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价值”与人性普遍的恶


2016-06-23 12:13:35  杨金彪  所属诗集  阅读3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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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吴老师转发哈维尔的《故事与极权主义》时,顿时觉得“与我心有戚戚焉”,我所特别在意的是文章的前两段:



我有一个患严重气喘病的朋友因为政治上的原因被判刑,在监狱里过了好几年。在那里,他受害弥深。因为他的狱友吸烟而他几乎不能呼吸。他换一个无吸烟者牢房的要求都没有人理睬。他的健康,甚而他的生命,受到很大威胁。一个美国妇女知道了这件事并想帮助他。她打电话给一个熟人,一家重要的美国日报的编辑,问他是否可以写点么。“那人死时给我打个电话”,那位编辑回答。


这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但在某些方面是可以理解的。报纸需要一个故事。气喘病不是一个故事。死亡可以使它变成一个故事。



其实,编辑所关心的也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它的“新闻价值”。仅仅是呼吸困难从编辑的职业技能看来不能刺激潜在“顾客”的兴趣,也就是不具有新闻价值,当然也就不能报道。

这一点,甚至也能为受难者“理解”。在推行“新农村”建设的时候,就听一些不愿意被拆迁而又希望能够向上面反映的人说:又没出什么大事,恐怕新闻也不会报道。他们猜的当然是“对”的。有人为此向那些具有弘扬正义、反映民间疾苦的权威以及有极高声誉的单位反映村里的情况时,人家连话都懒得听完就挂了电话,若是网上文字提交意见,希望反映情况,根本就是石沉大海。也就是说,你必须具有刺激性,必须是重大的事情,我才能报道,才能为你伸冤。因为,你这样的事情也太平凡了,没有多少人会感兴趣,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报道所有事情。其实,“所有事情”在我们大数据时代是可以以类似统计学的方式处理的。技术从来不应该成为我们不做应做之事的借口。然而,大家都认为那种说法理由充分,无需加以反思。在对黑格尔“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的浅薄理解中,大家都认可了只应该报道那些值得报道的事情的观念,而从不质疑、反省这种明显缺乏人性关怀的观念的合理性根基。

如果说人世的悲哀是一座大海,那些真正具有感官刺激性的不过是突出平面的浪花,与大海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社会为自己设立的感应装置(新闻机构)却只顾那九牛一毛,并且为此理直气壮、洋洋自得地否认关注那整座大海的必要性。它似乎不知道那关注那浪花的真正意义、它最后的根基,恰恰在于引起我们对那整座大海的重新审视与体察。如果给这种遮蔽的合理性论证寻找一个词进行概括的话,那就是我们挂在嘴边、奉为宝典的“新闻价值”,对于新闻从业机构、人员,尤其如此。这样的社会具有的是怎样的“社会性”呢?

与社会相比,我更关心人,而人构成了社会,“社会性”既基于人性也压抑人性而成其为“社会性”。就新闻价值而言,与其说它是更多的基于善的人性的,毋宁说更多的是基于恶的人性的。

换言之,在当下,“新闻价值”与其说是与人性之善相关,毋宁说是与人性普遍的恶更多地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它绝不是真正地去关心所报道的事情自身的逻辑与实情,而是根据报道者自身的一般利益去改作故事,尽量使之变得更“动人”。而且,它还把自己打扮得具有悲剧性,仿佛具有一种悲天悯人的道德优势或者正当性一般。而这,又使得它尤其具有迷惑性和极度的虚伪性、隐蔽性,尽管它总是一副忧伤哀婉、深沉悲怆的正义嘴脸。它非要人“出事”,才与人“亲近”,才去关注。从这个角度看,它简直是诱导人“出事”。“出事”是它的食品,或者说,它竟然是需要人“出事”的。至于“防患于未然”、“未雨绸缪”、“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预防胜于治疗”这类具有前瞻性的视点都是它偶尔挂在口头上但又是内在地拼命反对与抑制的。试问:它的“用心”究竟何在?


人们大力张扬的所谓新闻价值,其核心要义乃是彻头彻尾的媚俗,因为它的“真意”就是追求收视率、收听率之类的东西,追求轰动或爆炸效应,是一种经过精心算计的、冷漠虚伪的眼球经济学。它完全无视人的内在,无视人生命包括大众生命过程那些细微、普遍、更为根本与深切的部分,而只是选择那些只是最能刺激人的神经的表象大肆宣扬,以获得最大的、即时性的社会回报。其中的目光短浅与浮华虚无令人难以容忍。

新闻价值所以能够生成,它的“群众基础”是必须要被审视的,那就是它是人性普遍的恶的反映,尽管它往往是以关心、报道人的苦难、坚韧为表现方式的。正是因为大众自身没有深入探讨自身生命意义奥秘的兴趣、坚执,正是因为大众只把自己的聚焦放在那些爆炸性的事物(多半是事后诸葛亮的观看)上,才为新闻价值这一导向的确立提供了广大深厚的根基,才使得新闻价值成其为“价值”并大行其道。所以,新闻价值的恶并不只是是新闻制造者的,同时也是新闻接受者的,他们处于一种相互利用的同谋关系之中,他们互相需要,而且以“著其善”的方式著其恶。从更根本的角度看,接受者的恶才是尤其“深广博大”、令人发指的,是“新闻价值”的源头。而制造者,无非是利用人的这种需要,蛊惑、夸大这种需要,并加以满足并从自己的满足行为中获得各种好处罢了。

新闻价值是无法去反对的,因为它只是人性普遍之恶的反映,除非人会有意识的去拔除人性自身中的恶与对浮华的追求。恶与追求浮华是一柄钳子的两根齿,它们在新闻事件中似乎相反而行,而正是那根轴使得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共同完成同一件事情:新闻价值的实现。新闻制造者与接受者各自得到了自己卑鄙的内心想要的,表白了自己的正义与善良而不必自我反省,不必内在地关心那些事,不必参与性地考虑为之“计深远”,不必为此付出任何实质性劳作与代价,总之,不必将它们看作自身事件的一个部分,当作与自身生命相互关联的事件。大家都可以在这种浅薄的善良、正义氛围中脱离干系。不是新闻价值是万恶的,而是支撑新闻价值使之得以成立的人性根基是万恶的。

人性本然地是在“善恶之彼岸”,但一旦确定某种观念倾向,便加上了道德的维度,便有了善恶。“新闻价值”就是一种功利得到了偏执地步的观念倾向。人只有不去关心什么新闻价值,才能回归生命的实在,人的本然真实,一花一世界,才能内在地审视与提升、完善人格,才会真正的关心人、关心世界,同时不断自新乃至“止于至善”。对新闻价值的盲目追逐只会使人彻底沦落为冷漠的伪善者,沦为“关心世界”的机器,人性真实的部分彻底缺失。所谓“新闻价值”就是心怀鬼胎的人为自身人性沦丧所制作的精美裹尸布,上面绣满了道貌岸然的善良、正义,它们宣称将告诉我们真相与真理,以掩盖其实质上的虚伪冷漠所可能散发的恶臭。《故事与极权主义》就是个例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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