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


2010-02-11 12:37:11  陈律  所属诗集  阅读59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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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 献给秦观

         —— 献给波德莱尔

         ——“玉露凋伤枫树林”

  

亭台里的镜子有些松动
墙角藤椅也半身不遂


吸血鬼,爬上窗台
一枚折断的银针


等着裹上曙光的尸布
红色的烟,腐蚀獠牙


第一次,他看见晨鸟
起伏起他的生命


飞向不远处的渡口
江雾中,黎明拉起粗长的金链,横亘阴阳


艄公开始找寻夜里丢失的竹筏
活物的脉搏在潮水中聚拢,愈加清晰


这扑面而来的强酸般的风景
之前他必须远离


直到熔解的灼痛吸引了他
这个他深爱的花园,开始像巨大的坑

……

呵,爱上乡村、城郭的曲线
孤坟噙花,柳露冷骨


那段日子,一张苍白的脸
古画般澄静


夜,唤醒元神
保佑醒来长生


一只锦兜总爱轻扬着
网罗睡蝶


慵懒长舌
挑剔着芬芳


竹叶般干涩的皮肤
渐渐染上人的气味


一个噩耗般的名字
随满載丝绸的千帆


从遍植桑麻的家乡
缥缈着,传到干旱北方


江湖水气中
惟有我刺绣着夜


只有一次,那些宣纸般柔弱的魂魄
请来山上道士——


一朵五色云霞
蒙住我的呼吸


虽然,浩瀚真空下
我的每个毛孔都在枯萎


经脉,就快碎成断墙
但孤独——


想饮血,饮血,饮血
隐隐让细鳞吐露芳华


一个孤魂野鬼的苗裔
只愿让自由束住依旧柔软的腰


即便那些力士扎紧了囚笼
符咒,桃花般沾满我的身子


当嘴角的痣被微笑挂起
背,升起逍遥华盖


满月的药草
必定点亮了灰暗眼球


宴乐,或狩猎
又会赤足着荡漾


刺痛我的,惟有饕餮
仍未融化丹田的玄冰


呵,仍微颤
脊椎,轻弹着寒
……


时常,青峰托起我的远眺
吊丧灯火,碎银般


散落在州府雄伟的城墙两侧
依稀有我的家——


一具积水棺材
狭长的轮廓


薄木纤纤
虫泣难掩


尸斑勾出
简约天庭


黏液的泡聚起一个胎儿的脉搏
两粒新牙在口中涨裂


呵,这无法补天的遭遗弃的石头
有一天,爱上了我


从江上清峰
来到最娇艳的墓穴


一曲竹箫,黄昏时徐徐降落
终夜萦绕坟头


它渗入地底,渗入棺材,渗入我的嘴
一直勒住脖颈的绳结松开了


坐起来的我
觉得它彷佛一根脐带


静静诉说怎样的食物才是精华
对那个女人的怨恨,渴望羽化


让我——
一个孤魂野鬼


随阵阵潮水游回母体
轻盈如吸血鬼


血,蟒蛇的血,乌鸦的血
盗墓贼的血,滋养我的童年


呵,当第一滴人血
游鱼般潜入舌尖


翻腾起微雨的鞭子抽打我的五脏六腑
我觉得它就像母亲


想一直在这和淡的液体中浸泡
啜饮春潮的温汤


如此奇特感应
值得静静驻足追忆

……

终于,在一个花落琵琶的春夜
园子里,泥土有胭脂气味


细雨中,檐角露出青涩嫩骨
池水浸着银河


几枝细竹
盖着苔藓的薄被


一只青蛙跳下荷叶,游向
暮春的金炉


穿过篆香,她起伏着
飘逸百里的温热


松木阁楼上
卧着千朵蔷薇


微垂的肺
让银钩斜在薄纱里


梦,像蛋清
敷在脸上


唇脂,星晕暗
峨眉,细月光


一盏自童年就点着的灯
彷佛需要更多细雨冷却


透明的她,立在半空中
让花园看起来就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


甲板上,惟有一面倦怠的帆
仍挺着相思的弧线

呆呆地
我看着她,看着她


直到她看见柳枝上
一张陌生的锡纸般燃烧的脸


直到我俩
彷佛对视了千年


惊恐目光
让我,一个吸血鬼,明白了什么是美


那种灿烂,让我血管上的青苔
分泌凄冷香气


每条神经
都刮起飓风


一双常垂下花枝的小手
揭走了我丹田上爱的封条


两粒石头幸福地胖了
阴茎,彷佛一枝挺出水面的荷
……

呵,我爱她的挣扎
像一粒白色的卵破碎着


一团青丝挂下来
银簪子掉进刚着地的绣鞋


飘上房梁的裙子
像主人一样虚脱


春天般膨胀的乳头
浮起细腻汗滴


贞洁露出
娇小肚脐


倾斜着,她横在我的手上
嘴,被我的嘴堵住


当一股冷泉沿狭窄的秘道
涌进她晕红身子里的宫殿,溅上


头顶那粒月亮般寂寞的珍珠
一对肉翅从我腋下伸展


我,轻轻咬破她的颈子
一滴比我更古老更年轻的血


被舌尖上的茸毛托着,湿热而轻颤
像一粒红宝石在春天熔化


让我似乎来到夜晚满是枫叶的群山迎风站立,是其中
最美的枫树


婴儿的血,弱冠的血,贵族的血
诸王的血,都比不上我的仙女


淋漓的汁,让她
宛似初次哺乳的母亲

……

呵,相思的钤印
常让小脚沾上花粉


春眠撩开丝被
辗转,都是情


湿漉花儿
原想伴着宝塔上空的虹霓


久病的梦,盼着她的情人——
一个水做的青年,轻轻抱起她


像雨后温热的龙灯
喂服几声山野钟鸣


鳞片轻擦着
虚弱的蓝天


每滴映着他的水
都愿和他一样是赤子


呵,碎——裂
碎裂轻喊碎裂


慢些,慢慢,轻点,更轻
日子,会苦中带甜


此刻,这颗心
却耷拉在我的心
……


当晕厥的她
只剩下一张有着几粒雀斑的皮


庭院飘摇着
人去楼空


就像那把断弦的琵琶
我,圆圆肚子凸起相思


墙上铜镜的涡流里
有着一个男孩低头的温柔


叹息,松动了黛瓦
紫色的舌尖有些发甜


哆嗦的手,似乎还想揉碎
雾月


隐隐,轻寒里
两、叁点失落


被细雨碰着
飞下了围栏
……

“报应,报应”
耳语着,轻雷,苦涩,苦涩


一团细碎烟火
从她躺着的地面冉冉浮升


就像女人的腰,或者一条白蛇
游出我的呼吸


素影碎步
踩裂浓云


“你……我的双亲讲起过你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离开


或许,我必须死在家乡
死在我的花园


我曾想过你的样子
一个僵尸,应该有花生入土后的安详


应该吸些山泉、钟乳
坐在岩洞里,看着一头鹿走过


山中漫步时
踩到地上的盐


当脖颈上的勒痕慢慢消褪
会像一丝淡墨,立在梅边吹笛


一个死去的人,应该没有牵挂
比现在的你更优雅


可或许只有遇见你
我才能与他相见


呵,成为我的男人,你将很苦
你会消瘦、厌食


杜鹃,立上你
暮色的耳朵


像坟地里的白蝶
在失去中漫游


断柳的脓
孵化着薄雾


渐觉山水风月
整个银河都是落魄


活着,只是用青烟
镂刻四季


你,无法转动钥匙
因为那匣子仍在云中


因为你,只是吸血鬼
美,只是一条白蛇


斑驳铜钱
锈映着绿


白骨相叠
垮掉一堆


只有那个男人,那个父亲
才能征服我


窒息的银瓶渴望迸裂
呵,蜷缩在阴霾的水里


惟有涟漪轻舔着光洁又光洁的塞子
等呵,等呵,等呵,等呵


等着,等着,等着,等着
砒霜,我的早点


自闺楼的窗第一次推开,就告诉
羞愧的初潮:闪亮着的,只有污渍……”


赤足的夜,柳枝挂满雨的遗骸
我用末日的鳃呼吸着


眸子,被飞升的魂魄灼伤
恍惚看见自己前世——


一个爱上她的青年
悬在一棵柳树



脸孔,对着微晃的枝条
离地的恨,遮去了斜晖


穷困,让他轻盈
阴茎,逐渐冰凉


微风中,柳叶飘上
垫脚的石头
……


迷恋这变形缘起
复活的良辰吉日


我弯腰,捡起她的绣鞋
明白自己又错了,又错了


千年之后,期待的胶水
仍能粘住一次谋杀


重逢,只是墙头两个浮肿的剪影
比雨水亮些,其中一个已经褪去


这只睡在我手上的鞋子,就像它曾被
秋千托着就快够到的柳树上萃鸟的空巢


像暮归时白天留下的体温
那时,一个这样的梦,足以养活我的爱情
……


静静地
我端详着它,看着它


我的牙齿有些松动
那绵长的脐带也开始枯萎


瘦削的脸,开出青峰上一望无际的白花
有着一个追魂的青年远远走来的宁静


为来到这片我生活了千年的土地
似乎他已走了更长时间


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她等着的人,那个水做的男人
有着和我一样的身材,似乎也生在青峰,和我曾是兄弟


在一个清明前出笋的早晨
年幼的他被一个牝牛般的女人抱着去了天庭


我看到,从慢慢变成日出的一团水汽里,他探出头来看着我
似乎伸手就能摸到,似乎留下来的我成了这座青峰的脊椎
……


呵,细雨的绳子飘下来
可我不怕这些


一颗心,又徐徐
随我爱的人起伏


当梆声扎破我的耳膜
没什么恐惧降临


无非诅咒
要我继续供养


一对蝙蝠飞上铜镜
为憔悴身影送行


既然,这就是心碎
就剩下迈动双腿


我又一次被穷途末路打动
爱上人们的弹冠相庆


活着结束了
幻灭需要加炭


我必须前往黎明
我,一个吸血鬼,必须去死


               2003.2-2004.7初稿 2005.11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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