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舞》(短篇小说习作之七)


2019-11-03 00:13:19  路小丽  所属诗集  阅读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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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舞》(短篇小说习作之七)

纤纤在店里忙了一天,回家一开门,‘喵喵’白猫马上就跑来了,好像特意等着,因为到点了,猫一定也有生物钟的。白猫扬起脸,献媚的看着她。‘白白,乖。’它肥胖富态,脸蛋子像弥勒佛,纤纤脱了鞋,扔下包,抱着猫坐在沙发上,它沉甸甸柔软的压在她的腿上,用手捋着猫毛,纤纤感到是真正到家了。白猫知道谁是它的主人,每次纤纤和她丈夫有光吵架,它无条件的向着纤纤,替她报仇并付诸于行动,它故意的在有光的鞋里撒尿,他只好把好鞋都锁在箱子里。

曲有光喜欢狗,纤纤特怕狗,所以另找了一只黑猫给他,他没辙儿了,放弃了将来养狗的打算。

‘哎,我看见你妈了,又在街上跳舞呢。’纤纤说。
曲有光坐在书桌前,扭头看了看她。
‘是啊,老太太一跳舞,精神头儿就来了。’听起来,他像是挺自豪。
‘烦不烦人啊,这么大岁数了,在街上跳什么舞?丢人不丢人。’纤纤没好气。
‘少管点闲事好不好,我妈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爸妈都退休了,不找点事儿,在家等死啊?’他口气有点不耐烦,脸又对着计算机。
‘你怎么黏在计算机上?’
‘研究比特币,其实,比特币没什么实用价值。’
‘哦...’纤纤不说什么了,虽然她是年轻人,但对那些新科技不感兴趣。

到厨房泡了两杯桔蜜茶,一杯送到他面前‘歇歇吧,别老看计算机,毁眼睛。’最近他有时抱怨眼睛不舒服,眼前出现飘游物,形状不一,有点状,线状,蚊子状,蜘蛛网状...

前年曲有光和纤纤结婚后住进了‘凯蒂’公寓,这里离一个古老的公园不远,家乐福超市也是步行距离。打开窗户可以看见远处一片树林,每次看到那片绿色,纤纤想到是上学时老师讲的,绿树可以吸收阳光并制造氧气。氧气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肺不好,身体比较弱,医生说是因为抽烟抽的,她已经戒烟了。总而言之看到树林的绿色,她就感到自己的两片肺叶张开了,特别舒服,也许是心理作用。

墙上挂着一幅尚.杜布菲的油画<手推车>,当然是复制品了,但也说明小两口不随俗,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弄一幅梵高《向日葵》挂在墙上就觉得懂艺术了。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不可能解释的抽象派画,那是有光搞艺术的朋友画的。全套的厨房设备,先进宽带上网设施。睡房靠墙的衣橱里,基本都是纤纤的时尚衣服和名牌包和鞋。他搞金融,她也有好工作,当过时装模特,现在是法国名牌店当副经理。她二十八,他三十一,还没要孩子。两口子虽然和其他年轻人一样爱玩手机,但永远不发‘朋友圈’,他们认为生活是自己的,不用向别人显示,不希望引起没必要的嫉妒。他们像两个大孩子,爱玩游戏机。这也不是坏毛病,可以锻炼大脑思维,让人更聪明,而且不仅让人快乐满足,还可以起到减肥,甚至延缓衰老。她喜欢<古墓丽影>,他喜欢<棋盘渲染>...

曲有光个子一米八二,长方脸,额头上有块疤,剑眉,说不上帅不帅的,但长得大大方方的,不然纤纤不会看上他。但她心情不好时,会发现他越长越难看,年纪轻轻的,头顶秃了一块,不知道是长癣还是掉了头发,鼻子里的毛,有时像野草似得窜了出来,要不是提醒让他剪掉,他根本就不在意。另外,过去平坦的小腹,现在好像就松弛了,肚子微微拱起。她想,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会不会变成大腹便便的?这个想法,竟让她闷闷不乐...突然,飞来一只巨鸟。原来是风筝,是蝌蚪带着长尾巴,一动一动的,没有线,就这么往更高的地方飞去。不知为什么,那个风筝让纤纤更烦了,啪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黑猫爬来,她用脚把它扒拉走,然后又感到内疚,把它抱了起来,但黑猫不知趣的对着她,打了个大喷嚏,她立刻把它扔到了地上。

纤纤不喜欢有光他妈,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妈不喜欢纤纤,她妈喜欢有光的前女友,甚至不赞成儿子和她结婚。气得纤纤放弃了婚礼,和有光游了一趟巴黎算是结了婚。有光是好儿子好丈夫,但心太软,嘴不严。他妈背后说儿媳妇什么,儿媳妇又说他妈什么,两个女人一盘问,他突突的什么都说出来了,无意识的成了传话筒。他妈说:你那个老婆太讲究,爱花钱。纤纤说:你妈为什么意识不到时代变了?动不动就翻起过去的陈年烂谷子?

老两口住在不远的老楼区,过去是市棉织厂工人宿舍,有光的父母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楼层不高,不超过六层,楼道和房间都比较窄小,楼门口也是乱七八糟的,楼的墙根底下寄生着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饭馆,来这里吃饭的百分之一百的是外地打工仔。夏天,小饭店老板娘蹲在地上摘韭菜,洗扁豆...就是不下雨,地上老是泥泞泥泞的。进了楼道,肮脏阴暗,狗尿味儿和做饭的油烟混合一起。每次来,纤纤都要戴上口罩,不然就想呕吐。但见他妈之前,必须摘掉,不然他妈会不高兴,说我的儿子有光,就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不要装腔作势,假干净。电梯里贴满了小广告,租房的,装修的,应有尽有。他妈爸住在一个小两居,因为是老楼,格局非常窄小,有光劝他们买新楼房,钱不够可以资助,但他俩不干,说住惯了,不喜欢高层楼,习惯于小房间。屋里家具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所以还显得敞亮。老两口一人一个房间,好像是各过各的,平常也是各干各的,好像每天也是各吃各的。他妈的房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她仍然用它做衣服,改衣服。他爸的房间放满了旧书旧杂志,瓶瓶罐罐,平时他在古玩市场有个摊。

老两口吃饭很简单,特别是他妈近几年节食,早上在外面吃顿早点,中午吃两个煮鸡蛋还有一些蔬菜,晚上就喝粥。他爸对简单的饭菜没意见,因为他很自由,兜里也有钱,想吃什么就在外边吃什么。但他爸绝对不去高级餐厅,并不是没钱,而是一辈子养成的节约习惯。离家不远有几个平民平价的小餐馆,里面的辣子鸡丁,红烧带鱼,醋溜丸子等家常菜,他爸每周隔三差五的吃它几次。

纤纤每次和他爸妈见面,他妈必定要提起往事:什么她和他爸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但也养活了全家。纤纤想:此一时彼一时,社会进步了,当然我没受过苦,但这不是坏事,老一辈的奋斗,不就是就是让下一代享福吗?他妈他爸回顾着穷日子津津乐道的,好像应该给他们发奖似的,还一个劲儿的说受苦不是坏事...奇怪的是,尽管他妈过去比较艰难,但身体好像还不错,快六十了,精神头儿挺大,身材还算苗条,甚至留着长头发,跳舞时穿得像是年轻姑娘,成天疯疯癫癫的学这个舞,跳那个舞,肯定是年轻时没机会,现在想都给着补回来。

七年前,有光的妈妈开始迷上了跳舞,不但跳广场舞,有时还去舞场,跳华尔兹,狐步...每天喝完了那碗粥以后,他妈把柜里的衣服翻腾出来,挑一件适合那天舞蹈的衣服。她的舞衣基本都是自己改做的,或者是自己剪裁缝纫的。旧衣服舍不得扔,她把长裙改成拉丁舞裙,把老式连衣裙,改成短上衣和短裙等。他妈换好衣服,就去跳舞,最近是跳街舞,那是高级广场舞。广场舞通常是老太太,和半老不老的家庭妇女跳的。但街舞,是现代的牛仔舞,是年轻人跳的。他妈是老太太,硬跳街舞,跳起来难度大,疯狂,非常酷。老太太跳街舞,是附近街上独一份。纤纤对有光说:‘你妈疯得不知道姓什么了。’他笑笑,没说什么。

他爸也忙,每天早上都要去古董市场去摆摊儿,纯粹是爱好。他没退休前是副厂长,和古董一点也不沾边。周末没事时爱到附近古董市场遛弯儿,认识了刘大侃,学到了不少知识,他意识到这里的知识高如山,深如海,他就一头钻了进去。刘大侃是老北京,住在大栅栏,离八大胡同的胭脂胡同不远,一说起老北京,他的故事多了,六天六夜也说不完,其中一个让他爸佩服:文革初期,刘大侃在厕所茅坑里发现一个瓷花瓶,他偷偷的捞起来,在水管子下冲了不知多少遍,然后小心翼翼的保留下来。幸亏茅坑里的大粪,使花瓶软着陆,一点也没有磕碰,完好无缺。‘您猜怎么着,那是一个明朝花瓶,官窑,有人出一百万,出多少钱我也不卖。’刘大侃嘴里的故事,信不信由你。他的老北京,是平民化的老北京,不是天堂也离天堂不远了。刘大侃还说认识某某,远祖是明朝的名臣,等等等等...有光爸爸的爸爸从满城县来的,六十年代初生下了他爸,他爸对京油子刘大侃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什么信什么。自从爸退了休,他也在古玩市场摆了个摊,专门卖旧书旧广告等。爸对广场舞,牛仔舞,对任何舞都没有兴趣,他妈跳舞,他不管,有时候去捧捧场。

前几天,纤纤和曲有光去什刹海听摇滚乐,本来他俩儿对那种土造的摇滚乐没什么兴趣,但这个小乐队的歌手是纤纤的老朋友,为了唱歌,到现在没有结婚,据说男朋友又跑了。纤纤不好意思推却,只好硬着头皮到歌厅听朋友演唱。

回来路上,路过街头小广场,人们围了一个圈,叫好的,鼓掌的。还有老外,一个劲儿照相。他们停了车,在人群外探头看...穿着超短裙的女人随着摩登音乐跳着街舞,动作非常快,吸引一大帮人,据说还有电视台采访。带着她跳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跳鸡仔步,西班牙摇步,大劈叉,应有尽有。氤氲灯光,舞者的身材看起来是年轻姑娘。舞着,舞着,有个停顿,女舞者停下,做了一个亮相‘那是你妈!’纤纤喊了起来。有光的妈也看见了他们了,见到儿子儿媳,她很高兴,没有一点窘意,接着,继续跳...

纤纤都有点感动了,但仍然忍不住的说‘给你爸打电话,让他看看你妈那样儿。’
‘不要费心了,爸在人群里呢,就他鼓掌鼓得欢。’有光指指,他爸穿着运动衫,戴着一顶年轻人戴的牛仔帽。
‘哈哈,你妈耍猴哪。’纤纤说,忍不住想笑
‘你妈这老太太,看着还真不老。’她有恻隐之心。
‘你是不是嫉妒啊,你也可以去跳啊,我不会管啊!’有光笑着说。
‘我才不呢,哪有年轻人跳舞的,跳舞的都是老大妈。’是啊,这些老家伙们大街上跳舞,让纤纤腻歪透了,躲还来不及呢。纤纤想起她自己的妈妈,那是一个多么优雅的女人,她要是活着,一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和广场舞沾边的。

‘现代人,各有各的活法。我有点饿了,咱们去麦当劳吧。’他们回到车里,有光开着车,穿过灯红酒绿的商业区,穿过灯光闪烁的居民区。纤纤奇怪,自己没有嫉妒同龄人,反而嫉妒起他妈了,他妈的衣服是花十块二十块买的,纤纤的成百上千块,他妈的头发是自己打理,纤纤的头发是到沙龙里做的,他妈的护肤膏是十来块钱的雪花膏,纤纤的是法国的香奈儿...但他妈的那股自信劲儿,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管外人说三道四的狠劲儿,确实让人佩服。

到了麦当劳,这个店开通宵,他们正推门进去,一个人突然黑影里出现,纤纤吓了一跳,有光说,没事儿。对那个人说‘你想干什么?’那个人说‘我饿,一天没吃东西了。’有光说‘你等等’。他们进了店,买了薯条汉堡和饮料,有光把食物纸包递给那个人,那个人道谢之后,立刻就又消失到黑暗中...

小两口松了一口气,坐下来了,店里没有几个人。纤纤要了一个苹果派,有光要的是鱼肉汉堡。纤纤咬了一小口,果酱流出来了,她舔了一口,说:‘那个人真可怜。’有光说‘我有个朋友在伦敦留学,他从来不给流浪汉钱,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无家可归的人太多了,给不过来了。’‘是啊,天下的穷人太多了。’

‘你妈确实挺邪的,我的意思是不一般。’纤纤话题一转,她的意思不是贬义,而是北京话的一种赞赏。有光说‘我妈就是不一般,当然,她也是太一般了。’
‘今天,你好像对我妈有点好感了。让我告诉你她的故事。’
‘那是七年前...那时,咱俩还不认识。是的,大约七年前,我妈曾经想离开我爸...那时候,我妈站在她的人生十字路口上,不知道向哪里走。一个癌症,让她明白了...’

‘癌症,她从来没说啊。’纤纤惊异的说。
‘我妈是怪人,自从医生诊断她是癌症,告诉她活不过两年,她放弃了一切治疗,而且不让家人讨论。还有,除了我和爸爸,她的病情是严格保密的。’
‘她从小就羡慕舞蹈演员,常常到中国芭蕾舞剧院的门口,就是为了看舞蹈演员一眼。’
‘那时医生说她有两年时间,她开始跳舞,从广场舞到交际舞,国标舞...’
‘那她的癌症?’
‘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知道,她活着,而且是照她想的方式活着,她非常知足。’
七年前,那个场景,在有光的描述下,情景像是电影在纤纤的脑子里出现:他妈活一天,就赚了一天。现在他妈,非常富有。

‘嗷,明白了。’纤纤说。说完了,吃完了,两个人拉着手走在夜里。‘空气真新鲜,我的肺,真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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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鉴赏、评论:
  •   沃野春芹 117.166.13.193     2019/11/8 11:24:22     4 楼
  • 送了5朵鲜花
    看了你的小说,是写实风格,故事表现了老百姓的真实生活。让人一口气就看完了。我觉得描写生动有趣,世态炎凉都叙述得很清楚。让人印象深刻。
  •   杨远望 157.255.14.65     2019/11/6 12:55:02     3 楼
  • 送了5朵鲜花
    花了一点时间读完了《街舞》,感觉还不错,但与你的诗歌比起来,文字的简练就差了些。
    欣赏,问好
  •   徐庆星 125.113.43.31     2019/11/3 9:33:27     2 楼
  • 送了5朵鲜花
    欣赏了佳篇,问好路小丽。
  •   通过手机回复高山 42.93.253.159     2019/11/3 7:41:40     1 楼
  • 送了5朵鲜花。拜读学习,问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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