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抗战(中 王牧滋)


2020-09-05 17:52:25  王大可  所属诗集  阅读5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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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抗战(中)

文/王牧滋


父亲到达修水后,由于部队急需医务人员,而父亲学的又是外科,因此很快便被分配到第30集团军第72军第一野战医院任主治医师。第72军共有三个野战医院,第一野战医院是随军部一起行动的医院,因而,医疗条件和人员配置相对来说都比较强,是三个野战医院中最好最大的一个,而且是离军部很近,而第二野战医院和第三野战医院离军部都比较远而且人员也少。

第一野战医院曾设在离修水县城上游约8公里处的赤江老街上,是征用街上大户人家“志大恒”(民间商号)的房子,那是一处大院落,医院就设在志大恒的院内和茶行里。抗战期间,医院在这里的时间较长。到后来,随着战事的不断发展变化和时间的推移,第一野战医院也随军部一同转移,到过周边以及湖北的许多地方。

由于父亲有着熟练的外科医术,在抢救伤员的过程中积极主动,工作出色,所以不久便被任命为第72军第一野战医院中校院长。

战争时期的野战医院,除及时救护和治疗前线送来的负伤战斗人员外,还要随时作好和战斗部队一同转移的准备。因此,不能同城市按部就班的正规医院相比,一切都因陋就简,因地制宜,条件较差,但只要能救人就行。医院是后方的前线,是前线的后方。

部队在前方同敌人作战,父亲就带领一帮医务人员在离前线不远的后方做好准备:寻找适合作医院的民房;安放病床、医疗器械及消毒设备;清理和摆放各类药品,等等,困难很多,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想法解决,其工作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而父亲总能统筹安排,尽快作好各种准备,一有伤员送來,就立即进行处理和救治。

由于战地医院是随作战部队而动的,所以,其行动必须与作战部队保持高度一致,随时随地做好准备,根据战事发展需要,跟随部队不断地转移、行军,行军、转移。近500人的第一野战医院,有医务,后勤,军需,采购,饮事,运输,保卫等多个部门,还要保证药品,医疗器材的安全和清洁卫生等,都要有序的安排,才能组织起有效的行动,同时还要负责重伤号,行动不便的病员一起转移,因为经常是步行,其工作量之大,困难之多,是难以想的!

而每新到一个地方,要找到适合做医院的民房很是不容易,有时没有集中的房子,整个医院就很分散,这就给及时抢救伤病员带来困难,而且有时到达一个地方不久,刚刚把医院安排好,敌人打来了又要开拔,而且走得很紧急。在这样的战争环境里,父亲整天忙于医治伤病员和医院的转移,有序的基本生活难以得到保障,过着居无定所,频繁流动的生活。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随着战事的发展,医院接受的伤员不断地增加,导致医务人员严重不足,经常缺药少医,军需用品因受战事的影响不能及时补给到位,给医疗和抢救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难,父亲面对这些困难,便积极组织医务及护理人员共同研究,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缺乏正规的消毒设备,就利用农村的大铁锅蒸煮消毒;伤员外伤多,纱布用量大,就把用过的纱布洗净消毒后重复使用,尽量不让治疗和抢救工作受影响,同时,父亲又深受伤员,特别是重伤员英勇杀敌,为国捐躯的精神所感染,当年,在川军中流传着"死"字旗的悲壮故事,讲的是父亲送儿子从军打日寇,临别时拿出一面白色旗帜,旗中有斗大的一个“死”字,两边还有小字,右书:“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左书:“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吾幸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永往直前,不忘本分。”表明了川军将士誓死保卫祖国的英雄气概!

因此,父亲总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抢救负伤战士的工作中去,不论白天和晚上,只要伤员一到,便带领医护人员立即进行治疗。
父亲总是以他精湛的医术,克服各种困难,以高度的责任心千方百计治疗和抢救每一位伤病员,尽量为部队增员,为打击日寇出一份力量。

父亲作为野战医院院长,不但要全面负责医院的工作,而且有些难度较大的手术还要亲自去做,因此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责任更大了,工作更多了,加上长时间过着条件很差,又频繁行军的流动生活,身边又无人照顾,因而身心极度疲惫,健康状况很差,见此情况,72军军长傅翼特地给他配了一匹马,从此以后父亲行军就可以骑马了。

父亲离开重庆时,为了照顾家庭和大哥,同时也是为了躲避日机的轰炸,母亲便辞去了教师工作,带着幼小的大哥到江北两路口乡下的大姨妈家里寄居。当得知父亲在江西前线的情况后,母亲很是着急,放心不下,于是便带着大哥,奔赴抗日前线寻找自己的夫君,并决心留在抗战前线照顾父亲。

当时,父亲正四处奔波,转战在江西的多个战场上,长期休息不好,也迫切希望母亲来到自己的身边。于是,大约在1939年的冬季,母亲便带着大哥离开了两路口乡下的大姨妈家,踏上了千里寻夫的路途。

当时,长江的水路已被日寇切断,无法乘船往下游去,母亲只得带着大哥搭乘重庆行营开往前线的军车,取道贵州、湖南去江西。那时我国公路的状况极差,特别是川黔两地,公路更是出了名的孬,十分险恶和极不安全,母亲带着大哥,而且又晕车,历经千辛万苦才进入江西境内。在当时,一个女子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出远门,一路上所遇到的困难与艰辛是可想而知的!
母亲带着大哥辗转来到江西某地后(当时大哥太小,也不知道具体地名),经多方打听,才与父亲派来接母亲的人联系上,随后便跟着来人一同上路,赶往父亲所在部队的驻地。当赶到父亲的野战医院驻地时,方知医院又随部队转移到另外的地方去了,于是只好又马不停蹄地继续追赶,直至追到医院新的驻地,母亲才见到了父亲。

就这样经过二十多天的艰难颠簸,母亲终于和父亲见面了。几经周折,父母最后在第30集团军总司令部驻地的良塘有了自己战时的家。

良塘是位于修水县城西南部,临修水河支流的一个小村庄,这里古树参天,宁静而秀美。据年龄大的当地人回忆,自王陵基率领的川军第30集团军总司令部进驻这里以后便热闹起来。在司令部对面,搭有一个小戏台,经常唱戏,旁边祠堂前的操场是放电影的地方,总司令王陵基比较注重和老百姓搞好关系。总部放电影时,前面摆放小板凳,让村里小孩坐前面,然后是军官,士兵,最后是村民。那时没有电,所以电影机旁都配有一个小的发电机组供应电源。秋收时节,总司令部还组织士兵帮老百姓收割庄稼。

第30集团军的随军家属多聚居在良塘,而且住的时间还比较长,平时家属们在一起聊天玩耍,有时也搓点小麻将。而孩子们则跑到修水河支流的河边玩耍。大哥还记得,他们经常去河滩玩水,筑沙垻。那时部队生活紧张,闲时还经常看见有士兵下河捞鱼,以改善部队生活。孩子们则喜欢看大人们在水里捉鱼,大一点的孩子还会自已下水趁浑水捉鱼虾。

就这样,母亲和大哥便跟随父亲过上了军旅生活,为了让父亲全身心的投入到医院的抢救伤员的工作中去,军部还给我家配了勤务兵,解除了父亲的后顾之忧。

在大哥的记忆里,父亲每天总是一大早就离家,去医院上班,晚上回家也很晚,很少有和妈妈聊天的时间。战事最吃紧的时候,父亲经常是连续几天都未回家,不分白天黑夜地抢救伤员,经常是几天才回家一次,后来父亲对母亲说,有一次三天三夜,野战医院接收了近2000名伤员,而父亲为救治一名身体多处受伤,肠子都掉落体外的排长就花了近6个小时。听那些伤员说,前方有许多受伤的战士,他们得不到及时的救护,伤重的就死在了那里,阵地上横尸遍野,弹坑、枪支、战刀和弹壳随处可见,还有被炸断的手和脚。敌人不断地冲峰,因为要继续战斗,根本无法去救伤员,能送到医院来的伤员是非常幸运的了,因为,医院是他们生存的最后希望,在当年,父亲的双手不知救治了多少年轻战士的生命。

父亲不光是医术精湛,而且还很注意部队的组织纪律和搞好与地方老百姓的关系,对属下要求极严,绝不允许他们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有一次,一个士兵未经主人允许砍了几根树枝,父亲知道后很生气,一定要该士兵去道歉。父亲也经常给我们讲,不要随便拿老乡的东西,不要随便吃老乡的东西。在湖北金口时,无战事时父亲还经常到地方诊所为老百姓看病。

父亲除了上班和作手术之外,还要忙于行军,转移等事情,给大哥印象最深的是,在二哥出生时,父亲是准备親自接生的,不曾料到,在母亲临产前夕,突然接到上级命令:马上转移,父亲不得已,果断地把母亲和大哥安排在修水河杨梅渡当地的一个农民家里,并留下一名医生准备为母亲接生,自己则带领医院转移了,母亲生下二哥几天后才去追赶部队和医院。怪不得后来二哥总说自己是杨梅渡人!

在这期间,母亲带着孩子跟随父亲转战江西,湖北两省的许多地方,除在修水良塘呆的时间较长外,还到过万载、铜鼓、萍乡、乡东、杨梅渡、武汉、广水、黄陂、宋埠、沙市、宜昌、金口等地(大哥说,父亲转战的地方远不止这些,因当时太小,时间久了已回忆不起)。过着长年流动的战地生活,且每到一地住的时间又不长,所以大哥一直没有上正规学校学习的条件与机会,也没有课本,只是由母亲教他认字和算术,直到抗战胜利,回到重庆后,才在石桥铺街上的戏园子正式上了小学。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蒋介石为了消灭gongchandang而挑起了内战。医院要求父亲继续留下为打内战服务,这违背了父亲出川抗日的初心,加上身体确实有不舒服的感觉,所以坚决不愿留下打内战,并以身体有病为由,申请退役,经过多次申请,上面只好同意父亲先检查治疗,结果查出父亲确实患有肺结核病,在当时这是一种难以治愈的大病。于是父亲便来到武汉陆军医院住院疗养,直到1946年。

1946年秋,父亲带领全家大小六口人从湖北金口乘船出发(母亲在江西生了二哥后,又生了三哥,在湖北又生了姐姐)。取道长江逆流而上,经沙市,过宜昌,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几经周折,历时两个多月,终于回到阔别8年的山城重庆。

回渝后,父亲在重庆的新桥陆军医院(现三医大新桥医院前身)继续疗养,实质是借养病躲避内战,医院见父亲是医生,医术又好,也无啥大病,便动员他一边疗养一边为病人看病,并在对面的新桥街上为我家租了两间房屋供全家六口人居住。后来,父亲觉得街上的房子太小,而且那墙偏斜,都是由几根木料钭撑着的,父亲生怕它倒塌,加上抗战使父亲流离失所,长期在前线奔波,因此,十分渴望有一个固定的、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于是经人介绍,不惜花巨资(2.5亿元)买下了石桥铺附近"中国银行"旁边原银行行长修建并居住过的一幢二手平房(共7间),这房屋地处农村,空气倒是不错,全家人高高兴兴地住了进去。

临近解放,父亲从医院出来,不久我又出生,父亲感觉压力太大,于是便在新桥医院大门的对面街上租了一间小屋,开了私人诊所,每天从石桥铺的住家步行前去上班,以挣点钱养家糊口,直到1951年5月去世。

(未完待续)

2020.8.15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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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鉴赏、评论:
  •   刘建设 73.53.40.26     2020/9/9 13:16:17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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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读佳作,向抗日老兵致敬!
  •   高山 27.227.12.207     2020/9/6 9:03:50     2 楼
  • 送了5朵鲜花
    拜读,问好!
  •   徐庆星 115.235.253.19     2020/9/5 22:10:15     1 楼
  • 送了5朵鲜花
    欣赏了【父亲的抗战】之佳篇,问好王大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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