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浔诗选 第三辑:又见江南(1990-2008)


2010-01-17 14:29:42  李浔  所属诗集  阅读62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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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又见江南(1990-2008)





吴越春秋

那年的春天
桃红以及潮湿
那年的越国
经文已被吟成歌曲

西施和紫云英站在一起
斜靠在春天里
那棵易动感情的柳树
陌上民间小调
更远处是吴国的评弹

那年的水
流过桑林以及女人的脸颊
那年男人手中的锄头
终于挖掘到一场战争

西施已美得武断
让整个越国的田园消失了色彩
而吴王夫差的后宫里
丝竹音乐和弹词开篇
让一个帝国一饮而尽

而血浓于酒呵
那年的西施
身著罗纱 背负一个越国
寻找治病的胆汁
那年的范蠡早已消失了痛感
站在船首
看见太湖渔歌银光耀眼
只是不能忘记
越王台前的那只啼血的杜鹃

那年的春天
美色已被洗尽
那年的爱情青枝绿叶
西施站在江边
右岸却是一引起流言

吴国和越国的春天
多雨并且多情
那场战争也争得缠缠绵绵
1990-2-3




端午


青青的蒲草
它们的颜色 使河水流向低处
端午 来自几首古诗
来自适合黄昏吟诵的句子
那水退尽了春天之后
河边石阶上显露的
是糯米清香的楚国粽子

也许我已看见了更远的时代
那年蒲草
犹如屈原的想象
青青地染绿了楚国的伍月
有一些酒已经失声 更多的歌
生动地漫过了有血的肉体
让这天的酒浸透民间小调
最好是丝竹音乐
醉眼中遥看那伤心的点点人影
怎样才能度过端午

端午 河水在流向低处
月亮正落在千里之外的那片江湖
我看见水中的倒影
有时是花 更多的是传统
但它们的流程里缺少了梦境
古代的蒲草 古代的诗句
他们同样扎根在端午的感叹里
古代的用丝线装订的《九歌》
至今仍然像一只
孤独的大雁

五月的梅子熟得自在
熟得我们犹如看见了屈原的背景
那么黄 那么眩目
甚至叫人忘记了
这是一个应该治病的节日啊



水墨江南

江南的桑绿得总会有雨
那年渴望相亲的少女
在木桥上留下被雨水打湿的鞋
诗不一定都在春天发芽
还会在手指 钮扣 或在耳朵上
爬动着露水一样的失眠

河水在清洗着倒影
千年的河埠 滑倒了没有悬念的才气
江南文人在饮酒 赏月
或者正在打捞淹在泪水里的女子
那只红泥火炉
几片青菜 还有雪白的鱼圆
飘浮着清白的日子
宣纸 白纸黑字
他们坚守着推敲过的诗句
像一根门闩 紧紧地把自已
关在用花瓶支撑起来的书房

一年一次的清明 抹绿了
田歌中没有色彩的扉页
他们手中的香已点燃
面对深刻在青石上的墓志铭
把自已跪拜成一枝好闻的檀香
慢慢燃烧 直致熬尽一生的才情

在江南 雾总是暖昧的
押韵的石桥台阶上
可以听见橹声一针一针绣出
河埠上青苔等待的落款
或许还有那个叫小白菜的女子
她的水袖 舞得比小河更加婉约

是那条船 从这岸到那岸
让他们靠岸又让他们过渡
还是那枝湖笔
在江南留下一大片水墨
入纸无悔 入木三分
水墨的香味像雾一样弥漫
江南的文人由此迷路
甚至不想回家
2008-12-11


吴方言是一只水鸟

水鸟忘记了它的来历 在河边
一直没有飞翔 一直和紫云英一起
聆听晨雾中醒来的钟声

春天还很薄 有水的地方
剩下了透明的倒影
还有什么 手中饱满的种子
正在拒绝阳春白雪
它们的发芽 以破裂展开优美

对岸仍然有雾 多少年了
一种语言一直在水面飞翔
它们的倒影注定是很轻很轻的方言

有桥的河 像带了戒子的女人一样
显露出成熟丰满的气息
桥让想象走得有了起伏
让鱼安静 让我们看见好看的村姑

春天很厚了 有桥的地方
雾在散开 你可以看见
什么是含蓄的美景 什么是
不用浇灌就能茁壮成长的意景
还有什么 那些
比荠菜更绿的背影
逐渐把你引入江南的深处

我们都在桥的两岸
多少年了 一种语言像桥一样
它的倒影轻盈甚至圆满


2008-12-12


落花流水


首先我看见荔枝的错误
一树的红果
惹乱唐诗中的韵律
在唐朝我的手无法深入马嵬坡
也许我喝了啤酒的缘故
哪里才是我的落脚地
我和江南心连心
荔枝让我在香味中做梦

那么多人在花的面前疲倦而去
花 开在独身女人的发结上
我花开后百花谢
由于这唐朝的警句
棒打了百花丛中的蝴蝶
花 不懂得怎样回家
我看见它们随随便便地站在路边
等待让我看见 采撷 或者践踏

这是怎样的一种流派
透明以及不知去向
在这个河埠我等待
季节一会儿东 一会儿西
想象流连在守口如瓶的盖子上
我看见春天的尽头是生病的窗子
唯心主义就流了出来

在信口开河中我看见了你的倒影
人比黄花瘦
左岸是中药 右岸是西药
你病得自由
随便在哪一岸喘息
我精神的时候就给水理脉
没兴趣的时刻就和它同样生病



披着蓑衣白描江南

江南的蓑衣最先披在唐朝诗人的肩上
雨水打在上面
惊醒了他们一脸的才气
他们赏雨
他们熟悉倒影中湿透的季节
于是三百首唐诗有一半浸在水里

斜风细雨的时刻
落花流水
蓑衣和橹声同样绿得新鲜
这时渔歌会响起
在桑林的深处溅起一些
和乡路一样弯弯曲曲的蚕歌

我披着蓑衣认识清明的糯米团子
认识收网的手势
我随手抓一把燕子的呢喃
这擦也擦不干的江南警句
待秋天才让我看见
它们弯挂在河边的枝头

在唐诗的倒影里
我就这样披着蓑衣白描江南
并且让回乡的橹声
委婉地打湿了我的脸颊
和那双沾满乡情的鞋子




乡村音乐

谁能看见秀色不悔的乡村爱情
尤其在水面 倾情在水中的果实
使我看见了细腻的感情

我喝够了丰收中最有魅力的米酒
看见对岸已美丽成书
红色的头巾醒目在水稻的面前
握过镰刀如今紧握恋爱的妹妹
她的每一句乡音
象水中的红菱艳 丽在秋天

燕子的呢喃和屋后的南瓜花
它们是乡村中另一种景致
纯粹是为了青枝绿叶的日子

在乡村的深处 回忆多情的小调
水稻在其中一次次成熟
使民歌有一些分量和彩色的效果
我们越过蚕歌和饱满的粮食
看见了大红的喜字
在吹鼓手的脸上此起彼落

乡村音乐 尤其在水面
让我们看见朴素的声音
船来船往 满载着如花似玉的爱情




清明

明明白白是我的心
清清白白是往事
清明只有雨水
只有风中的坟草
比秧苗更引人注目

我是一个熟悉风俗的农民
清明已被揉成了一只糯米团子
我带着它上路
怀旧的时候就可以充饥

清明是一盏灯
照亮了往事
我把自己插成了一枝香
慢慢地燃烧 慢慢地过日子
留下一些萦回的香味

我是一个熟播种的农民
而清明是一个
浸泡种子的好日子
浮起的是虚谷 沉下的却是种子
我早已把清明种下了
就等这场雨让它发芽




冬藏

那些熟稔的稻谷在秋天里晴朗起来
石磨又一次醒目
无所事事的蝉声
穿插在无意的乡居时
粮仓在意料中粉饰一新

每一个篱墙的后面
将会看见翻新的语言
这些和新谷同样新鲜的文字
被冬藏起来 等待明年再一次抽芽
此刻草帽被挂在墙上
静静地回忆太阳下结实的劳动

新谷被倒进粮仓的声音
踏实并且生动 父亲站在门边
旱烟杆平稳地敲出和悦的节奏
这时我们会靠在高大粮仓上
流一些舒畅的汗水 那些汗水中
可以看出我们播种时有力的手势

越过新谷的概念
我们像握镰刀一样握摸到粮食和村道
这些环节
就像用新谷做一些有馅的团子
使我们有味地品咂自己的丰收
同时会产生一种和新谷同样的气息



春天,岸上的心事


你在春天浮动联想 在春天过渡
岸上的心事郁郁葱葱
你看见形同石磨的岁月中
农事正在继续

河水拐过你的脚印
一手的风雨 桑林以及嚼草的耕牛
匆匆而过在燕子的倒影里
多少的日子 多少无法更改的姓氏
在河边熟悉又在河边陌生

当你穿行于陌上 村子伸手可及
那些炊烟以及篱笆上意外的野花
真像你离不开手的旱烟杆永远亮着
春天的尽头是河边的桑林
蚕歌和丝茧同样缠绵

你看见村子里挂满了鱼干和辣椒
这些传统的句子 被反复吟唱
春天的岸上就是这样
有时是雨更多的时候是雾
你身在其中 任河水围困岸上的心事




冬季

直到你露出新娘的面孔
隐秘的村庄才会再次明朗起来

米酒以及家禽的鸣叫
有同样的气息 同样使冬天
在水乡小调的敏感部位起伏
那把镰刀斜靠在灶边
成熟的米香弥漫在老屋的周围

桑叶已采摘完毕
只有鱼塘是生动的
让今年的冬季
有形有色甚至猜拳声声
最明显的是屋后的竹林
有一些春天的细节暗藏在深处
这就是水乡
最有滋有味的冬笋啊

冬闲在屋前的阳光里
读读在城里做工妹妹的来信
再看看结了薄冰的小河
粮仓圆了 钱袋满了 笑声亮了
唯一的心事却是妹妹的婚事

乡间的冬天就是这样
没有城里人热气腾腾的舞厅
只有朴素的感情和风景
就像那群母鸡一天一只蛋
极有规律也叫得富有韵律



蚕季

它们的季节保证了生命的洁白
在我们的江南 橹声的间隙中
养蚕已成为一种传统
在桑林和村子的距离中
你将会看见
勤劳的淑女和情节丰富的蚕歌

我们和蚕一样新鲜在春天
成熟在春天 我们的每一种手势
起伏在柔软而圆滑的蚕歌中
我们和蚕一起在茧房里度过春眠
让洁白的想象缠绵在江南

蚕已成为一种精神
四月或者是九月最精彩的日子
是蚕体现了江南的习性
我们会忘记劳累 忘记
习惯中新鲜的日子
这时江南也在一只蚕茧中成熟

我们已无法讳避这种习惯
一切都在采桑的瞬间一气呵成
桑林之外的春天 我们将诗堆积在一起
总让我们在江南勤勉一生




又见江南

江南 有桥的地方
敞开的是桨声 剩下的是水
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
我找寻着难言的气息
剩下的燕子响在倒影的深处

我无法奢侈自己的真实
每一种声音在内心成形的瞬间
甚至有橹声 或者是更多的水草
我没有集中这些景致
背景只是生活的炊烟 桑林
以及撒落在岸边的瓷片

江南 我只能依靠敏感的手指
它们熟悉丰收的节气
并且是生动的 难懂的却是
体现了现实主义的气象预报

天空是蓝色的 有时有雨
金黄的草帽在汗水中无动于衷
那么这些形式上的民歌呢
它们用并不细腻的声音
却表达了最完整的内心

江南 水中的倒影
这些明显的流水可能被任何人到达
我面对善良的传统
来收获春天的传统
来收获春天的代价
桑代表一种文化 风箱是间接的
船在我的感情中穿插不休
剩下的是水 渡者却无影无踪
我依靠回忆来渡过春天
村女的额头光滑如玉
请允许我看见落难的蝴蝶
它们飞过豌豆花的瞬间
翅膀就暗淡下来 剩下的还是水

在江南的境界中
我将泛读单纯的水稻
追求庄稼上的露珠 这种平和的气息
经历着田间粗糙的美丽
江南 剩下的是水
水中只能是我的倒影




琵琶

琵琶 在吴语中顺流而下
它们和江南雨同样细腻
没有干燥的部分
每个原音轻舟已过三千年
江南生性腼腆
水袖缓缓起舞 犹抱琵琶半遮脸
它们和桨橹一样
一半是水 一半是情

吴语轻轻 琵琶声中辨真情
于老香樟覆盖的水寨
于燕子呢喃的神情祠堂
这纤纤的手指
拨过秦淮河边隔江的怨情
拨过西施浣纱之后
那场美丽的吴越之战
拨过春楼茶馆周围的芦荡烽火
拨过水稻田边的幢幢新楼

浪迹江南所有河埠的琵琶
走不出被梁祝缠绵的江南
妻划琵琶 夫点青竹篱
青布长衫宽大而生动
琵琶的桨橹
在江南清脆的琵琶弦上
顺流而下 顺流而唱






记得我们的乡间总被桑抹绿
村子穿插其间
采桑于陌上 背后的筐里结满鸟语
春天里乡间的事情就在筐里依稀漏露

在桑林中穿插 村子遥远在望
炊烟缓缓飘来惹动其中的乡语
民歌在桑林中绿得新鲜
采桑的村女让我们看见平和的气息
太阳照在她们周围 纯朴闪亮
桑 我们的乡间由此产生厚实的色彩
稀散的村子 含蓄的小河
我们来到桑的中间
亲近每一条桑枝上的经验

在桑的深处
采桑的手势以及民歌的侧影
这些聚集在一起的像雾一样流露的灵气
桑 我们必须深入桑林
才能找到通往每个村子的村道




水之北•湖州

水的表面 运载着众多无端的迹象
岸边以及被划破的美景中
我只能浸洗深色的衣衫

水之北 石头又一次沉没
在平静中猜测着已经到来的桨声
某一个女人的名字被渡过河去
春天中的轶事
只是岸边再次浮起的歌声

水鸟能够无影无踪
我消失已久更显得急促的思想
在蓝色中漂泊着虚幻的花朵

水之北 你的眼睛温柔
为水围困的女人 为水幸福的女人
却在充满动感的民间传说中有所顾忌

天空全在水中 那些风筝
以及正在逐步显露的翅膀
水之北 能够让我持久欲望的
只能是忧郁成性的水草




吴歌

夕阳掉进了杜牧的诗句里
桑林菱湖寂然无声
皎皎灼灼的五月之黄昏
唯有渔妹子泛舟轻哼的吴歌
自远处轻轻细细地飘来

结在桑树上西施红颜般的出歌
飘在屋顶白居易诗句般的出歌
泛舟苕溪张志和品酒赏雨的渔歌
红脸赤耳将“钗头凤”织进渔网的情歌

范蠡早已出走
却挣不断绵长的吴韵
孟郊觅诗情
破了草鞋却踏瘦了江南田埂
苏东坡得了湖笔
画艳了桃梅抹翠了河柳

这多情多不多绿的江南
这皎皎灼灼江南五月的黄昏
浣纱而归的织女
采桑而归的蚕娘
泛舟而归的渔妹
留给我一个情窦盈盈的背影
自我的双颊闪过一片红晕

这时 我愿成为
一枝桑
一枝橹
留在江南
留在吴歌缠绵的韵律里
1986-3-6



握锄的诗人


是谁在月光里清贫成一片叶子
是谁在乡村的概念中被灼痛
而现在是十二月 这个雪白的季节
至少有一种严重的障碍
这就是难以开口的原因

远远望去 觉得可播种的土地上
我像一把无法躲开的锄头
它的速度可以追赶心灵
甚至可以带来丰收的果实

当冬天覆盖了我们的火把
当仅有的几朵花
还在挽留自己的季节时
锄头会产生一种充满速度的光
照亮或刺痛厌恶劳动的笑容

雪在降临 在我的十二月的诗笺上
浸满了透明的怀念

我难道只存在子劳动中的情节
难道我只能接近一种粗糙的美
在这十二月冷得深刻的日子里
我摈弃了一切贵族的气息
去田野走走 去河边看看
去盛满民俗的地窖里看看
一定会发现一些简朴的事物
像诗一样深刻在田边的村庄

是诗分割了我的个性
是乡间小路连起我的灵感
那盏老油灯
摇摇晃晃使那把锄头坑坑洼洼
我用它深深地挖了几锄
生活的真理
像泥土一样黑油油地
粘满了我脚踏实地的皮肤




四季江南:



(-)
春天就这样背过身去
留给我的
却是一只去年的椅子

我从想象入手
每天搓揉一根生活的绳子
上面挂满了多彩的毛衣
(二)
春天就这样转过身去
我站在河边
看见对岸的紫云英
漫延了一季的汗水
船是一只鞋子
而桨橹却是一把镰刀
收割的是一河有形有色的春天
(三)
阳光落在喜鹊的翅膀上
高高低低的锣鼓声
真像满院子的石榴花
红红火火地迎来了新娘
船还是那条船
船首船尾花花绿绿毫无顾虑
我不能就这样
涉水过河
更不能背着春天
娶上了新娘




(一)
江南的夏天
在一杯浓茶中
让汗水接近蓝天白云

那雨随时会在屋顶上
留下吟唱般的节奏
(二)
水牛在湖塘里
等待着远远近近的民歌
远处是炊烟
近处是瓜果满棚

瓜熟了 笑甜了 炊烟高了
二两白干酒
三两汗水
不尽的是对丰收的遐想
(三)
夏在一只蜻蜓上
飞过一塘荷色
留下的却是一季蛙鸣

夏在一颗汗珠里
磨亮了所有丰收的镰刀



(一)
秋是一本很厚的书
我才读了一页
情节就堆满了粮仓

秋天就这样
刚收割了稻谷
又种下了民谣
(二)
汗水在秋天的田里退潮
显露的是提炼过的笑语

我是一个农民
更是一粒种子
在任何一块田里
都能根深蒂固
(三)
秋天的每一条乡间小路
都像挂满果实的树枝
上面挂着一个个饱满的村庄

那个穿红衣衫的妹妹
她的每一句歌词
是屋前的那簇鸡冠花

我们都看见过丰收
都渴望过丰收
现在都把丰收
像羊一样牵在屋前屋后




(一)
一声 二声犬声
三行 四行脚印
五串 六串辣椒
水乡和冬天
所有的种子
只能是一个从头说起的故事
(二)
在冬天里写诗
是需要耐心的
更需要有温暖情怀的人阅读

现在我站在桥上
听听冰封的橹声
听听挖水渠的汗水
有时邻居家的母鸡
生蛋时的几声怪叫
倒会把我热了一会
(三)
水乡的冬天
雪盖妯了屋脊

溢出了酒意
每一家饭桌上的汤勺
都在努力地舀着春天

钱袋满了
腰粗了
日子也直了
红泥火炉被啃得伤了筋骨




江南的诗人

我们在江南
被自己插在阴柔的田间
长几片叶子
绿得让北方的情人无缘和我们恋爱

从小喜欢赤脚
田边的药草贴近了我们的皮肤
并且以一种儒家的长势
它们在为我们和江南治病
但总不能根治我们绵绵的韵律

我们是吃水稻长大的
端午的粽子清明的蒲草
修剪了我们思想的发型
楚耕了我们每一句诗行

雨水会打湿我们的诗稿
还会结出一些青苔
有一些被船运出了江南
另一些滑倒了几位识字的美貌村姑

我们地江南
被一根缆系在柔情的河埠
奏几曲评弹
倒影中到处是我们似水的吴歌




丝绸之府:湖州蚕歌


在湖之州 我丝绸之府的湖州
是谁让丝竹的音乐
在倒影中萦回 在梦中开花
或者在一位长辫少女的围腰上充乐感

那棵梅树 在任何一个村庄里
热透得让人想入非非
甚至使童年的竹马也鞭长莫及

我的故乡 春天被无数次渡过河去
春蚕也在这时洁白如玉
它们的背景
却是二千年前窈窕的歌声

那条生我养我的苕溪 它的两岸
春天斜靠水和劳动的调子里
明媚的民谣 多彩的绣花丝巾
醒目在距丰收不远的田垅上

该开的花早就明朗了
该流的汗水也开放了
我怎么能够忘却这丝绸的故乡呢?
在这里 蚕歌和桑林
始终像雾一样漫过水边的村庄

是谁在一张桑叶上勤勉一生
又是谁在河边像河水一样
歌唱春蚕的思想
其实牵引我们一生的民间传说
是一只小小的银茧
它那洁白又温暧的精神
袒露在苕溪两岸厚茧重叠的手掌上

我怎么能够不歌唱这样的故乡呢?
这里每一丝春雨 每一枝绿桑
都能一口气背诵出
一个红花绿叶的江南春天




八月乡村


让我们
静静地坐在一起
看云飘过来 又飘过去
听听八月中的民谣
从这条小河 来到另一条小河

我们都有相同的八月
相同的梦境
甚至有相同的消息
在蓝色的天空下
我们都被阳光
打湿了所有的颜色

让我们静静地坐在一起
紧握着那些实在的日子
听听丰收后的稻草
散发出成熟的香味
我们都有平常的背景
平常得像稻花香
弥漫在我们每一个梦境

我们生活的硬壳
被手茧磨得 明亮结实
它们更像八月的田间中
那些天高地厚的劳动号子


九月


风吹来河岸上的村庄
风吹来草帽上怀旧的南方
九月是一只手
可以紧握丰收
也可以盖住满脸的怅然

我们在九月剥豆
一颗豆子
圆滑地落进篮子
它们是
比手茧还硬的种子

太阳落在被汗水打湿的村庄
太阳落在镰刀上
悲欢聚的刀刃上
九月是一把脱粒的稻草
可以亲近牛羊
也可以深深地埋在泥里
深深地回忆

我在九月里猜谜
一句句乡谚
撒在走过的路上
它们有时花朵
更多的时刻是粮食



江南女子

一月:冻红脸旦的女子同样小心易碎


有人在早早入梦
这样的夜 沿着屋檐一直淌在河里

江南的一月 雪是一面镜子
你看见的孤独
和心一样跳得高高低低
鱼流得很深 它们的气息
是藏匿在冬雾中的影子

那只老太阳 在一月不停咳嗽
却得不到温暖的安抚

我在一月的江南
看见薄冰小心易碎
看见对岸河埠石阶上那个
被冻红脸旦的女子同样小心易碎

她将成为我阅读江南的书签
没人会怀疑一月的冰冷
更没人会肯定一月的温暖

一个女人 一个河埠
一次偶然的相遇
一月的江南
更多的是窗外不可捉摸的足音
更多的是比雪更苍白的远方的消息


二月: 耳边响亮的耳环

二月 紫云英在残雪中做梦
这样的梦沉静的叫人慌乱
散淡的雾 缠绵在我们周围

有人坐在窗边 看对岸屋檐下的问候
声音缓慢 但响亮有形
这样的吆喝
是挂在她们耳边闪亮的耳环

二月的江南 没有雨水
只有明亮的眼晴
像水 水晶晶的
寻找另一半的水的晶晶

我守着内心的半亩田
种上鸟鸣 种上心跳
守着它们和她一起开花结果


三月: 开花结果的雨丝


三月的雨伞在所有人的肩上
剩下的是燕子的呢喃
那个姐姐和妹妹 在倒影中
被雨水打湿了

有人可以仍然怀旧那把油纸雨伞
但丁香不在江南

因为三月 姐姐的手
一次次在梦中醒来
一次次紧握孤独潮湿的想象
因为三月 妹妹的眼睛
一次次在雨水的尽头
开出晶莹的雨花
它们一次次开放一次次破灭

有人在小镇的一角 没有雨伞
没有昼夜的点燃一根根雨丝

三月江南 那只燕子有点傍徨
飞过迷语般的屋檐 飞过
开花结果的雨丝
筑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小巢


四月: 那枝香一点一点燃烧自已


小镇外面的荠菜花点燃了清明
春天就这样来了 河边洗菜的女人
比那只千年以前的鸭子更早触摸到春天

那个女人 身穿碎花布衫
像一株小白菜一样
瘦瘦地站在桥边
她的远方 是熄火的炉子
是《杨乃武与小白菜》的琵琶声声

躺在泪水里的清明
让爱肿胀甚至变形
那枝香一点一点燃烧自已
用疼痛 告慰已被谋杀的爱

四月 我看见江南的隐痛
那只明亮的手镯
紧扣着伸出的手臂 无法让人牵手



五月: 爱就这样青枝绿叶


我沿着蚕歌走进五月
看见春天的尽头 全是新娘的笑容

经过春天的新娘 喜欢吃梅
喜欢在有水的两岸
看倒影中的花朵
那只小小的船 游动在两岸
左岸是想象的远方
右岸却是内心的河埠

五月 水鸟缠绵在流动的倒影
蚕歌是江南五月的腰带
它紧紧拴着了那株艳艳的石榴树
在倒影中萦回 在新娘脸上开花

此刻豌豆花只能开得含蓄
桑树拥挤在小镇的周围
江南的爱就这样青枝绿叶


六月: 梅雨无心

梅雨有心 千年的梅雨开了一朵结实的雨花
镇上细小的石板路上
留下一季潮湿的故事

我的春从淡绿变成深绿
那个没睡醒的梦
掉了了许多好看的羽毛
它们一直是我任性的画笔
那么多年了我只画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的足音很碎 甚至虚弱
在小镇的拐弯处
离我越来越远 背影同样潮湿

梅雨无心 太阳躲进了别人的口袋
六月 江南唯一明亮的是雨水
比雨更有味的只能是泪
我已湿了 说出的话一塌胡涂
滑倒的却是一大堆想象


七月: 擦破了七月的艳阳

七月是收割的季节
我看见那个伤感的女子
擦破了七月的艳阳 倒影中
全是流逝的激情

那么多人在收割黄灿灿的稻子
而我却收获那双白得好看的手臂
它曾搂过我的脖子
挽过我写诗的手 曾在
我心不远的地方捶打出生动的声音

七月江南 明亮得有点晕目
让月光含蓄 让眼神如水
七月可采莲 莲心
点燃了早晚要出轨的艳事


八月: 一个滚烫的名字


八月正在翻山过河 正在
翻越那个越来越烫的烈日
而我正在汗流夹背的
想一个名字 一个同样滚烫的名字

镇外桥头的柳树
蝉声在渐渐扩大 势不可挡
让我淹入了已撕裂的呼唤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背景里
晕眩 甚至学会了逃避
一个女子在八月
一口气就吹散了燥热中的用心

八月 猫在屋檐下打盹
梦中全是流水和鱼
河被烈日晒呆了
剩下的倒影全是别人的体面

我在八月看一个滚烫的名字
我也被晒黑了 心依然很红
我也像猫一样打盹
梦中全是九月迎亲的情景


九月:我只剩下一粒坚实的果实

声东击西的蛙鸣 斜飞的蜻蜓
它们都在拈花惹草
我在九月打磨自己的手指
等待收割已滑落掌心的名字


九月的草帽仍然戴在太阳的头上
老太阳确实开始老了

我在九月准备了数不清的口袋
准备了白纸黑字似的眼睛
一步一步走向丰收 一步一步
走向不滑的目标

九月的秘密挂在那个女子的耳环上
那么闪亮那么明晰

九月 我只剩下一粒果实
风见过我 鸟渴望过我
最终太阳晒裂了我
我蹦跳出一粒比手茧更硬的果实
来年我要喂养一大片春天




十月: 已经是我的

十月是祖国的节日 也是爱的节日
我看见走出院门的女人
她们的腰肢暧昧得透明

我斜靠在十月 看远处的屋顶
听远处断断续续的小货轮的汽笛
溅起湿漉漉的消息 我终于上路了
我把手挥得像行军一样
挥得随时可抓得到东西的姿态

十月已经是我的 就像
祖国是我的 爱也是我的
那个开始扭动腰肢的女人也是我的

我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十月
像十月的树 十月的河流一样精力充沛
我的面前有心满意足的风景
有装得下所有想象的河埠
更重要的 是那个细腰的女人
想让我成为她大腹便便的主谋


十一月: 追不上一大群过去的美景


菊花辗转来到我的面前
一个劲黄 啄着为数不多的秋天

此刻我没有方向
没有追逐秋天的意思
我的耳朵寂寞成性 脱离了私语
走在江南到处落叶的路上

她们在风中说话或者恋爱
但无法言说透不过气来的情节

十一月是一个数字很大的月份
数不清的风很乱 吹散了
我整整齐齐的生活
那些还没竣工的想象
在风中流露出欲坠的姿态

她们在瓜熟蒂落或者凋零
她们永远追不上一大群过去的美景


十二月:冷得没有去路了


十二月已冷得没有去路了
江南也没有了对岸 只有
雪花忧郁地覆盖热烈的秘密

我站在洁白的地方
看见洁白 看见矜持中的寒冷
慢慢地移过我曾经似火的想象
那个女人始终没有抛头露面
像一只钉子 钉在
她家最里面的房间

我在春天采过花 在夏天光过膀子
在秋天搬过厚重的诗句
但在十二月 却寸步难行
我已冷得写不清一个爱字

十二月 我冷冷的想到那个女人
在分不清路的风雪之夜
我走向你 我的身后
是一串清晰的脚印
它们却是我冷出来的花瓣
2008-9-9





第三辑:又见江南(199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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