主角,应是长吉本人。然亦有较小可能,是长吉之密友,苦恼不能自解,需向体己之人反复倾诉。今时失恋,亦多有是,以今例古,可乎?若男主角是长吉,则故事的发生地,应在长安,因其无久居洛阳之记录,在长安是作了三年的奉礼郎。

2019.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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