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祈诗选(40首)


2010-01-14 19:22:40  张祈  所属诗集  阅读71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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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祈诗选(40首)




致未来的读者
(2002)

微笑吧,为了这隐秘的相会!
为了鲜红的血液,洁白的纸张,
这船帆、绳索和盘旋飞翔不止的海鸟——
为了我们紧握的双手和唯一的呼吸!

穿越这座崎岖险陡的山峦,
我已经找到了那豁然开朗的路径;
那些漫长的夜晚和燃烧的星光,
我能够一丝不漏地交到你的手中!

我已经绕过了好望角,
越过了草原和森林,感谢你在这里
象从前的我把绚丽的朝霞守候!

致敬!亲爱的朋友,向你举杯
——只是因为你,我愿意用孤独、沮丧,
混和着疼痛和眼泪谱写下新的诗章。


祈祷词
(1992)


星啊,请你垂下你明亮的羽翼来
从大河的那一端起飞
让我的梦幻随着你翱翔

星啊,请你展开你丰满的羽翼来
在湛蓝的夜空中旋转
让我的爱情随着你遨游

星啊,请你收起你温柔的羽翼来
到大地的最深处降落
让我的灵魂也随着你安眠


沉默的轮廓
(1992)


夕阳是远的,因为它面向你
山尖,树和云片,屋舍与河流
都被你的脸遮掩。

你的脸是远的,因为它侧向我
发梢,额和鼻翼,嘴角和下巴
比我的记忆还清晰。



(1993)




把我的头发吹开,
把我树冠的头发吹开,
把我疯狂的树冠的头发吹开——
风啊,你如怨如慕,无尽无休,
在晃动闪烁的猛烈光芒里,
你痛楚的枝条不停地抽打着
我的白昼,你苍白透明的手指
一次次地分拨开我疲倦的思绪,
将这些长长的无奈的麦穗
翻到一边,又让这些暗绿的水流
合拢,然后再次将它们狠命地吹乱
——啊风啊风,你究竟要在
我绝望的大脑和你空洞的回忆里
寻找一种怎样的激情?


推开永恒的门
(1994)


推开永恒的门
我只看见一条道路
它比我的目光延伸的更远
但最终在我的视野中消失

打开永恒的窗
我只看见一片天空
它比我的眼睛更澄澈深邃
虽辽阔无际却空无一物

敞开永恒的心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
它就在我和胸口上深情地跳动
并且渴望永远不停


渴 求
(1994)


我渴求一间我可以进入的屋子。
我渴求你窗玻璃上最纤细的裂缝。
我渴求一只能握紧我自己的手。
我渴求一片在云彩中展开的天空。
一只在我眼睛里飞出的蝴蝶。
我渴求一种能够和我一起燃烧的水
和一种和我一起流淌的火。
我渴求一幅面庞,从镜子的后面
我可以摸到它。
我渴求一个名字,它让我的笔与纸
成为它的奴仆。
我渴求一个坐标系,我的手能够
明确指出我不在那里的位置。
我渴求一次让我感到真实的
创痛的意外伤害。
我渴求一次闪电般漫长的亲吻。
我渴求一个人,也像我一样渴求,
她提出的要和我一同死或活着的
要求使我永远无法拒绝。


继 续
(1995)


继续活着,继续
把那根拉住你的绳子绷紧。
继续往炉膛里填进更多的煤
好让你的心灵之火燃烧地更旺。
继续让车轮在铁轨和烟雾中
向前滚动以便你到达下一个驿站。
继续抬起你的脚跟。
或者扑动你的翼翅。
继续挺直你的脊背
防止那间房子会突然倒塌。
继续张开你的耳朵和嘴巴
不能让他们变得聋哑。
继续让你的钢笔在纸上滑行
这首即将完成的诗
就不会中断——在深深的黑暗中
继续摸索下去你终究
会望见那扇灯火通亮的门。


星星在我的头顶飞舞
(1997)
  
  
星星在我的头顶飞舞,
我的脚下是一条暗路,
我不知道这片夜色会把我带向何方,
只知道天空里正在绽放鲜花无数。
  
村庄在我的周围沉睡,
沉睡的还有那脸庞黑黑的树木,
我很奇怪为什么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人,
却异样地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这条神奇的道路多么漫长,
它穿越田野横亘在大地中央,
我不清楚是否天上的银河也能铺到地上,
我在向前走,却又在展翅飞翔。
  
前方还没有现出微白的曙光,
村庄里的雄鸡已经开始高声鸣唱,
这些此起彼伏的鸡鸣多么无力呀——
它们唱得越响,那星光就闪得越亮!
  
还要走多远我才能回到自己的家?
还要走多久才能心满意足地到达?
我只听见我的脚步在沙沙地响,
我只听见我的脚步在沙沙地响。


倾诉
(2000)


你是我的语言,琴键,
调色板——你是我的船桨,
机翼,是我的方向盘。

你是我拨动的旋纽,
伸展的天线,在漆黑的楼梯口,
你是我的手能够触摸到的
唯一一盏灯的开关。

你是我的眼睛:你拉开窗帘
让我把世界看见——你是我的耳朵:
你掩上房门,混乱与喧嚣
也被隔在一边。

你是酒精,你是香烟,
是一杯水停留在我干渴的喉咙间;
你是枕巾,你是床单,
是我在疲惫时被允许的长长的睡眠。

在我的灰烬里,你寻找着火焰,
在我的泥沙里,你过滤着清泉,
你是我对命运掷出的最后一把骰子,
我不相信就连你的存在
对我也是偶然。

你是我的回声,我的倒影,
你是另一个我来到这世界中;
你是我的主人,天使和守护神
——“带我走吧,无论去哪儿,哪儿都行!”

你是山间盘旋的道路,
引领我向着生命的顶峰上升;
你是浪涛下蜿蜒的海沟,
驱策我进入死亡之河的幽冥。

你是我的疯狂,我的渴望,
是空荡的沙漠,无限的迷宫,
你是我的迷惘,我的幻梦,
是木板的肌肤,深陷其间的螺钉。

是的,你是我的,我的
——我不说出你的名字
也知道那是你在我把聆听,
因为我也是你的——
我和你从来没有如此接近,
在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里,
在这些巧夺天工的诗行中。


我已经为你写下了最美丽的诗章
(2000)
  
  
我已经为你写下了最美丽的诗章,
爱人啊,你一定要留意把它们好好珍藏,
这些朴素的诗句里有我对你最真挚的情感,
当岁月逝去时,你就会把它一再地怀想。
  
我并不希罕我的诗歌能够万古流传,
我只愿意它能永远地刻在我爱人的心上
——只要你活着,我最亲密在爱人啊
它就会在每个春天抽出柳树的枝条,
也会在每个夏天像牡丹花一样迎风怒放!



(2001)


“晴朗的天空有多蓝?”
“就是那么蓝那么蓝。”

“晶莹的宝石有多蓝?”
“就是那么蓝那么蓝。”

“姑娘的眼睛有多蓝?”
“就是那么蓝那么蓝。”

“这首诗究竟有多蓝?”
“就是那么蓝那么蓝那么蓝。”


黄昏中的三棵树
(2001)


我看见有三棵树
伫立在幽暗的暮色里
显得异样的温柔、挺拔与坚定
我在心里悄悄地
给他们取下了名字
——爱情、信仰与生命


阿赫玛托娃
(2001)


你在诗行里偷偷减去一个词,
好让大地只能捧着你沉重的花枝。
一个纤细的声音高喊:“我爱,
可是我不说出我心脏的名字!”

陪你散步真是让人劳累,
已经开始我们就无法返回——
青铜街道,槭树,黄昏的云朵,
在夜幕间驻足的是白色坟堆。

一件黑披肩紧紧遮着脸,
你的美丽真得让人如此恐惧?
——“不,我已经止不住自己的哀号,
我担心您也会因此而哭泣。”


给母亲的诗
(2001)


我的母亲不懂诗,
可是我愿意当我把这些句子
读给她听时她能理解。

在这些句子里,
“我的母亲”一词的
真实含义是“我娘”。

我的母亲姓陈,今年——
多么羞愧,我这当儿子的居然
不能一下子说出母亲的年龄。

父亲曾经告诉我,
我的母亲是用我奶奶的
一只大公鸡换来的。

我的母亲一共
生了五个孩子——三女两男
——其中的一个是我。

我的父亲常年在外工作,
我记得母亲曾用手推车
把我、妹妹和两袋红薯推回家。

今年三月,我的父亲
患肺癌去世后,我的母亲
学会了打一毛钱一把的麻将牌。

因为这个,我的小妹抱怨
母亲没有把她的女儿
照看的和我们几个的孩子一样好。

前一个周末,我坐了长途车
回到那个我熟悉的
小小的平原村庄去。

进屋时,我看见
母亲一个人坐在土炕的角上,
脸色有些发灰。

我走到母亲跟前,
小声地问她——
“娘,你是不是病了?”

母亲在幽暗里
用力吸了一口烟,
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傻小子,我能有什么病,
我就是刚才在外面抱了把柴禾
现在想喘口气儿。”



我想说出我的焦虑
(2002)


我想说出我身体的焦虑,
我想说出这个城市昼夜不宁的躁动,
我想说出那些人,他们在等待,在渴望,
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我想说出我内心的伤痛,
我想说出这个国家最羞耻的秘密,
我想说出那些人,他们在被欺辱,被遗弃,
却在劝阻自己一定要保持沉默。

我想说出我眼睛的愤怒,
我想说出这个民族失明的视网膜,
我想说自己就像是一只气球,一块铁,
在膨胀中不能爆炸,在热灼里无法冷却。

我想说出我嘴巴的哑寂,
我想说出这个世界的脆弱无力,
我想对谁说:“滚开吧,该死的东西!”
大家的耳朵却再次听到了无声无息。


圣·索菲亚教堂
(2002)


美丽,精致,无与伦比。
你站在那里对我微笑,
眉眼间依然是从前的模样。
我清楚我只能在这里
见到你,却不知道我是否
能够在另一个地方
与你重逢。夜色多么宁静,
街道上亮起了一盏盏灯。
如今我的头脑已经
被你紧闭的睫毛充满,
绿色的窗,十字架,
左边还是右边的寓言——
索菲亚,索菲亚,你多么像
我的嘴唇曾熟悉的名字。



遥远岁月里的中国
(2002)


这片大陆依然会存在,
无论是她的树枝、花瓣和砂粒,
无论是她的清晨,正午和长长的夜晚,
那些河流依然凝聚奔向太平洋,
那些山峰依然俯首珠穆朗玛,
无论是岁月飞逝,狂风劲吹,
她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雕像依然会存在,
就象这广场上的纪念碑,
就象每一句碑文,每一个笔划,
那些天真的孩子依然在这里仰首,
那些苍白的老人依然在这里静立,
虽然草木在腐朽,岩石在碎裂,
可是她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人依然会活着,
也许他们行走在田埂和果园,
也许他们拥挤在楼群和胡同,
那些泥泞的双脚依然在稻谷间移动,
那些破旧的三轮车依然在落叶中旋转,
就因为现在我正生活在他们中间,
她就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事件依然会一再地发生,
贪污的官吏,滥用的私刑,
黑暗的争斗,阴谋的杀戮,
流浪汉依然睡在冬日寒冷的街角,
卖淫女依然在酒店旁招手拉扯,
可是我知道在这之外还一定有别的
——她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书册依然会被重印,
这些语言依然还会传播,
小学生课本上依然是拼音和方块字,
我们喜爱的依然是李白的诗,
我们背诵的依然是苏轼的词
——纵然书籍可以焚烧,墨迹可以褪色,
她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故事依然会是奇迹,
或者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或者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也可能是秘密的接头,半夜的枪声,
岩洞,刑场上的鲜花,十万八千里迢遥长路
只要自由与反抗的旗帜在飘动
——她就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灾难依然会从天而降,
无论是漫天的飞蝗,漫溢的湖水,
无论是剥开的树皮,倾倒的屋宇,
无论是炮声、逃亡的人群,燃烧的家园,
被强暴的妇女,数万具尸体的坑穴,
可是我知道什么能够坚强无敌——
她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

这些名字依然会存在,
女孩的名字叫丽,男孩的名字叫勇,
他们一定也能长成我们希望的模样;
这些高傲的灵魂也一定还存在,
纵然他们已经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长眠,
可是他们一旦醒来也会象我一样说——
“只要我在这儿,她就永远是我最爱的中国。”


写给自己的诗
(2002)
  
要深居简出,生活安乐,从事创作。
——普希金

  
你,要学会开心,
学会对人微笑——
就像那些聪明的生意人,
做事情先要考虑回报。
  
你不喜欢为难别人,
也不能对自己要求太高
——太累时就放弃工作,
太困时就去蒙头睡觉。
  
你要给自己订个计划,
尽量花得钱更少——
你要记着远方的爱人和儿子,
没有事情不要到处乱跑。
  
你还要试着去说假话,
骗人的感觉也很美妙——
你还要少读那些无聊荒唐的诗,
免得一个人不小心疯掉。



一棵树上有着多少宇宙
(2003)
  

一棵树上有着多少宇宙?
宇宙的树上有着多少片叶子?
风吹过时,它们是否会轻轻摇摆,
春天来临它们是否同时变绿?
  
一片叶就是一颗星,
那么一根树枝就是一个星系;
啊,那总不听话的小鸟怎么办?
窗前还有一个我坐在这里!


爱中之爱
(2003)

  
能够给你的
已经不在我这里。全部
现在的我是一条干涸的河,
一根燃烧过的树枝,
一条不再游动和哭泣的鱼。
  
你就像是这个世界,
地平线的门永远开着:
我向你走去,穿过茂盛的田野,
采集着馨香的花束:
或许我只是一个孤单的旅人,
只在不多的时间,我的头顶上
会有阳光或星辰。


“当我离开我的童年时”
(2003)


当我离开我的童年时
它满心欢喜,说:
“你去吧,快点去吧,
人生下来就要一天天长大。”

当我离开我的故乡时
她沉默半晌,说:
“我知道想拦也拦不住你,
你已经有了飞翔的翅膀。”

当我离开我的爱人时
她泪湿双眼,说:
“你说走是很简单,可是
我们何时才能够再见面?”

当我离开我的生命时
他低声长叹,说:
“这个人对死从来没有在意,
他活得那样简单而勇敢。”


迁移
(2004)


我从A处抵达B处
(你要知道,道路总是
从M或者Z开始)。

我移动了我的床单,我的书。
一些旧信被丢掉,几张
新的唱片出现在抽屉中。

我再一次搬迁,带着
我自己和不知道是谁的梦想,
带着不知道是谁的习惯。

——啊,有那么多东西
我根本不需要!不需要!

我打算安排好自己。
让我重新返回我的孤独和悲伤:
就像把一只鸟雏放回屋檐,
或者把一束闪电送回天空。


理智之年
(2004)

这世界总有我不能抵达的地方,
虽然我依然在把远处的宫殿幻想;
这一生我不会把壮丽的目标完成,
尽管目前说来仿佛还有可能。

正如那些希腊的哲人所说,
美丽女人虽多但爱却只有一个;
也像那位美利坚的诗者歌唱,
智慧不是花瓣却是树叶的悲伤。

如今我已经走到了弧线的顶点,
童年和苍老的两端我能清楚看见;
我不再想象那些天堂中的事物,
地狱的黑暗也不再让我孤独。

啊,伴随着理智之年的光顾,
我血管中汹涌的激流也在消退;
还是任由它们去吧,去吧,
我在等待那晚霞和深夜的来临。

我要走近那遥远而沉默的星系,
用狭窄去热爱宽阔的银河;
这马匹的缰绳已经轻轻放开,
它在飞奔,一切却又全在掌握。

永恒的只是文字与德行,
不必在意那转瞬即逝的名声;
再多的财富也不会带进坟墓,
只要健康地活着你就是富翁。

自然的神秘一直在将你期待,
但她并不愿意把谜底轻易解开;
如果在周围找不到你的伙伴,
你就用诚挚握紧友善的未来。

返回你心中的故乡吧,不要让
你的灵魂无家可归,四处游荡;
这纷扰的都市里丝毫没有幸福可言,
只有在田野的草木间你才宁静安祥。


“当别人习惯于计算和判断”
(2004)


当别人习惯于计算和判断
大小,多少,左右,高低,利率,回报,
目光集中于形式与技巧,词语与装饰,味道与格调,流派与体系,
抛出一把圆圆的骰子去博弈那无法预知的可能性,
或者用一把改锥把那台伟大的机器一一拆解,
以清点它的每一个螺丝和闪闪发光的金属碎片;
我却闭上双眼,强迫意志忘记掉自己,
并用水墨的晕彩模糊掉那些事物的界限,
像抚触着自己的胸,我聆听着那另一个心脏的跳动
——“你和我本来就在一起,从来没有分离”——
并且把那些被切割弄皱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展粘合起来,
直到我的眼前出现另一片(就连那地平线
下面的另一半也不缺少)完整而美丽的星空。


当一个诗人死去
给美国诗人罗伯特·克瑞里
(2005)


当一个诗人死去,
他是那样安静,悄无声息;
他活着时,已经给这世界捏造了过多的美,
现在他已经倦于给它增添任何东西。


清晨的鸟鸣
(2006)


在童年的乡村,每当我在
母亲风箱的拉动声里悄悄苏醒,
我总听到在庭院南边靠近池塘的槐树上,
传来一声声清脆的鸟鸣。

在异乡的都市,每当洒水车
从行人稀落的街道上驶过,隔着窗帘,
我总能听到梦幻深处的某个树枝上,
传来一声声熟悉的鸟鸣。

多少年过去了,这鸟鸣声一直伴随我,
无论我陶醉狂喜,还是孤独寂寞,
那树上的鸟儿永远在啼叫,它们的歌
也永远像黎明的泉水那样清澈。

我知道向着我唱歌的不是一只鸟,
那鸟鸣的旋律也并不完全相同;
正如我在一天天变得苍老,疲倦而平庸,
也学会了遗忘那些曾经记得的事情。

我只是在心底暗暗地祈愿,
这些美妙的歌唱能够永远追随我,
当生命的光辉将死亡的黑夜一次次赶走,
我会欣然接受这些天使们温柔的问候。


自然美学
(2006)


在寂静的树林里,我对鸟儿的尖叫
和一对蝴蝶的调情无动于衷。

花朵袒露它们幼嫩的肌肤,
但风的手指并不打算去触碰。

蜜蜂拥有几何学家的天赋,
而它更喜欢把自己曼妙的舞姿炫耀。

在一条小鱼的思想中,一个池塘
当然可以容纳下无数个河外星系。

成群结队的野狼在移动——啊,
这个实行专制与独裁统治的国度多么完美!

老虎轻轻舔吸羚羊脖颈上的鲜血,
它背上斑斓的金色把我的视网膜烫伤。

情爱,思想,建筑,杀戮,
一切都是美,一切都在这里各归其所。

于是,在更旷远的地平线上,
我开始重新寻找站立的“人”之意义。


云的田野,云的高原
(2006)


云的田野,云的高原,
云的山峰与河流,云的屋舍和树木,
从靠近机翼的舷窗向外望,
我多么渴望看到
突然飞掠而过的
一只云的麻雀。

这里没有那位
佛罗伦萨的流亡者
所想象到的一切:云的十字架,
云的花环,云的阶梯,
还有那至纯至美的云的玫瑰。

我猜想,它们也许会在更高处,
抬头向上,那里没有云朵,
只有一片莹蓝和光芒。我的理智告诉我,
那里应该只是太阳、月亮
和群星的栖息之地。

这个世界到底是真是幻?
我们到哪里寻找登高的梯子?
天堂过于纯粹,也许并非适宜
我们人类所居——就连这飘浮于半空
中间的云也无法摆脱大地的羁绊!

当飞机穿过云朵,眼前
被一团迷茫的雾气所遮掩时,
我的心底开始充满了
对母亲、庄稼、蝴蝶和
我所侥幸栖身的
那个小小居所的怀念。


“有时,当我对诗感觉厌倦”
(2006)


有时,当我对诗感觉厌倦,
我就转过脸去看窗外:
风正在摇动树枝,栅栏边
曾经绽放的月季开始掉叶子,
一个女孩,穿着秋天的短衫,
在杂乱而拥挤的车流中间驻足顾盼——
我就想:“我的诗并不能改变
眼前这美丽而从容的一切,诗歌
和我所置身的世界也没有多少关联。”
于是,那因历史与荣耀,隐喻和句法
而引发的焦虑也在不觉中
烟消云散。


写给2006年的一个小诗人
(2006)


他总喜欢穿一件白色的外套。
里面是黑色的羊绒衫。下面是牛仔裤。
他新换了一副眼镜,但镜片的度数
并没有随着他的年龄再次增加。
过着一种小职员的生活,没有什么前途,
可他总有办法在困窘的日子里让自己变得安宁。
除去那只讨厌的癞蛤蟆,他全部的生活
由餐馆、网吧、书店和一人独处的卧室构成。
不打算拜访名人,经常推掉朋友们的聚会,
他猜想一个小宇宙会比那个大世界容纳得快乐更多。
“怎么说呢,这些是我个人的隐私。”
偶尔也有人向他问起关于爱和女人的事,
而那些好奇的窥探者总也无法称心如意。
一边是佛陀,一边是上帝,一边是自己,
他一直在为信仰和忠诚的问题焦虑和犹豫。
显而易见,他梦寐以求获得尘世的名声,而他也明晓
走向永恒的通行证就是两手空空。
因为年代久远,关于这个喜欢写诗的年轻人的回忆
只有这些片断。虽然如墙的时空阻断了
我与他交谈的可能,但他脸上带点嘲弄的微笑似乎说明,
他十分感谢我对他稍带指责的赞赏。


愿望之书
(2007)


如果此生有幸,我想许下如下愿望,
并祈盼它们能够在诸神的护佑下一一实现:
愿那日夜纠缠着我的欲望与渴求
能够放开它越来越紧缚的绳结;
愿在一本书中读懂整个世界,
在一个梦里梦到所有的梦,在一个眼神里
知悉我永生永世的爱恋;
愿别人和我平等,也愿树木与飞鸟,
蝴蝶与游鱼,石头与水流能够自如地和我交谈;
我愿鲜花永远绽放,刀剑永远沉睡;
愿每个说出我名字的人都幸福,
愿爱我的每一个人我都能给他们同样的回报
——即使他们中的很多人并未和我见过面;
愿我已经犯过的错不再重犯;当我走入黑暗的森林时,
愿总有慈祥的导师把我引向光明的星辰;
我愿用一块橡皮擦掉夜与昼的界限,
黑与白的界限,生与死的界限;
愿我日益苍老的母亲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感觉孤单;
愿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刻是个宁静无风的春天的清晨,
愿我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后就不再回来;
最后,我愿读到我这首诗的每个亲人、朋友
和每一个陌生人都和我怀着同样的愿望——
或者他们根本不需要。


为张弛13岁生日而作
(2007)


在这槐花绽放、星光灿烂的五月夜晚,
从我们居住的村庄的四面八方,
你的16位同学来到我们简陋的家中,
为你庆祝你的13岁生日。

这样的时刻多么神圣,我的孩子。
你要记住这一切:无论是这槐花的清香,
星光的神秘,还有比那些小礼物昂贵许多的
你和朋友们之间日益增添的深情厚谊。

再过几个月,你们就要结束小学的功课,
升入初中,走上一段更为陡峭的人生旅程。
张弛,在这里,你的爸爸,我,也代表
你的奶奶和妈妈(她们在看着你们微笑)

为你唱出这支生日之歌,也给你所有的朋友
带去我们的祝福:愿你们能够顺利地步入成年,
学会懂事、谦逊和节俭,也期待你们的心灵
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广阔,更纯洁,更勇敢。



在林芝
(2007)


我愿意作那样的一棵树:
生长在洁白的南迦巴瓦雪峰下,
站立在那样深深的峡谷中,
我能听到傍晚的风声吹过,看到清澈的雅鲁藏布江水流过,
我猜测,在千千万万个或高或低的友伴的深情拥抱中,
我也许不会像那只高飞的鹰那样
时刻去思考它的孤独。


布达拉宫绝唱
(2007)

有那么多的金银珠宝,
没有一样属于我;
有那么多的塑像和灵塔,
没有一座属于我;
啊,不管是这雄伟壮丽的宫殿,
还是那几千级台阶上隐约的足迹,
全都像这清晨的阳光照出的影子一样
根本不属于我。


先驱
——致北岛
(2008)



在太阳的眼睛里,你是
我脚边散开又聚拢的影子。

绝望的悬崖,冰冻的岛屿,
你是突然划伤我脸庞的一条条黑色树枝。

你是开始与回忆:洁净而
笔直的道路,孤独的星,
高耸的桅杆守护着的第一线黎明。

你是我迷雾中的渴望:在古老而封闭的
大陆架上,我眺望那永远沉默的深蓝色海洋。

你让所有的父亲成为儿子,
男人成为女人,你珍藏那粒种子
直到它再次把岩壁照亮。

额头,字迹。饮用被玷污的泉水。
嗅探野兽的气味。采摘有毒的果实。
小心翼翼地避开石块和箭矢。

鲜血与弹孔。广场和梦魇。
你就是那个幸存者,是那座永远在耻辱
永远脸色苍白的纪念碑。

在没有人聆听时,你依然在宣讲;
在没有人能够信任时,你依然在挚爱;
当孩子们在暗夜中醒来时,你却已经离开。

而我就这样追随你。也在追随着我自己。
你是家园。是纯真。是留存之物。
是熟稔的音节,习惯的歌咏。

在你的引领下,我们在祖国的大地上
永无疲倦地迁徙流浪,又在诸神的召唤中
一次次重返故乡。


沉默
(2008)


他们或者她们
总有说不完的痛楚和烦忧
要来和我讲述。

而我没有。也没有人
可以去诉说。
我倾听的样子应该
显得很温柔。



忧伤之书
(2008)

Insomnia. Homer. Taut canvas.
——Osip Mandelstam


我为什么总是难以入睡?
困倦总是圆睁着它的双眼。

我在担心什么?为什么焦虑?
难道睡眠也就等同于一次死去?

在乡村,腰椎病和风湿痛
像一根绳子轮番折磨年迈的母亲。

办公室的碎纸器轻响,它的牙齿
把我廉价而有限的才能吞噬。

还有那些应该去忏悔的……
床单,放纵,似是而非的爱情。

——难道会有另外一条道路?
孤单赠送给每个人同样的使命。

诅咒无用,呐喊无声,天堂的眼泪
也不会给你的灵魂带来任何安慰。

“算了吧。我也许可以继续忍耐,
可是那绝不是这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一切。”

暗夜漆黑,幽怨的春风鼓胀着,
野花和柳枝开始它们一年一度的轮回。



挽歌
——为汶川地震死难者作
(2008)


在成千上万人身边我死去,
变得静寂,沉默,悄无声息;
高堆的瓦砾,弥漫的烟尘,无边的黑暗,
我不过是一只蚂蚁,一张白纸,一个逗点,
在那狂暴的瞬间,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
空洞与虚无在我的头顶树起高高的旗帜。

我是不曾升起的太阳,是没有飞翔过的麻雀,
我是那过路者的手指间无意捏碎的花蕾。
我是在匆忙间来到又在慌乱中离开的宾客,
我是那漫长的战役中无故逃亡的土兵,
我还是那个马虎的小学生,他算的数学题
没有得数,他写的作文没有结尾。

谁来替我说出那些没有说出的话语?
谁来帮我询问那些萦绕在心底的疑问?
那只我曾握过的手将会握到谁的手,
那片我曾亲过的嘴唇明天又将亲吻谁的唇?
谁会为我哭泣?谁将来搬动我的身体?
谁能把我的灵魂送还给大地和空气?

在成长上万人中间我活着:
既然黎明已经来到,夜晚就不会消失。
我曾经爱过,行走过,思考过,歌唱过,
这死神的邪恶与粗野并不能令我有一丝屈服。
无论是怎样锋利与罪恶的刀刃也无法割开
我与繁密的星空早已构筑好的一切联系。



循环
(2008)


曾经走过的地方
我总是再一次走过

就象对着一堵墙
我无休止说着重复的话语

道路,城市,风景,人群,
那面厌倦了梦游的镜子
总是频繁地把我的视线阻隔。

爱能有什么用?如果它仅仅
是为了带来呼喊,哭泣和悲伤?

没有前生,没有来世,
没有逍遥与拯救:
这一生的苦楚我已经受够。

站在高高的天桥上
我凝望远处暮色中闪烁的红绿灯

但愿当我拐过那个街角
会看到迎面钟楼上的时针

突然指向
一个陌生的时刻。



遥远的心
(2009)


“妈妈,你看看那风,
它吹过田野,吹过树梢,
一直吹到什么也没有的天边,
它到底要奔跑到哪里去,
它又是在把什么追寻?”

“我可爱的孩子,你确信自己
看到了风的脚步?风就是风,
奔跑就是它的生命,
虽然它的身体无形而空洞,
可是它有一颗遥远的心。”

“妈妈,你看看那只鹰,
它高高地停在空中,翅膀张开,
一动也不动。它飞得那么高,
看起来那么小,就算是最高超的飞行员
也不会比它飞得更平稳。”

“我天真的孩子,你怎么能够
了解雄鹰的家?它的翅膀有多宽大?
虽然现在它在歇息,哪儿也不想去,
可是它有一颗遥远的心。”

“妈妈,你看看那个人,
他背着沉重的旅行包,低着头,
一语不发地缓慢走过喧哗的街道,
他看起来是那么饥渴,为什么
不肯进门来向我们讨一杯水?”

“我的好宝贝,你是不是
也想做一个梦中的旅行者?是啊,
那个人的确有点忧伤、孤单和疲惫,
可是你会明白,他有一颗遥远的心。”





时间起止为2002-2008


(诗词在线提示:诗词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转载请征得作者同意,并注明出自诗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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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董郎  112.244.10.135     2012/9/20 10:05:46     7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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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净的诉说
  •   壁观十月  115.170.254.225     2011/12/7 12:00:09     6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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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的确有点忧伤、孤单和疲惫,
    可是你会明白,他有一颗遥远的心。”
  •   匿名网友 119.0.78.238     2010/8/10 10:33:45     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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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匿名网友 221.234.42.188     2010/1/18 22:35:43     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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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匿名网友 222.86.94.29     2010/1/14 21:55:36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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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匿名网友 122.234.233.116     2010/1/14 21:50:13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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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祈  211.160.122.150     2010/1/14 19:27:41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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