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家张卫东:快乐的带菌者


2010-08-22 08:30:48  徐晋如  所属诗集  阅读60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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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师是因为做了新版《红楼梦》的昆曲指导,才获大众媒体的报道。拙文刊登后(见上面链接第二页),也被删削不少。我认为删掉的,是最能表现我师徒二人性情的部分。



快乐的带菌者

徐晋如

去年十二月,我的老师张卫东先生翩然来粵,到华南师范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因为我当时在深圳大学新开了一门《京剧文化导论》课,自来京昆不分家,卫东师就主动提出要代我给学生上一节课。那日我到广州,把他和师母接往深圳,谁知从华师到深大的汽车在路上堵了近两小时,卫东师赶到深大,连水都不及喝上一口,就直奔课堂,开始了他的又一次传道之旅。课讲得非常成功,卫东师以其深厚的学殖、精彩绝伦的范唱,把同学们引领进入幽奇渊雅的昆曲意境中去。下课后,我带着卫东师和师母去吃饭,经过深大著名的文山湖,卫东师掏出笛子,我和师母伴着悠扬的笛声,高声唱着《牡丹亭》中的名段,整个湖面,仿佛都在“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的图卷当中了。

卫东师在传道的时候,总是这样浑然忘却现世,仿佛是从历史中走来的人。记得我初从卫东师游,是在1996年我刚由清华转学去北大,第一次参加北大京昆社的活动。当时我以为北大京昆社是一个单纯的票房组织,我跑到未名湖的湖心亭活动地,只是想过过京戏瘾,没想到去到地头,没有胡琴,没有文武场,只有一位相貌奇古的先生,手执红牙,在教一帮青年学生唱《游园惊梦》。我说:“《游园惊梦》啊?我听过张继青唱的……” 那位相貌奇古的先生立即打断我的话:“那你就跟张卫东学学看!”这是我从卫东师游之始。我在北大读书时,日常衣着是穿长衫,那日也不例外,我明显感觉到卫东师对我颇存青眼,后来知道他是旗人,也就明白他对我最初的好感之所由来了。

从1996年转学去北大,到1999年毕业,我断断续续跟卫东师学完了《游园》一折,《惊梦》始终未学。其时北京曲社在宽街小学每周曲会,主事者是已故的著名文物专家朱家溍先生,我有时也去观摩,里面很多曲友,都是卫东师教出来的,我看他们唱曲兼擅南北,十分羡慕,也很感到惭愧,后来就没怎么去。但每周六北方昆曲剧院在湖广会馆的昆曲演出,十块钱一张票,我工作后还去听过多次,卫东师的《祭姬》、《草诏》、《贩马记》等本工戏,都是这个时候听的。卫东师演得最好的一出戏,我认为是《草诏》,他演活了方孝孺忠烈浩然的形象。我想,这可能因为卫东师性格中与方孝孺有一种契合。卫东师对于传统文化所抱有的孤臣孽子之心,正与方孝孺之忠于建文帝,沆瀸相通。

对于近几十年来戏曲界的改革,卫东师痛心疾首。然而他并没有止于批判、抨击,而是把全部的激情投入到昆曲教育事业中去。上海京剧院的《曹操与杨修》、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能够大行其道,是因为世人普遍浅薄,没有分辨艺术好坏的能力,这就需要有真玩艺的艺术家,告诉大家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卫东师所做的,就是这样一个清本清源的工作。从1992年到2007年,卫东师坚持每周五晚从北京的东南角的垂杨柳,赶到北京西北角的北大,义务教戏,用他的话说,是“替祖师爷传道”。在卫东师的悉心的、不厌其烦的指导下,很多学戏的同学真正进入了古典戏曲之门,他们再也不会去听什么《曹操与杨修》、《青春版牡丹亭》,对于真正懂得古典艺术的心灵而言,那些趋时的革新之作,显得那么的卑琐可笑,浅薄无聊。卫东师就像孔子课徒,“循循善诱”,一步步让人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高雅。

有一个很有名的笑话,是说有人讲,余秋雨越来越像个演员,马兰倒越来越像个学者。其实余秋雨对于学问完全是外行,没有任何真正立得住的学术成果可言。认为余秋雨是学者,这是外行的见识。而卫东师却是一位真正的优秀学者。近百年来,由于受王国维、胡适所开创的所谓“现代学术”传统的影响,治诗词者自己不会作诗填词,研究曲学者一句都不会唱,固然可能在方法论上有优长之处,却终非古人之学。卫东师的学问,就是把舞台实践与昆曲理论结合在一起的典范。不止于艺的,是卫东师对昆曲之“道”的阐发。他旗帜鲜明地提出“昆曲不是戏”的学术观点,认为昆曲属于士大夫文化的范畴,与作为民间文化的综合表现的戏曲根本不是一回事。这一观点,很多人无法接受,然而我认为,终有一天,卫东师的观点会成为学术界的不刊之论。

卫东师用这样的理论去指导他的昆曲教育,这就意味着,卫东师所要传授的,不仅是昆曲的唱法,更是在传授昆曲背后的士大夫文化。他希望培育的,不是会唱曲的玩家、票友,而是有道的担当,具有高贵人格的当代士大夫。可是,在一个士大夫阶层已被连根铲除的时代,卫东师无疑高估了人性的善。他的努力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去年,他终于在私下跟我感慨:“我在北大教戏十五年,教出很多欺师灭祖之徒!”向下容易向上难,要人堕落易于反掌,引导人心向上,往往难如登天。然而卫东师从未气馁,他不再给北大教戏后,却开拓了更多的阵地,也有越来越多的学生跟他学习昆曲,学习他的一以贯之的道。

2007年11月,我受邀与卫东师一道,跟芒果台谈合作,卫东师对在场的企业家和芒果台的朋友说;“我和晋如都是传统文化的带菌者,现在,我们是把传统文化的病菌传染给你们。”这句话,我铭记在心,不敢或忘。我出去做公益讲座,总是拿卫东师这话句自勖。我常想:卫东师在面对整个世界的平庸与浅俗时,一定有过绝望、有过颓唐,然而,他从未放弃对高贵和高雅的信仰,从未放弃传道的努力。卫东师一定是快乐的,因为充盈着信仰的心,不能再容纳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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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匿名网友 222.222.204.50     2010/8/29 9:19:44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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