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的石头


2020-04-01 20:01:35  李伟新  所属诗集  阅读2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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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一直被视为没有生命的东西。石头也就成了不是东西的东西。走在路上遇着,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那种快意,就像踢走了一件讨厌的垃圾。即使到河边去玩,也是,要么捡些扁石,打打水漂;要么抓些圆石、方石,随便乱扔。反正,怎么对待它们都无所谓,完全不必将它们放在心上。
教科书上的一些神话,也不当石头是东西的。话说一对兄弟,本是情同手足,互爱有加的,但当哥的嫌贫爱富,贪心自私,将遗传的家产、田产占有之后,便一脚将其弟踢出家门。其弟为人诚实,心地善良,虽住在简陋的茅舍,也乐于助人。帮人打工,也从不会使奸偷懒。他的纯朴,终于感动了神仙,于是托了一个梦给他,说他家屋后的一棵大树下埋着一坛黄金。他二天去一挖,果然挖到一大坛黄金。他便将一些黄金送给村里的穷人。他哥知道后,想方设法要霸占他的黄金,而不惜将他害死。但当他打开大坛,里面的黄金都变成了石头。神话的主题无疑是好的,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体现得淋漓尽致。问题是,黄金变成了石头,显然就当石头不是东西了。
石头贱,石头没用,就成了我们的观念。
一位文豪曾经说过:比喻都是蹩脚的。
其实,不好的比喻何止蹩脚?一个不小心,就伤心伤肺的。
有两个朋友下棋,一个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下出一些欺着,走出一些无理棋。对手看着、瞪着,最后竟怒不可遏地说,“你当我是农民啊!”
农民是个什么概念?在这位棋手心里,农民显然是愚蠢的,是很好欺负的。再以此延伸,农民不但地位低下,不但贱,而且跟没用等同。这位仁兄的脱口而出,看似没什么,实则农民没用的概念,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也就是说,视农民为愚蠢,并非他的发明。很多人早就通过“学而优则仕”,“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等等的名言,感受到农民的蠢和贱了。
其实,这位仁兄的观念不足怪。比起他,我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像跟石头打交道,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学校时兴学工学农,自力更生。正常的情况下,每星期都有半天的劳动课。学校要起楼,需要碎石,自然就要我们这些学生去河边敲石头了。小城的河多卵石,满河滩都是。圆的、扁的、方的、棱的、长条的、多边形的都有。颜色也是五花八门,多姿多彩。有红的粉石,黄的腊石,水晶似的白石。但学校规定,只要乌蓝的坚硬的卵石。为了省力,都争着找扁扁的卵石来敲打。因老师长期的教导,深信石头是没有生命的,便铁锤猛敲下去,全不在乎多美的形状被自己敲得粉碎。
但总算没白敲,石头不惜为我们粉身碎骨之后,多少让我明白,它们是可以为起楼房作点贡献的。不过,也仅此而已。石头没什么用的观念,依然像那位仁兄对待农民的观念一样,差不了多少。



石头是什么时候在我心中歌唱起来的?我不知道。当我回头看看自己的诗歌,居然有写石头的,题目就叫《歌唱的石头》。兹录上:“听一听石头/水中歌唱的石头/听一听/哪一颗响亮/哪一颗纤细//以你的明眸在宁宁谧的时候/把我深深地嵌入石头的/脉络/一滴水怎样滚动/怎样以一瞬之微音/被大地深远//青铜之手/自无人的夜/自晶莹的琴弦/弹落青铜之音/把生命的底蕴粘连//水中的世界/哪一颗石头不曾/歌唱/不是沉默的飞翔”。现在看来,诗虽直,且充满一种浪漫情调,但令我感到高兴的是,诗所表达的,是对石头的一种深爱。竟还希望自己嵌入石头的脉络。
这种情感,远不是当初敲石头那种情感了。说句实话,当初敲着石头的时候,也许是敲得累,也许是敲得烦,也许是敲到手痛,嘴上无声,心却在骂:敲死你这块石头,敲死你这块石头。内心对石头的憎恨、憎恶,不亚于对日本鬼子,巴不得来种机器,将石头一家伙绞碎。哪里有半点《石匠》的心境?石匠很好啊,“使黎明震颤的/自是/你深凿灵魂的丁当声/裸赤着/洁白的思想/淌出一片一片光明/野草般疯长/覆盖四面八方//岁月沉重/你的双臂沉重/但你并不因此枯萎/把锤高高地举起/希望之碑就渐渐明晰//有坚韧的拓展/就有史诗般的沉浑/即使一生只为一次辉煌/而激动/目光镂刻的是崇高/所有的日子都会澎湃如潮//灵性在刚劲的锻击下显现/生命在不断的开凿中升华/仍需启蒙的世界/终会在你真诚的注视下/一展灿烂的芳心”。
《石匠》也是我早年的作品,再拿出来看,着实有点脸红。虽然《石匠》被拔得很高,并不像我那样对石头恶骂。可石匠锤下的石头呢?仍是需要启蒙的东西。就是说,骨子里,仍然认为石头是蠢的、笨的,需要别人来开凿升华的。
这种思想,跟很多大哲学家的观点都一致。不管是柏拉图、培根、康德、叔本华,还是尼采,崇尚的都是一种精英政治、贵族政治。在他们眼里,平民都如石头,是需启蒙的一群,是需教化的一族,不必拥有太多的政治权利。
好在,我发现我还有另外一种心境。我的一篇散文《石韵》就道,“在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吉田。
吉田,如其名拥有数千亩良田。在我的记忆里,吉田几乎没有歉收的日子。横穿小城而过的小河叫吉水。
吉水源于大山。也许是大山常年的绿,吉水也就终年的清。即使山洪爆发,它至多黄浊几天,山洪退,它又清回原来的样子。山洪就像那些午时花,凭借中午的阳光猛烈,自己也耀武扬威一下,花开不到下午就蔫了。所以常年看吉水,对那些好像很了不得的山洪,打心里生出一种厌恶。倒是吉水里的鹅卵石,无论是寂寞的日子,还是平淡的时候,给了我不少如诗的情韵。
洁净,是这些石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当是吉水清,它也就不污。我站在桥上望它们,它们在河水里或沙滩上望我,相对无言,好像也无须多言。阳光下,它们或青灰、或雪白、或淡蓝、或紫红,阳光给它们的七彩,它们都一一缤纷于我,绝不会削弱或夸大。它们也不必以夸大来奉承我。它们有吉水,有自己的空间。看着它们,我感到舒坦,心自然地敞开,默默地让它们的洁韵流入来。
如果是天上下着毛毛雨,这时站在桥上望它们,又是别一番韵味。那是个秋天,当我正被谗言弄得心灰意冷,大骂人不如狗(看看,愤怒未必出真言,一些说我谗言的人,而今都认我,还成了朋友。哈哈,允许人家一时有目无珠嘛),脊骨痛得欲断地走到桥上的时候,我像是被谁轻轻地唤了一声,脚不由停住。四下张望,前后左右百米内无人。不是人叫,是谁在唤?望望桥底,桥底也没人。但这一望,真好。它们都瞪着晶莹的眼睛,亲切地望着我。我猜,唤我的肯定是它们。它们不是被人看作是一钱不值,没生命的东西么,怎会唤我呢?又怎知我是多么渴望被唤呢?而且那声音如春雨似的,倏地就令我的心清亮起来。我欲言,它们却又无语了。但不知怎的,当我把自己融入它们晶莹的目光,心音便不绝,像诗的节奏,如歌的旋律。许多淡漠的脸孔浮起,变得鲜润,变得亲切,那些爱搬弄谗言的小人如落叶飘过,根本不值得留在自己清亮的心。
细看卵石,它们站得悠然、自然、淡然,任阳光来了又去,任雨来了又走,任风飘过,任鱼游走,任落叶漂走……一切都像过眼云烟。它们不为所动,但该入心的,它们都仿佛默默存于心。像阳光的暖,雨的清润,月色的明洁。这也许就是它们什么也不求,而什么都能拥有的缘故。
所以,它们的情是实实在在的,你用它们垒墙,它们不会像泥像草,趁你不经意便随风随雨而走。你爱它们,它们便为你情钟一生。你爱它们的花纹,把它们置于案上,它们的纹路不变,打碎也不变。它们的韵是清清灵灵的。不管雷声如何轰天,它们都不会改变自己,如何叩问它们,回应的始终是“嘀嘀”的清韵。”



吉水河的石头从水中唱到市面,是近几年的事。
不知从哪传来了一个“奇石”术语,立马令当地人兴奋起来,满河滩的找石。渐渐,便有了一批玩奇石的人。好友尹仁竞是个奇石专家,每每回连山,他都要邀我到他家,去看他的奇石。对他的奇石,早有耳闻。中国“申奥”成功,他女儿即将一件“五环石”捐赠给北京。据说单这一件象征五大洲的“五环石”,有人就愿出十万元的价。但老实说,每次去他家,我的意都不在奇石,而只想跟他下下棋,聊聊天。对他满厅、满阳台的奇石,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瞧上一瞧,并没入心入眼。他希望我的文笔,能为连山的奇石添添色,加加彩,说我毕竟是连山长大的人。而且,玩石的人,都是有钱人。真是有点利禄相诱的味道。我嘴上答应,却几年下来也没写一只字。
但是,有意无意间,却拢集了一些有关石头的资料。
《列子. 汤问》就说:“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这是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众人皆知。
《山海经》里也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大神帝台的石棋,五色而纹,可以祷百神,服之不蛊。这里的服,当然不是吞食的“服”,而是像平常一样下棋,只要下着帝台的石棋,便可以使人贤明,消除疑惑。很神,是吧?
《宋人燕石》也说,一个宋人捡到一块燕石,认为是宝石,很细心地加以收藏。人家讲给他听,那不过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他却置之不理,管自己收藏。这本是一个笑话,我却认为这个宋人很可爱,别人认为平常的东西,他却当作宝贝。书里虽然没说那块燕石是什么形状,有什么奇特,但我想,这个宋人对它如此痴情,肯定是发现它的平常中的不平常,不因别人说平常就轻易放弃。虽是个笑话,后人却从中找到意义,以“燕石”来表达自己的平常、谦虚之情。
化平常为神奇,是《叱石为羊》的故事。牧羊童黄初平跟一个道士学道四十年,其兄苦苦找到他后,问羊何在?他说在山的东面。其兄去找,只见满坡的白石,一只羊也没有。回来责怪初平。初平与其同去,对白石叱道:“羊起!”于是白石都变成了羊。这是神话,却让人相信,平常的东西,是足以出现神奇的。
相比之下,《和氏之璧》的和氏就显得太固执。《韩非子. 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砍掉脚的酷刑)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几个关于石头的故事,可谓各有特色。女娲炼石补天,有气势,而又含义深远。你看看,天穿了,漏风了,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臭氧层破洞了,对人类的身体极有危害的关键时刻,靠的是石头来补,而不是别的什么金银宝贝之类。一方面赞颂女娲,一方面对石头价值最大的认同。帝台的石棋很神,可以服之不蛊。其实,拨开它神化的一面,我们就可以感觉到,帝台的棋,也不过是雨花石一类的石头,源于自然,却深藏着自然之道。我们的围棋、象棋下了几千年,至今还让人乐此不疲地下,大有下成世界性的棋来,乃是当中有着自然、社会、人生的规律在里面,有着说不清,道不尽的文化意蕴。《叱石为羊》的含义也有几层,一是只要你有本事,平常的也能化为神奇;二是看起来平常的石头,实则就是不平常的东西;三是面对平常的东西,你就不能以平庸的目光去看它,否则它就只是石头,没用的石头。
我最喜欢的还是《宋人燕石》,那真是对石头的真爱。看似笑话,实则有深意。捡到一块燕石,他认为是宝贝,不管别人怎么说,也动摇不了他收藏的信心。也许,宋人本身就知道这块燕石,不过是一块平常的石,但他的爱,正是爱“平常”,他正是将“平常”作为宝贝来对待。这种平常心,有几人能明?
“和氏璧”很出名,读书的时候,老师讲到和氏璧很激动,我们听着也很激动,很为和氏不屈不挠的精神所感动。然而,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看,和氏也不怎么让人敬重。当厉王砍了你和氏的左脚,你就应该清醒,在有目无珠的人横行的时候,你何必较真?既然你那么有信心,你就应该学人家宋人,不管别人说什么,你管收藏就是。你一个劲的献给武王、文王,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想得到奖赏吧?何况,那玉是你捡到或者挖到的,与你何干?玉是宝,而你非玉。以身外之物来抬高自己,算什么本事?




玩奇石的人,非但没体现石头的真正价值,反而贬得更底。因为一只“奇”字,已将石头分出了等级。也就是说,如果你是奇的,你就是有用的,值得卖钱,值得收藏的;如果你不是奇的,那么你就是没用的,弃之不惜。
到过桂林。桂林的山水甲天下,一半在水,一半在山,而山在于石。而那些石,都不过是平常的石灰岩石。在历经风雨,历经沧桑之后,立出来的一种风骨。张家界亦然。
不由想到崆峒。
对崆,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的:崆峒,在甘肃。又岛名,在山东。
古汉语常用字典也简单:崆,崆峒,山名,在甘肃省。
这等于没有解释。也许是编词典的人从没见过崆,所以无从知道何为崆,便随手拿个崆峒来马虎了事。人们常说,书不能全信,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本人有幸,所在的市内,有个叫白湾的地方,使本人能够对“崆”亲临其境。白湾七十二平方公里,有七十平方公里的山,七十平方公里的山中,有九十九个崆。一个崆就有一个自然村。这也许是个虚数。但不管是虚数,还是实数,都说明白湾的山高崆多。
见崆多了,对崆也就好解。崆,其实只要望字,即能生义。崆者,就是山围出来的空。形象点说,则是一个锅形的石峰谷。
不说山谷,而说石峰谷,乃因山谷给人的印象是树木茂盛,鸟语花香,溪流潺潺,如诗似画的。但石峰所形成的崆,则跟山谷几乎相反,一眼望去,山上尽是裸露着的乌褐色的石头,虽不能说一毛不长,但长的都是些各式坚忍不拔的野草,以及高不过尺的羊梅、黄枝子之类的小杂树,再者就是藤了。偶尔有鸟飞,但那也是路过的多,真正落脚的少。如果你想从中看到一条溪流,你不如去想想火星有没有海还好一些。因为白湾的九十九个崆,崆崆缺水。到了崆里,你只能从村边的岩缝中,看到几洼靠雨水和地下渗水积蓄起来的小水坑,而小水坑的周边都用石块垒起一圈人不能越过的围墙,围墙的栅门用锁锁着。里面锁着的不过是一小潭绿得发黑的死水。但就是这死水,却比金贵,却是村人过冬度旱季的救命之水。再就是缺土。在白湾,一亩见方的土地,便有如北方的大草原了。关于土地,还有个故事。一个农民上山整地,干了老半天,收工时统计整过的地,但数来数去仍然少了一块。哪里去了呢?农民百思不解,便怏怏不乐地要回家,当他去拿起自己的竹帽时,才发现少了那块地给自己的竹帽遮住了。
因此,如果你要对崆有深刻的体会,一定要到白湾看看。因为它给你的感觉,绝对是空与空茫。
因崆空得只存石头,白湾人生活的艰难,就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单说吃饭吧,人们天天吃,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简单。但对白湾人来说,则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他们要吃上一顿白米饭,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就是说,他们吃上白米饭,不隔季,也要隔上一月两月。平常吃的都是玉米、芋头和番薯。
因崆空得只存石头,石头在白湾人的心里,定然不可能歌唱。说不定,每天一早起来,一抬头望着石峰,就会骂:“狗日的石头。”
但大自然给人的东西,必定是有失的地方,也就有得的地方。白湾的崆虽然不能让人直接过上好日子,而它天然的景色,独特的意味,却使白湾成了人们不能不去一游的地方。
去过几次白湾,对它的崆便有所体会。同是崆,同是白湾的崆,却崆崆不同,每崆有每崆的特色。有的石峰笔立,直插云天,所成的崆便高深、险峻、奇崛,大有飞鸟不度的气势;有的石山如链,一环扣一环,峰头起伏,如若波浪,环出的崆,就显得空阔、瑰丽、雄壮;有的如一山相抱,崆如大山的婴儿,无比的娇小玲珑…..
而崆,四季可望,四季都给人不同的感觉。若是在春天,崆雾氤氲,必定清气撩人。野草、杂树、青藤在春天的指引下,或绿在石间,或攀于石上,一朵朵的小花,生机勃勃,闪发生命的鲜艳。如果适适雨后,满山的石,给你的是洁净;满山的叶子,给你的是晶莹;这时映入你最里的崆,便形如处子,宛若灵眸,使你无法不清新起来,美丽起来。夏天,适逢日出,那一崆一崆的雾,则白如牛乳,液汁似的涌动着,令人巴不得捧起一把,送入嘴里,喝个痛快。而崆雾相连,石峰隐现其间,如一座座海中的孤岛。望之越深,身心越漂如轻舟,似梦似幻地驰入雾海,把揽天边那颗红蕾般的旭日。秋天的崆,则显得轻灵,飘逸。尤其当那如丝似带的白云,这里一缠,那里一绕,仿若楚楚动人的少女依偎在石峰之间,嬉耍在峰头之上,不但令你心旷神怡,更令你情怀大开,恨不得自己就是石峰一座,好让洁白的云也绕一绕,浑身洁白一番。冬天的崆冷峻,形如一个远古哲人,高深难测,只静静地望着你,给你一片苍茫。
置身崆里,就不能忽略它的石头。因为那里是一个石头的世界。按说,崆里的石头经风经雨,应该比较脆弱,或接近风化。可当我随便拿起一块石头,不但感到沉甸甸,像比一般的石头份量重。敲之,声冷而硬,好像铁质特别丰富。外表则光滑,浑如一个无处不硬的生命体,一点风化的意思都没有。而且,山上的石头都紧密相连。有的看似摇摇欲坠,但当我试着去推,使劲去摇,它却纹丝不动。好像在这山上一立,便能立出千钧之力,我去推去摇,自然像蚂蚁撼大树,太不自量了。因此,面对这崆里的石头,便不由肃然起敬。如果没有它们的坚定不移,崆也就不成为崆了。也许,在大自然的环抱里,每一种生命都有每一种的生命形式,它们各不相同,才各具特色。而崆,或就是它们石头生命所呈现出来的灵魂。



我们最容易忘记的是石头。
我们最容易想到的又是石头。
埃及的金字塔,已成世界的文化遗产,已是世界旅游的热点。读书的时候,就从历史课本中知道,古埃及虽然是文明古国,政体似乎很好,人民生活似乎很好,然而,帝皇的鞭子之下,趴着的却是一群一群的奴隶。帝皇都怕死,帝皇死后都想永恒。于是,死前就要建墓地。埃及和一些地方的帝皇墓地,就是金字塔。要建金字塔,它们首先想到的是用石头。而且是大块的石头,每件几十吨的石头。我还记得课本上的画面:一群赤身裸体的奴隶,对着一块巨石,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有的往石下塞圆木,以方便巨石的前进。一旁是挥着鞭子的监工。劳动场面很壮观。但细看那些奴隶的表情,是痛苦的,是愤怒的,是逼不得已的。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认为很伟大的世界遗产,并没有在奴隶的身上体现出多少崇高的情感。开心的是帝皇。奴隶想到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累死,一个不小心也许会被打死。
孟姜女所哭的长城,也是奴隶、平民肩扛背驮着石头建起来的。
古罗马的皇宫离不开石头,巴比伦的皇宫照样离不开石头。但这并非意味着那些帝皇热爱石头。他们无非是觉得石头坚硬,石头有永恒的趋势,石头能够为他们遮风挡雨,石头能够为他们阻挡敌人的铁蹄。石头的用处,就像奴隶的用处,是战争的挡箭牌,是灾难的承担者。
曹操爱写诗,但他要观沧海,也是跑到河北的碣石山上去观:“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诗写得很气势,大有吞吐宇宙的气象。他写沧海、山岛、秋风、洪波、日、月、星汉,诗情出了,却没一句是赞脚下的碣石山,能够为他登高望远的碣石山。
我没去过泰山。听去过泰山的人说,泰山的石特硬,特有风骨,若没有泰山的石头支撑,泰山不知会成什么样子。杜甫的《望岳》写了三首诗,分别写了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泰山他是这样写的:“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诗写得很朝气,很大气,也写出了泰山石头形成的奇险、高峻。但是,最后一句却不敢恭维。泰山能让你“凌绝顶”就凌绝顶好了,何必要“一览众山小”?众山也是泰山的兄弟同胞嘛。泰山能让你登高,目的是要你看到天地之宽,世界之大,宇宙的深远和奥妙,从而感慨人生的短暂,从而珍惜生命的平等,从而面对每一颗石头都为之激动,并非让你去看小别人。
诗人尚且有偏颇的爱好,何况是那些自以为是贵族的统治者?
石头,什么时候才能自由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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