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诗人川斯绰莫诗选21首


2011-10-11 11:59:52  非马  所属诗集  阅读4428

90个   

非马注: 欣闻瑞典诗人川斯绰莫荣获本届诺贝尔文学奖,特地找出这些我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翻译的诗来读,觉得仍清新可喜,贴出来同大家共享.




川斯绰莫(Tomas Transtromer)生于1931年。1954年出版第一本诗集《十七首诗》。在其后十五年当中又陆续出了两本诗集,但总共才不过五十多首。他在1968年出版了他的《回音与轨道》诗集。虽然产量不多,但仅凭最初的十七首诗,便足够被称为他那时代里最好的诗人之一而无愧。


川斯绰莫曾在一个少年监狱里当了好几年的心理学家。他的诗境辽阔,来自各个心灵方位的意象交错汇合。由于这个缘故,他的诗有时显得多少带一点神秘性,但也因此显得深沉。最好的一个例子是〈徐缓的音乐〉,对立的人间意象与大自然意象的交错运用,达到了完美的境地。


〈徐缓的音乐〉写一个长期伏案的公务员,终于等到了假日,来到户外。但他仍念念不忘那堆满卷宗的办公桌。想到多少人的命运在它上面被例行公事般做成决定,甚或爱莫能助,心情不免凛然如厚重的桌子般沉重起来。
但既来到了户外,在宽阔的长坡上,便尽情享受,把人间的烦恼置诸脑后吧!却触目看到了暗色的衣服(天气仍冷?或穿惯了苦难的衣裳?)只好闭上眼睛,站在阳光里幻想自己被慢慢吹送向前,得到片刻的解放。


即使在这幻想的解放里,仍有自悔(我太少来海边)及自慰(可现在我来了)的情绪骚扰。只有当他在退潮中看到有宁静背部的石子倒退着向他走来,他才得到真正的解放与快乐。大自然的安祥终于使他能够张开双臂坦然地迎上前去,无需闭上眼睛。



<徐缓的音乐>


大厦今天不开放。太阳从窗玻璃挤入
照暖了桌子的上端
坚固得可负载别人命运的桌子。


今天我们来到户外,在宽阔的长坡上。
有人穿暗色的衣服。你要是站在阳光里
闭上眼睛,
你会感到像被慢慢地吹送向前。


我太少来海边。可现在我来了,
在有宁静背部的石子中间。
那些石子慢慢倒退着走出海。



<被屋顶上的歌声唤醒的人>


清晨,五月雨。城市静寂
如牧羊人的茅屋。街道静寂。而
天空上一只飞机的马达在隆隆蓝绿──
窗户敞开。


叉开四肢睡着的那个人的梦
在那一刻变成了透明。他转身,开始
摸索他知觉的工具──
如在太空。



<挽歌>


我打开第一道门。
那是个阳光照耀的大房间。
外头一辆沉重的汽车经过
使瓷器微微颤动。


我打开第二道门。
朋友们!你们喝一点黑暗
显显形。


第三道门。一间窄小的旅舍房间。
可看到一条小巷。
一盏街灯照在沥青上。
经验,它美丽的熔渣。



<轨道>


清晨两点:月光。火车停在
野外。远处小镇的灯光
在地平线上冷冷地闪烁。


如同一个人深深走进他的梦
他将永不会记得他到过那里
当他再度回到他的房间。


或者当一个人深深走入病中
他的日子全成了几粒闪烁的火花,一群,
微弱冷漠在地平线上。


火车完全静止不动。
两点钟:皎洁的月光,几颗星星。



<启应祷文>


有时我的生命突然在黑暗中睁眼。
感到群众盲目地推挤
过街,兴奋地,向着某个奇迹,
而我留在这里没人看见。


有如一个小孩在恐怖中入睡
听着自己的怦怦心跳。
许久许久,直到清晨把光插入钥孔
打开黑暗的门。



<名字>


我开车开得倦了便把车子开到路旁的一棵树下。蜷伏在后座上睡着了。多久?几个钟头。黑暗来临。
突然我醒来,不知道我是谁。我完全清醒,但没有用。我在哪里?我是谁?我刚从后座上醒来,在惊悸中腾突有如一只麻袋里的猫。我是谁?
经过一段长长的时间,我的生活回到我的身上来。我的名字走向我像一个天使。在城堡墙外,一只小喇叭大鸣(有如在李欧娜拉序曲里),而来救我的脚步声急急促促地走下长阶。是我来了!是我!
但不可能忘却在空无一物的地狱里挣扎的那十五秒钟,在离灯光幽暗的车辆疾驶而过的公路几尺远的地方。



<雪融时,1966>


大量的水降下,水吼,古老的催眠。
水漫过汽车坟场──它在面具后
闪耀。
我紧紧抓住窄桥。
我在一只大铁鸟身上航过死亡。



<有时候>


沼泽地上的那棵矮松昂着头:
一块黑抹布。
但你看到的无法同根相提并论,
那扩张的、暗中摸索的、不死的或半
不死的根系。
我你她他也把根伸出。
在我们的共同意志之外。
在城市之外。


雨水自乳般苍白的夏日天空滴落。
有如我的五官被连到另一个生物身上
它同那个一圈圈绕着跑道的白衣跑者一样
顽固地奔流当夜色随雾气迷蒙来临。



<快调>


度过了一个黑色的白天,我弹奏海登,
感到些许温暖在我手上。


琴键屏息以待。仁慈的琴槌击下。
琴音生气勃勃,青绿,充满静默。


琴音说自由存在
有人不向凯撒纳税。


我把手插进我的海登口袋
装得像个冷静不在乎这一切的人。


我举起我的海登旗。信号是:
「我们不投降。但要和平。」


这音乐是一座矗立在斜坡上的玻璃房子;
石头纷飞,石头滚动。


石头直直滚过房子
每片玻璃却完好如初。



<呼吸空间七月>


那个躺在大树下的人
同时也躺在上面。他伸展出成千的小枝桠。
他来回摆动,
他坐在弹弩椅上慢动作地向前冲。


那个站在码头上的人对着水挤眉弄眼。
海的码头比人衰老得快。
他们的肚子里有银灰色的柱子及圆石。
耀眼的光直直驶入。


那个整天驾一艘无篷船
在闪光的海湾里移动的人
终将在他蓝灯的光影里睡去
当岛屿在地球上爬行如一群飞蛾。



<水手的故事>


荒凉的冬日海用沙丘
同山相连,毛灰灰
蹲踞着,
蓝过一阵子之后好几个钟头浪苍白
如山猫,试图抓住沙砾的崖岸。


在这样的日子里破船离开海去找
它们的主人,被市嚣所围困,溺毙的
水手们吹向陆地,比抽管烟还优雅。


(在极北边真正的山猫在散步,带着利爪
及梦眼。在极北边那里日子
无日无夜地活在深坑里。


那里唯一的生还者坐在北极光的
炉边,听来自冻死者的
音乐。)



<四散的聚会>


1

我们收拾好我们的房子让人参观。
访客想:你们过得好。
贫民窟必定在你们的心中。


2

在教堂内,石柱与地窖
白得像石膏,包在
信仰的断臂上。


3

教堂里一只捐献盘
缓缓腾空
在座位间飘荡。


4

但教堂的钟进入地下。
它们挂在大水沟的管子里。
我们走一步,它们便响一下。


5

梦游者尼可丁玛斯正在去那个地址的
途中。谁有那地址?
不知道。但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个死亡之后>


一度有一个震动
在它的后面拖了条长长的发光的彗星尾。
它使我们留在屋内。它使电视的画面模糊。
它凝结成电话线上的冷滴。


你还是可以在冬日下踩着雪屐慢慢
滑过还有几片叶子的丛林。
它们有点像旧电话簿上撕下的纸页。
名字为寒冷所吞噬。


能感到心跳仍是一桩美丽的事
但常常影子似乎比躯体本身还真实。
武士看起来无足轻重
在他黑龙的盔甲前面。



<半完成的天堂>


懦怯突然在半空中停住
焦虑突然在半空中停住
兀鹰突然在飞行中停住


急躁的光走入空旷,
连魔鬼都停下来喝一杯。


而我们的画见到了天光,
冰河期画室的红兽。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张望。
我们成千地走进阳光。


每个人是一扇半开的门
里面是为人人的房间。


无际的田野在我们底下。


水在树丛间闪烁。


湖是地球的窗。



<市郊>


穿着土色外套的人们从沟里爬出。
这是个过渡的地方,僵局,既不乡村
也不城市。
地平线上的大吊车想奋然一跃,却
遭时钟反对。
散置的水泥管用冰冷的舌头舔着光。
修车店占据了老谷仓。
石头的投影尖利如月球的表面。
而这些工地不断地扩张
像用犹大的银子买来的土地:「一块
用来作陌生人坟场的田野。」




<一对佳偶>


他们把灯关掉,白灯泡炽燃了
一下便溶化,如药片
溶入一杯黑暗。然后升起。
旅馆的墙壁冲入天空的黑暗。


他们的动作柔缓了下来,他们入睡,
但他们最隐秘的思想开始汇合
像两种颜色汇合且一起流动
在小学生图画的湿纸上。


黑而且静。但城市今夜显得更接近。
窗户紧闭。房屋聚拢。
它们挨肩站着屏息等待,
一群脸无表情的人。



<开放与关闭的空间>


用他的工作,像用手套,一个人在触摸宇宙。
中午时他休息了一下,把手套摆在架子上。
在那里它们突然开始生长,长大得
使整个房子从内部阴暗起来。


阴暗了的房子站在四月的风里。
「大赦,」草们耳语,「大赦。」
一个小孩跑着扯一根无形的线直上天空。
那里他荒谬的未来的梦比他的城镇还大,
翱翔如矫健的风筝。


往北一点,你从小丘上看到枞树的蓝席
在它上面云的影子
不动。
不,它们在移动。



<哀歌>


他放下笔。
他躺在那里不动。
他躺在那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不动。
他放下笔。


这么多憋不住又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的身体因某些在远处发生的事而僵硬
虽然那奇异的旅行袋搏动如心脏。


外头,晚春。
来自枝叶间的一声呼啸──是人还是鸟?
而开花的樱桃树迎拥重卡车归来。


几个星期过去。
夜缓缓来临。
飞蛾停落在窗玻璃上:
来自世界的苍白的小讯息。




<晨鸟之歌>


我叫醒我的车子;
花粉覆盖着挡风玻璃。
我戴上黑眼镜。
所有的鸟歌全变黑。


这时候有人在买报纸
在火车站
离那部浑身红锈的
大货车不远。
它在阳光里闪耀。


整个宇宙装得满满。


一条冷长廊切过春暖;
一个人匆匆忙忙走过
诉说有人在总办公室里
讲他的谎话。


穿过风景的后门
鹊鸟来到,
黑与白,死神之鸟。
一只山鸟飞来飞去
直到整个景色成为一张木炭画,
除了晒衣绳上的白衣服:
一支帕勒斯特里纳的合唱曲。
整个宇宙装得满满!


奇妙地感到我的诗在长大
而我自己在缩小。
它越变越大,取代了我,
紧压着我,
把我挤出窝巢。
诗成。



<独处>


1

就在这里,二月里的一个晚上我差点报销。
我的车子在冰上打滑,斜向一边,
到另一条车道上去。对面的车──
它们的头灯──逼近来。


我的名字,我的女儿们,我的职业
滑脱出去,静静地落在后头,
越来越远。我变成无名无姓,
像一个学童在空地上被敌人围困。


逼近的车辆灯光强烈。
它们照着我当我转了又转
轮子在蛋白般移动的透明恐惧里。
秒钟延伸──制造更大的空间──
它们变得像医院大厦一样长。


感到似乎你可放松些
偷一点闲
在撞击来到之前。


接着坚实的地面出现:一粒援手的砂
或一阵神奇的风。车子稳定了下来
摇摆着横过马路。
一根路标冲过来,折断──铛的一声──
飞入黑暗。
一切静止。我坐在椅带里
看有人踏漫天的雪而来
看我成了什么样子。


2

我已在冰冻的瑞典田野里
走了好一阵
没见到一个人。


在世界的其它地区
人们出生,过活,死亡
在一个不停息的人间挤压里。


时时刻刻亮相──在
万目炯炯之下──
一定在脸上留下了痕迹。
五官为泥尘所覆盖。


低沉的声音起伏
当它们分割
天堂,阴影,沙粒。


我必须独处
每早十分钟,
每晚十分钟,
──什么都不做!


我们都在排队相互求救。


千百万。


一个。




<在旷野里>


1

晚秋的迷宫。
在树林的走道上一只被抛弃的瓶子。
进去。树林在一年中这时候是冷清的弃屋。
只有几种声音:如有人用钳子小心翼翼地
在移动细枝
或如一条铁铰链在粗树干里微弱地呻吟。
霜向蘑菇吹了口气使它们委顿。
它们看起来像是失踪者留下的衣物。


黄昏早已来到。此刻该做的是走出去
再找到陆标:田野里那架锈机器
以及在湖那头的房子,一个红方形
炽烈如金块。


2

一封从美国来的信又把我赶了出来,开始走
过郊区的空街道在发光的六月夜
在没有记忆的新生区,冷漠如蓝图。


信在我口袋里。你狂乱暴怒走着,你是
那种为他人的祈祷者。
在那里善恶真有面目。
对我们来说大部分是根源,数字,
光影的交战。


替他做死亡差使的人们不怕见日光。
他们在玻璃办公室里统治。他们在
明亮的太阳下团团转。
他们在桌上倾身向前,向旁边看了一眼。


远处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栋新厦的前面。
许多窗子在那里汇合成一个窗子。
在里面囚禁着闪光的夜空,以及行走的树。
那是一个无波如镜的湖,在夏夜里被竖置。


有一阵子
暴力似乎变得不真实。


3

太阳炽燃。飞机低飞
投下了一个状如十字架的影子
掠过地面。
一个人坐在田野里拨弄着东西。
影子来临。
有几分之一秒他在十字架的正中央。


我曾见过那十字架挂在阴森的教堂地窖。
有时它像某种高速移动的东西的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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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鉴赏、评论:
  •   通过手机回复李智明 123.150.182.130     2012/2/23 19:53:54     5 楼
  • 朴实的画面,真诚的表白。收尾总是形象生动却又与众不同。学习。
  •   田间  110.232.35.31     2012/1/26 17:25:55     4 楼

  • 不少。好的诗,
  •   guangfucaizi  27.188.74.13     2012/1/10 22:12:02     3 楼
  • 送了2朵鲜花
    太阳炽燃。飞机低飞
    投下了一个状如十字架的影子
    掠过地面。
    一个人坐在田野里拨弄着东西。
    影子来临。
    有几分之一秒他在十字架的正中央。

  •   刚笔  202.197.111.252     2011/11/3 19:04:01     2 楼
  • 送了2朵鲜花
  •   壁观十月  115.170.90.198     2011/10/13 21:47:46     1 楼
  • 送了5朵鲜花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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