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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评论(12)   孙文波  所属诗集
  • 在南方之一(为清平而作)

  • 在南方之一(为清平而作)


    不是迁徒。不是——漫游的可能,
    是在大地上寻找,植物的动物的喜悦。
    当我在陌生的地方,譬如破败的小镇,
    或者无名的山里,迎面而来的会是
    什么(意外带来惊讶),放弃的方式;
    隐逸、告别,就像候鸟给与人类的不是悲剧,
    也不是喜剧,什么都不是,只是让自己自由
    (静静的孤独也是好的),静静的,
    在视野宽阔的高处,目睹云在空中翻卷;
    翻卷成鬃毛乱舞的马,或者笨重的棕熊。
    如果恰逢阴雨绵如丝,雨中的景象,
    能让我的思绪如鹭鸟慢慢地飞,或者是
    无声的水中波纹——漫无目的。要什么目的?
    让简单成为生活的目标——简单的,
    没有任何要求;简单的,仅仅从一地到另一地,
    看变化的河山,看自己与永恒的关系
    ——大地的一个过客——那些所谓的甜蜜,
    所谓的苦涩,怎么能成为心中的烙印;
    包括政治的走向,语言带来的歧义
    ——在这里我并非田骈,也不是介子推,
    只是“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之人。
  • 推荐理由:
    张祈 --一种人生态度。

  • 评论(15)   戈多  所属诗集
  • 燃烧的向日葵

  • 黑雪阴谋塞满空瓶子,但瓶里
    向日葵燃烧。从凡高的画中
    跳出来,烧痛天空
    渴望钻出孕妇的肚子

    阳光在体内泛滥,金黄四溅
    一座监狱的围墙。囚徒突围迷宫,酒精作用
    掀翻城堡,胡言乱语着醉话
    无数蚯蚓蠕动伤口里

    渗出的血滴进泥土,烧倒了整片荒原
    结晶的盐粒透明,撒在伤痕上
    向日葵呜咽着,遁入火海里
    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 推荐理由:
    戈多 --自检一下哦!有表现主义色彩!

  • 评论(7)   荣荣  所属诗集
  • 临时

  • 回想起它的消极
    它内心的惊慌和混乱
    以及已逝日子里那短命的呜咽

    她就望向门窗 寻找来使
    “也许就在下一钟点……”
    那地方 她仍无法把握自己?

    “真糟糕 零下四十几度
    你想象一下蠢笨的企鹅吧!”

    “就是寒冷也是暂时的。”就这样吧
    每一天都扯下一页草稿
    “持续的狂欢会使人厌烦”
    “当她不再较真 她就是自由的。”

    也许明天 称谓也会改变
    她穿过亲人像空气
    “盘香点两头香气会更浓郁……”
    ——她将消失得更快
    但仍在路上 并没走出太远
    2010、2、22
  • 推荐理由:
    杜牧野--
    每一天都扯下一页草稿……
    “当她不再较真 她就是自由的。”

    经典!









  • 评论(14)   荣荣  所属诗集
  • 有时

  • 有时他们也作乐也欢呼
    他们共同对付一个孩子
    这是全部的生活 为什么还有混乱?

    那个误会太深的人已潜入内心
    转暖的日子里又一次长出的羽毛
    像期待深入的细密话语

    究竟还会有什么?能有什么呢?
    欲罢不能的欲望
    是架向空中的阳光梯子

    ——她努力忘记那些不快
    忘记器具背面堆积的灰尘
    和反复时光里的反复厌倦

    他一次次走开又回转
    也许只有在女人身上
    他才会有片刻真实的停留

    他们在暗中相互摸索:
    “再说吧!如果我能活得更久。”
    “再说吧!如果我不再是你向阳的一面。”
    2010、3、3
  • 推荐理由:
    张祈 --现代人的复杂情感。

  • 评论(6)   非马  所属诗集
  • 陨星──怀坠楼的昌耀

  • 陨星
    ──怀坠楼的昌耀


    轰隆轰隆
    用大得不成比例的
    体积与重量
    直直向你撞来

    每次
    你都奋力举起诗笔
    哗哗把它拨开

    但这一次
    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你看到
    猛冲过来的
    竟是生你育你爱你的
    绿色地球
    你顿时抛去诗笔张开双臂
    用倦鸟投林的姿势
    在夕阳血眼的见证下
    拥抱母亲
  • 推荐理由:
    张祈 --昌耀,一位值得尊敬的诗人。

  • 评论(15)   戈多  所属诗集
  • 潜水者

  • 潜水者饱览到
    海底的壮阔
    嗅到腥咸的
    盐的气味
    已浸入到骨骼里

    他的橡胶蹼
    是一对翻飞的
    灰鸽子
    翱翔于黑夜里
    眼睛是两盏
    白炽灯 昏黄

    这海水比墨汁还有分量
    弥漫宿命气息
    阳台只是趣味主义者的谎言
    哐当一下,四面墙落下来
    泛着欲望的光泽
  • 推荐理由:
    张祈 --想象奇特。

  • 评论(7)   张祈  所属诗集
  • 纪念张枣

  • 纪念张枣

    张祈


    那个追寻绝对的人
    已被绝对吞噬;那个渴求
    爱恋的人始终怅望在处女座的一隅。

    美是幻象,它只会在
    指尖融化或凋谢,如同今天的
    脸庞一再被永恒的镜子拒绝。

    就算是被阅读或者重复
    被阅读又能如何?大地与星群的
    起点是沉默,终点也是沉默。

    或者生命与肉体只是波浪,被那无名的
    力量雕塑与涌起,只有在自创的飞溅与破碎里,
    我们才能清晰完整地听到海的声音。

    2010年3月
  • 推荐理由:
    张祈 --为生命的脆弱而悲伤。

  • 评论(21)   陈先发  所属诗集
  • 硬壳

  • 诗人们结伴在街头喝茶

    整整一日

    他们是

    大汗淋漓的集体

    一言不发的集体

    他们是混凝土和木质的集体

    看窗外慢慢

    驶过的卡车

    也如灰尘中藐视的轻睡



    而弄堂口

    孩子们踢球



    他们还没恋爱和乱伦

    也未懂得抵制和虚无

    孩子们

    你们愿意踢多久,就踢多久吧

    瞧你们有

    多么出色多么冷漠的旁观者



    某日形同孩子

    肢体散了又聚

    对立无以言说

    晚风深可没膝

    只有两条腿摆动依然那么有力

    猜猜看,他们将把球踢往哪里?





    2010年1月
  • 推荐理由:
    张祈 --对诗人与诗歌意义的质疑与拷问。

  • 评论(37)   木卉  所属诗集
  • 《忧郁的夕阳》

  • 《忧郁的夕阳》

    是酗酒的美妇舞动艳丽的罗衫;
    那透红的脸膛醉步轻盈,
    独酌春秋,不是红尘的痛,
    怎会高高地挂在天上
    任由生命歇斯底里地燃烧?

    如果,海不知我的心事,
    我怎会把忧郁的影子
    投放在海的波心蹀躞?
    如果,我不知海的心事,
    我伤心的味道怎会与海水一般苦涩?

    像极了吟诗的醉汉两袖清风。
    山峦与河流在晚霞间错过,
    古道西风,凄清的唢呐声声,
    天边分明飘着新娘喜庆的嫁衫,
    朱红里缘何闪着袈裟的金光?

    如果,山不知我的心事,
    我怎会把袒露的胸怀
    揉碎在你幽静的林间?
    如果,我不知山的心事
    那滚滚松涛怎会把圆月读成了半弯?
  • 推荐理由:
    杜牧野 --凄美、浪漫而真情——杜牧野

  • 评论(9)   非马  所属诗集
  • 动物系列——山羊1

  • 夜观天象
    在山巅
    光秃秃的巉岩上

    奎星犯太白
    不利于西川
    可怜的是我们这些无辜的牛羊
    又要跟着遭殃

    在山巅
    月黑风高的巉岩上
    一个飘着银须的老者
    因识破天机
    而咩咩大哭
  • 推荐理由:
    张祈 --诗里有深深的忧伤。

  • 评论(19)   张祈  所属诗集
  • 庞德《在一个地铁车站》的翻译与解读

  •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Ezra Pound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在一个地铁车站
    埃兹拉/庞德

    张祈 译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幻影;
    一枝潮湿、黑色树干上的许多花瓣。




    背景资料

    庞德自己曾在1916年写道:“三年前在巴黎,我在协约车站走出了地铁车厢。突然间,看到了一个美丽的面孔,然后又看到一个,然后是一个美丽的儿童面孔,然后又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那一天我整天努力寻找能表达我感受的文字,我找不出我认为能与之相称的、或者像那种突发情感那么可爱的文字。那个晚上……我还在继续努力寻找的时候,忽然我找到了表达方式。并不是说我找到了一些文字,而是出现了一个方程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许多颜色小斑点。……这种‘一个意象的诗’是一个叠加形式,即一个概念叠在另一个概念之上。我发现这对我为了摆脱那次在地铁的情感所造成的困境很有用。我写了一首30行的诗,然后销毁了,……6个月后,我写了一首比那首短一半的诗;一年后我写了下列日本和歌式的诗句。”


    译后:

    作为一首意象主义的代表作,这首诗得到了许多人的喜欢和称赞。从目前国内的译本看,也是一首译本相对较多的诗。
    尽管庞德也曾指出,翻译是在新的语言系统的再创作,但是他个人的诗歌原则最好也能在中译本中体现。由于本诗加上标题只有三行,可以进行较细致的分析。
    首先是标题,很多译者心中出于对汉语习惯的尊重,将这首诗的标题译为“地铁车站”而忽视那个量词和最前面的介词。我认为这是值得考虑的,因为在这样的一首诗中,任意一个词的忽略都会对读者正确或者说是更好地理解这首诗带来麻烦。诗题中最后的单词除简单的地铁译法外,也有巴黎地铁、伦敦地道等类似的解释,但我认为还是不要把地名放进诗题,因为那样做的结果一是加长了诗题,二是把本来的一个词变成了译后的两个词。对于这首短诗,我想最好还是采取“逐字对译”的原则,所谓无一字无来处,因为庞德写这首诗,已经经过了多次精减,这些留下的,已经是无法或者不能够再省略的。很多译者校对自己译文通常采用的一个办法就是,将已经译好的诗译回,如果在译回的文本中,和原作有比较大的出入,那就说明最初的翻译可能存在问题。
    再看诗的正文,从整体看,这首诗由二行,也是由两句话构成,中间有一个分号,这说明这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是一个并列式的结构。再仔细读就会发现,诗的第一行和第二行事实上也可以分别看成是两个复合式的名词,即“幻影”和“花瓣”,这两个名词是并列式呈现,而并没有强调其因果。根据以上分析,我个人的看法是,首先在句式上,要译成两个并列的句子,其次是不宜过分告诉读者其间的关联,比如有的译者把第一行译为“幻影在人群中闪现”一类,由于这个“闪现”的动词性强调,就已经改变了原诗的句法和整体结构,虽然这样的译法可能会对读者理解诗有一点类似指路的好处,但这首诗的根本魔力却在于不给读者指路。
    下面进行分行的研究。第一行的难题主要在于关键词apparition。这个词大体有幽灵、魅影,幻影等几种译法。但在中文里,前面两个词都是和鬼有点关联,有阴森丑陋一类联想会让人感觉稍微不适。从庞德的自述中看,他在地铁中看到的是“美丽的脸庞”,因此,我认为取稍中性的幻影更保险些。至于脸的美,则由后面的“花瓣”一词来担当。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原诗中这个“幻影”放在句前是起强调、引起读者注意的作用,但译为中文后,这个词不知不觉地到了句子最后,其实这首先缘于Of的存在,同时也符合中国古典诗的重音和感受。
    再说第二行,这一行的关键还是在核心词Petals上。很多译者强调了花瓣是复数,但表现复数的方法却很不相同。有的用很多、许多,有的用点点、朵朵、片片,在中文中,花瓣这个词的复数表达一般只有用很多、许多来说,有人曾创造性地用“花瓣们”来表达这一复数,感觉很搞笑。按照庞德朴素的要求,我认为这里最好还是不要用那些“点点朵朵片片”,因为原文中并没有说清那花瓣的形状,也不打算对花瓣的形态进行更多的渲染。另一个词是在于“树干”的译法,这个词可以是大树的主干,也可以是大树枝。我个人感觉,如果是说的一棵大树的主茎干,可能这里就不用加量词了,所以我想这个树干应该是树上面的不是太粗的那种。另外就是量词的翻译,是一条还是一个,我最后选择了一枝,是为了弥补“树干”本身在形象方面的不足,另外在古诗中也有“一枝红艳”的用法。再有就是中间两个形容词,我的感觉就是简单直译,不加别的装饰性的东西。从音节上讲,单音节的湿和黑感觉过于急促,最后选定的是潮湿和黑色。
    最后说一下韵,这二行诗是不押尾韵的,译者也就不需要再凑这个韵;在第二行中,“树干”和“花瓣”形成一个行内的韵,这大约也足够带来声音方面的效果。


    庞德《地铁车站》的18种译文


    1.在地铁站
    人潮中这些面容的忽现;
    湿巴巴的黑树丫上的花瓣。(罗池)
      
    2.地下车站
    人群中幻影般浮现的脸
    潮湿的,黑色树枝上的花瓣(钟鲲)
      
    3.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幻影;
    潮湿又黑的树枝上的花瓣.(成婴)
      
    4.在伦敦的地铁车站里
    这些脸的幻影在人群中,
    一条潮湿的、黑色枝干上的点点花瓣。(李德武)
      
    5.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庞的闪现;
    湿漉的黑树干上的花瓣。(赵毅衡)
      
    6.在地铁车站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飞白)
      
    7.地铁车站
    人群里忽隐忽现的张张面庞,
    黝黑沾湿枝头的点点花瓣。
    又: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隐现;
    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上的花瓣。(裘小龙)

    8.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又: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杜运燮)
      
    9.地铁站里
    出现在人群里这一张张面孔;
    湿的黑树枝上的一片片花瓣。(张子清)
      
    10.在一个地铁车站
    这些面孔似幻象在人群中显现;
    一串花瓣在潮湿的黑色枝干上。(江枫)
     
    11.地铁站上
    这些面庞从人群中涌现
    湿漉漉的黑树干上花瓣朵朵(郑敏)
      
    12. 人群里这些脸忽然闪现;
    花丛在一条湿黑的树枝。(流沙河)
      
    13. 人群中,这些面孔的鬼影;
    潮湿的黑树枝上的花瓣。(余光中)
      
    14. 人群中千张脸空的魅影;
    一条湿而黑的树枝上的花瓣。(洛夫)
      
    15. 这些面孔浮现于人群;
    花瓣潮湿的黑树枝(颜元叔)
      
    16. 在群众中这些脸的魅影;
    花瓣在一根濡湿的辚树丫上(李英豪)
      
    17. 在这拥挤的人群里这个美貌的突现;
    一如花瓣在潮湿里,如暗淡的树枝(周伯乃)

    18.人群中一张张魅影的脸孔
    湿黝枝干上片片花瓣(张错)
  • 推荐理由:
    张祈 --意象派诗歌的翻译角度。

  • 评论(7)   嘘堂  所属诗集
  • 新詩集

  • 新詩集

    異鄉

    有一些時候,我熱淚滿眶,
    我還活著,得感謝上蒼。
    避開世界,它們正緩緩地流淌,
    苦難中的一切都如此短暫,
    象一道無法逾越的抑鬱目光。

    至於那些矗立在我面前的幻象,
    每一個夜裏審視我的憂傷。
    空曠陰森的大殿裏,
    我掩面跪下,熱淚滿眶——
    在被愛者的膝前,我們稱之爲異鄉的地方。

    秋燈

    將索居的燈點起來罷,
    地上的靈魂已閉緊門窗。
    你可聽見,草木的枯黃?

    誰的聲音阻止它們回來——
    在內心凋零,在秋日的
    雁群掠過寒塘的時候?

    長夜漫漫。這光能維持多久,
    我們能存在多久,
    才算守住了生命的空宅?

    詩人之居

    你的屋中住著神明,
    一走進來,我就感到它們的出入。
    象古老的回聲,比春天樸素。

    它們是你的守護之神,
    安詳而威嚴,有如黃昏。
    當落葉紛飛,大鍾在遠方敲響,
    這裏的一切都散發清香。

    詩人的幽居呵,便寬闊無邊,
    一朵巨大的菊花孤獨綻現。
    它靜靜沐浴著天地的光華,
    給萬物披上純淨的面紗。

    秋別

    離別是必然的,是一種巨大的
    失望。是被磨蝕的肖像,
    只剩下泛黃的邊緣。

    就象午後的山坡和樹林,
    格外靜寂 ……可以從堅韌的陽光裏,
    猜到深秋的崩潰。

    那崩潰無比壯麗,很美,
    而且挺拔。你將感到這些都是
    你種下的,
    但今天卻無法領會。

    “一座殿靜靜地塌了”

    一座殿靜靜地塌了,
    我曾是你嬌慣的花朵。
    在夜間起身,被人愛著,
    我聳起耳朵聽,想聽清楚。

    你教我歌唱,自己卻不唱;
    拉直許多弦,琴卻只有一張。
    每個單純的音裏,
    都灌注著完整的面龐。

    這面龐轉過來,有如穹頂。
    我看見了光,以爲是你。
    可你憂鬱地搖搖頭,
    回到琴上,變得更美。

    白樺林

    呵,多麽出衆,北國的戰士!
    你們來到南方,神情索漠。
    那銀白的甲胄,銀白的矛……
    十月的天空多麽驕傲。

    你們隱逸於此,言寡交乏,
    與無限者同掌權杖。
    你們收斂,又馳過,
    將魅人的快活丟向身後。

    而我想馳過,有誰知道?
    想要挽留,也越來越少。
    如同你們的名字
    在幸福的丘陵中閃耀。

    直到我終於理解,爲什麽
    你們總是筆直——
    在秋風裏,不屈不撓。
    我就會回來。和你們一起。

    天鵝之歌

    這只天鵝引吭高歌,
    如玉器的光澤,不事雕琢。
    它延頸四望,停留在水上,
    把珍惜之物緊緊收藏。

    爲了幻覺,它肯犧牲,
    象一朵蓮花被黑夜包裹。
    可它也不懂,你愛什麽,
    寒煙散盡仍拒絕指引。

    你不是虛空。虛空後有你。
    幽蘭的逝波歎息不已。
    面對倒影,回溯在繼續——
    雪白的羽翼微微攏起。

    題里爾克像

    誰認識你?你仍存在,
    象一隻佛壇上的瓦罐。
    珍貴而易碎,刻滿銘文,
    愈是神聖,就愈是簡單。

    那托你的手,托著泉水,
    悄悄溢滿你周身的缺口。
    只有漣漪仍一圈圈蕩去,
    倒映出一株初戀的楊柳。

    “你在何處,繁茂的花枝”

    你在何處,繁茂的花枝?
    哪一種色澤是你在流動?
    你投下的影子,水晶般閃爍,
    留下了美,又將美捨棄。

    大地荒蕪,是你的過錯。
    你卻和春天結爲姊妹。
    剩下我,和我的心靈,
    彼此不知該如何稱謂。

    “黑夜如水,溫馨的時刻啊”

    黑夜如水,溫馨的時刻啊,
    尚未完成。但記憶之間
    總有完整的一個,
    沈吟著,象金色的火焰;

    既不芳香,也不靠近,
    只是命令我們變幻。
    圍繞著往昔的聖殿,
    啊,石柱旋轉,我們是花瓣。

    是被烘乾的簡樸的花瓣,
    在純淨的中心呼喚——
    金色的曲線構成呼喚。
    也不是花瓣,未來更鮮豔。

    致C

    你受過洗禮,我已經皈依,
    象披著兩件破舊的衣裳,
    在黑暗的路上訝然相視,
    彼此尊奉的古老式樣。

    我們無意交換芳香的貢品。
    不同的時候,去不同的殿堂。
    它們所用的石料或出一處,
    重量卻壓在不同的地方。

    刻著不同的名字,純淨相匹。
    最高的戒律始終隱藏。
    我們跪著,找那神秘的傷口,
    向它索要深秋的花房。

    但偶爾一次,或者兩次,
    繁茂的枝葉中掠過側影——
    他無限仁慈地伸出巨剪,
    修剪我們,和我們的頌揚。

    圓明園組詩



    有時我夢見一位天使,
    悄然飛進昏暗的殿堂,
    把我的果實、妝金的圖案,
    全部輕輕地摘走。

    他小心翼翼,強迫我睡,
    透明的翅膀滿載時光——
    又似安慰,穿過蛛網
    撫摩鏤空的美好形象……

    夢在沈睡。最好的失去。
    岑寂的園林得到補償。
    她的手臂分開枝杈,
    遮住我那幸存的面龐。



    懷念你,象喑啞的銀笛
    懷念曲譜,凍傷的手渴望香膏。
    沒有你,我吹不出寬慰的歌。

    就總是幽暗。整夜的燈光
    就無法深入,如一枚剖開的檸檬
    你沒有理由不讓它成熟。

    它無休止地長大……
    啊,這淡黃的半球在滾……
    你無法想象,它會有多大!

    多麽虛無,但並非何處的某時某物。
    但它突然停下,向著你
    擴展我曠遠的貧乏和祝福。



    從衆多的聲音裏,我辨認你,
    在如此平靜的鏡面上尋找瑕疵。
    循著反光,將形象拒斥,
    銀白的記憶照亮言辭。

    而這湖畔,冬夜的長椅,
    過往的寒風如駿馬嘶嘶。
    穿越枯乾和盞盞孤燈,
    灰色的蹄鐵向內心奔馳。



    有什麽比死去的玫瑰更好?子夜的
    玫瑰,死去的時間和安慰,
    長久以來支撐著我們,
    象一支送靈的車隊。

    向前行進……神聖的哀歌
    爲你懸起重重幡幃。
    在不幸中領唱吧,你的音域
    曾獲得雙倍的安慰?

    我們卻面對青色的藩籬,
    沿途收割,只見到熱淚
    徒然抱住眼中的形象,
    又從它臉上滑落,無力跟隨。

    這分外莊嚴的送靈的隊伍,
    緩緩步入天空的門楣。

    後記:這組習作寫於1993年10月到1994年底,最多到1995年的年初。這段時期,我的人生發生了一個重要的轉折,而我的現代白話詩創作也隨之表現出一個較大變化。這組習作,便是此個人轉折與變化的印記。重讀它們,覺得感傷與唯美的色調實在很重,已與當下的心境乃至對詩歌的理解有了距離。然我不能不珍視它們,它們是那個真誠地痛苦過的故我留給我的最重要的證物之一。是爲記。
    2003、7、30
  • 推荐理由:
    张祈 --喜欢这些诗里坚定而柔美的光辉。

  • 评论(9)   李浔  所属诗集
  • 李浔的情诗:倾诉

  • 李浔的情诗:倾诉

    (一)
    采摘露水和花朵的手
    现在已经平静 在春天的水中
    倒影只是一种习惯
    那些把日子放在水瓢里的人
    路过了磨损的脚印
    他们在寻找宁静的岸
    让遍地鳞伤的欲望
    过渡到对岸的宽叶林带

    如果我开始倾诉
    请你准备透明的袋子
    并且和我一起受伤
    那些暗淡的人 受惊的石头
    以及沉默之后的运动
    都被凉在屋外的草绳上
    日晒夜露
    (二)
    那些精致的初恋
    我无法让早已秃尖的笔描绘

    谁己把桨声搁在你的泪水里了
    谁已看见春天的雾
    己经习惯了 包括婴粟的颜色
    有人在饱餐额外的爱情
    有人的不幸在唱片上反复追认

    如果天空是晴朗的
    那么我只能穿浅色的衬衫
    你也无法像一朵花
    随心地开放自己的语言

    谁家的孩子一夜间苍老
    谁的镜子只照秋天的河水
    我活在温柔的门外
    一直像--颗水分太多的红枣
    忍受是一一种美德 爱与恨

    这是一片无边的土地
    有人种满了让人惹动的花草
    好言恶语也就红花绿叶了
    (三)
    这时你会听见风琴的声音
    它们惨淡在月光的深处
    像梦中的安慰含糊不清

    那些被书页划破手指的人
    同样看见了杜鹃的啼血
    如果现在有人敲门
    我会打开抽屉 让他看看
    里面像被掏光种子的瓜一样
    没有准备也毫无内容

    我那积累已久的思想呢
    真希望脸上有一些情节丰富的雀斑
    沉重的文字犹如精炼过的链子
    它们集中 如同情人的手臂
    在天高气爽中进行它们的事业
    我已疲于青春的红晕
    像饱满的葡萄经常受伤
    (四)
    那些风中的轻柔作物
    使我的梦推迟了完善
    我在一根绳子上让世界复杂

    美丽的传说 闪亮的银杯
    以及你在石头上可信赖的背影
    让我默认各自的基础

    我系一个结 是一段往事
    我解一个结 是一场游戏
    我像中午的过客一样
    总能嗅到家的概念
    流浪也是一种倾诉
    伤口和鞋上的破洞
    同时像怒放的花一样醒目

    谁在烛光下翻拣更早的黎明
    谁的语言碰落了爱人脸上的星星
    为此我在等待行船的人
    让他的竹篱撑离你伤风的风景
    (五)
    如果让我来记忆
    我必须停泊在朋友的两岸
    他们的灯 幸福 低垂的面孔
    全在花的面前复杂

    这里没有海 只有河水
    他们从小就有了玻璃的友谊
    一场雪中 他们的脚印由浅至深
    我在一扇窗前辩认四季的风声

    命运只不过像岸边的小船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它们更像茶馆中老人的烟杆
    在均匀的呼吸中忽明忽暗
    为此我忘记了路和绳的区别
    我们都来去匆匆
    都在圈套中幸福地进出自如
    (六)
    当我被一种色彩击伤
    河流就毫无意义了 它们的倒影
    以及专心致至的倾向
    终将在我的倒影中
    分道或拐弯

    在我崇拜清凉的季节中
    你那叮当作响逼近我的手饰呢
    如今是否依然动人
    我曾经袒露在桌上的杯子
    它们像我的感情容易满足
    如果让我色彩斑谰
    那肯定是在春天的尽头

    落花流水之后
    总有果实的倒影
    我所钟爱的名字
    如今已磨损了它们的光彩
    你是哪一朵名字
    请你反复让我听清你的笔划
    (七)
    在爱情的面前
    音乐是一只篮子
    我用它满载你的低语
    在风中回家
    在雨中出门
    它们四面通风像月亮一样
    总能漏进你的窗子直至你的床前

    我看见黑色的石头上
    时间像一堆干草 它们的颜色
    有时新鲜 更多的时候暗灰

    我把手举在头以下的部位
    庄严或者捉摸意料中的情节
    但最终连一封情书也不曾出手
    你永远也不能懂得男人是--种植物
    我努力地节外生枝
    努力中阳光也终於醒目
    在我的植物下 自行车
    土堆中生锈的理性著作 甲壳虫
    它们却为我而存在
    (八)
    那些在秋天里的谜语
    接近了桨声

    谁在一片枯叶的经支上
    和我一起流浪
    我多次走遍家园
    水井 羊鸣 风箱的节奏
    让我彻底地迷路

    这时 爱情是软弱的
    它像我无力抵抗的姓氏
    依靠着绘画者和神话色彩的星星
    在黑暗中
    让腰部以上的动作逐渐迟钝

    在一只石磨的后面
    我看见了你复杂的手势
    曾经采撷过百合花的风格
    和暗藏在孤独深处的情感
    在一个早晨你终于心花怒放
    (九)
    向阳的地方 什么样的自行车
    什么样的天空下极不自然的樱花
    你又在哪里生气

    在和水有关的背景里
    长发一落千泻
    当我为了天空的幸运
    你那娇小的理由
    为何还没有摆脱摇篮的困境

    什么样的自行车 风中的种子
    那些满鼓在帆上的颂歌
    如今巳尝遍了风吹雨打的经验
    什么样的种子
    谁有光明中又黑又亮的胡须
    它的漂泊是水草的漂泊
    那些孤单的人 他们的线条
    是山谷中横卧已久的树枝
    是什么样的声音能够惊醒理解
    (十)
    如果让我来倾诉
    黄铜的拉手 玻璃弹子 火柴
    这些随便的物质
    足够让我一觉醒来

    我听见黄铜的拉手在反复一文曲子
    这种贯族的节奏中
    火柴点亮了多年以前的蜡烛
    你可以看见黄色的手稿
    通遍全是受伤的世界

    谁的椅子 伤口 以及潮湿的表情
    寂寞中的平原上
    秘密的流浪全在椅子上完成

    如果让我倾诉
    玉兰树下的爱情就会潮湿
    如果让我来回忆
    分享往事的手就节外生枝
    (十一)
    这时你会采集到粗鲁的叶子
    但阳光很近
    它们荡漾在山下的湖中
    但你无法让自己湿透
    无法让爱在大河中顺流而下

    站在你的附近
    守望着皱纹 这蜘蛛的力量和象征
    有一些伤痕能使你失去面容
    另一些仇恨被塑成雕像

    在这疲备的毯子
    水果实依然压弯了枝头
    我就这样站在你的出口处
    用手呼吸隐藏在风景中的情绪
    谁让你终于成为我倾诉的女人
    (十二)
    为了一种幸运 星星的凋落
    使我打破了春天的杯子

    那些单调的房屋
    否定了屋檐下燕子的呢喃
    我在蒙蔽中持久洋溢着惊险的状态
    接受阳光穿过丝绸的过程

    而你在花的面前
    已连续了二个春天
    而谁的手正在收拾第三个春天
    也许这是一种惯性
    这样的伴侣在阴天里也会鲜艳明亮

    在贫困语言里
    我却是一件沾满花粉的衬衣
    你的温柔是三月中的温柔
    你的习惯是春秋分明的习惯
    还有的是花园 风铃 飞鸟的暗示
    我只能在一条回归线上
    用精巧的诗句雕刻你的倒影
    (十三)
    你的肩头堆积了鸟鸣
    远处的笛昔散步在残忍的左边
    我要让汗渍淋淋的爱
    平静地回来 这种古老而散漫的游戏
    只有在蓝天留下痕迹

    玻璃在城市的中心部位
    它们小心 易碎 甚至让爱情
    在手的面前成为奢侈的事件

    如果让我来倾诉
    伤害的终究是我内心的颂歌
    如果让我来倾诉
    我会站在黎明前的百合花中
    和它们交换着马蹄的声音
    路是遥远的
    真正的爱也是鞭长莫及
    1991-3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

  • 评论(10)   嘘堂  所属诗集
  • 还在下雪时话就已说完

  • 还在下雪时话就已说完,
    你不允许我们间有低级的神祗。
    不允许悲伤,坠落,或者溶解,
    要一直竖起远舶的高桅。

    而另一个你却在旁默默悲伤,
    指责我摆脱不了韵脚的限制。
    林中幽蓝,螺纹状的天火闪烁,
    虚汗打湿了铺着薄被的竹席。

    最后写下的却最先忘记。
    我想哭泣,为梦境啧啧称奇。
    太多的诗句随着冰渣溅起,
    而那车轮,仍令我们躲闪不及。

    便如梦中,我见到本精美之书,
    只在楣头有两三行字迹。
    可是今天,大雪已把全城封冻,
    你又怎能给出线与块的距离?
  • 推荐理由:
    张祈 --精美的十六行。

  • 评论(14)   柏桦  所属诗集
  • 柏桦:我的生活被诗歌充满

  • 柏桦在1994年完成的回忆录《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时隔15年之后终于在大陆出版。柏桦作为后朦胧时代一位重要诗人,对自己的个人经历和诗歌历史进行了回忆,那是对一个一去不复返的神话时代的回忆。“左边”意味着激进,“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指涉《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和“资本主义发达时代”效果一样,“毛泽.东时代”也构成了反讽效果:诗人们穿越精神的七八十年代顺利抵达物质的九十年代。

    逃跑的第一夜

    在许多场合,柏桦都自嘲写诗是因为童年时的一场“疾病”,这场“疾病”令年幼的柏桦遭受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到底是什么“疾病”,这可能是柏桦的隐秘。在《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第一章中,我们通过阅读了解到了这段烙在柏桦记忆中的阴影,这也可能是他写诗的源头。

    柏桦说,在他的记忆中,“我的童年全被母亲的‘下午’所笼罩,被她的‘词汇之塔’所紧闭。”“事情发生在我6岁的一个下午”,父母上班后独自一个被关在家中消磨一个下午,6岁的柏桦折断了一把梳子、锯坏了一个茶几、破坏了一辆玩具汽车,外加偷吃了三块蛋糕以及之后的撒谎,随之而来的是来自母亲的言语惩罚。“我以离奇古怪的热情和勇气从此渴望迅速长大、迅速逃跑、迅速自由。”

    而在另一个“下午”,9岁的下午,不堪女老师的惩罚,有点儿长大的柏桦第一次弃家出走,“我走得并不远,在家附近徘徊。天越来越黑,童年的嗜睡症袭上头来。我走到一幢熟悉的大楼的避风角落,安全地蜷缩在那里,不知悲伤只觉饥饿地望着夜空,直到沉沉睡去。”柏桦说,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这一夜是我走向诗歌的第二步,这一步同样不是书本之诗而是生活之诗。”9岁的柏桦还不明白,这些年幼的愤怒所酝酿的“被伤害感和被抛弃感”。“但没有这一夜我就不会在15年后与波德莱尔的《露台》相遇,我就不会以我后来的‘冲锋的青春’歌唱我的生活。”作为诗人,作为一个曾经极端左翼抒情诗人,柏桦说命该如此。“我感谢这逃跑的第一夜”,它把他送上人生的“表达”之路。

    从不知名的美人出发,不分昼夜地写诗

    1979年,柏桦还是广州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的学生,那一年,柏桦说这是他真正写诗的起点。而在前一年,柏桦和他的室友们百无聊赖地用“比赛睡眠 ”反抗无聊的高等教育。“我的瞌睡就是为了逃学,为了对无聊的反抗,为了从‘意义’的‘暴政’下解放出来……”直到第二年,波德莱尔把昏昏欲睡的柏桦唤醒。

    1979年的一天,柏桦收到少年时代好友彭逸林的一封来自成都的信,好友说他开始写诗了。而在之后的信件中,“今天派”诗人北岛、芒克、顾城、舒婷等的名字陆续出现,“我从彭逸林激动的笔迹中新奇地打量这几个名字,恍若真的看到了‘太空来客’。”

    几乎在同时,柏桦读到了波德莱尔的《露台》,从《外国文学研究》杂志中。“就是这本杂志在我决定性的年龄改变了我的命运,而在此之前的早年的阅读随之作废。”柏桦说,波德莱尔是我们诗人中至美的危险品、可泣的亡魂,“我的心抵挡不住他的诱惑,就要跟随他去经历一场‘美的历程’。”柏桦的第一首现代派诗歌是《献给爱琴海》。“空空如也的浩叹,华而不实的语言根本不能表达我生活的经验,更谈不上诗的形式与技巧了。”但23岁的柏桦却写得热泪盈眶、百感交集,而这首诗是献给一个“空想的美人”。从这个不知名的美人出发,“我不分昼夜地写诗”。

    紧接着《露台》母亲般的震荡之后,北岛的《回答》“给我‘父亲般’的第二次震荡”。北岛的“回答”,正好供给了那个时代每个年轻人心中需要团结的“我-不-相-信”的声音。这个声音传遍了所有中国的高校,“我们的激情”终于在此刻落到了时代的实处。柏桦说:“今天派带给我们的神话是罕见的,也是永远的。它通过几个人、一些诗就完成了对一个伟大时代的见证。”而今天派之后的中国诗坛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睡眠过后,“我的生活被一首一首的诗充满”。

    闯荡江湖:一九八六

    1983年3月,柏桦从广外毕业分配至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重庆分所,“我继续着我未竟的诗歌白日梦,继续深入一本狂热、痛苦的诗之书。”科技情报所带给柏桦生活和文学上的双重焦虑,他一刻也不能适应这个制度化的环境。半年后,柏桦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单位,来到西南农业大学教书。在去西南农大的前几天,柏桦遇到了张枣,看着张枣拿出的诗稿,柏桦吃了一惊,“这人怎么写得与我有些相像!”后来,“我和张枣正式结下了难忘的诗歌友谊……”

    柏桦一直强调自己身上曾经的反叛、激烈,这从他在那个年代频繁更换工作单位和居住城市可见一斑。1986年,柏桦从重庆搬到了500公里外的成都,“一个充满诗意的超现实主义的城市”。柏桦把这一年看作是自己或者第三代诗人“闯荡江湖”的开始。诗人李亚伟也曾写过一首名叫《闯荡江湖:一九八六》的诗。1980年代中期,中国出现了数不清的诗歌社团和流派,李亚伟说:“(这)体现了中国新诗对汉语的一次闹哄哄的冒险和探索。”莽汉派的个体化写作和 “农耕气质”表达,然后是“非非主义”的兴起一直到1990年代的终结,“如果说‘今天’是对毛话语体系作出的第一次偏离,那么‘非非’对毛话语体系作出了第二次偏离。”柏桦说。

    对话

    时代改变了,诗人很敏感,提前预感到了

    早报:《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创作于1993年至1994年间,当初你作为一位知名诗人怎么会想到写这样一部回忆录性质的书?那个时候,你才30多岁,写回忆录也似乎太年轻了。

    柏桦:到1990年代初的时候,我对创作开始有点摇摆不定,想尝试一些新的叙事文体,可能是小说也可以是散文。当时我就想,如果要写一定先写我熟悉的人和事,要与个人经验相关,这样才容易把握。这本书的写作完全是试探式的。这本书既是我个人的回忆录,也记录了几代诗人的成长。

    早报:因为是试探式的,而且时间跨度那么长,文体上有很多不统一之处,比如写童年的下午,完全是内省思索式的,写青年时期的诗人生涯则是纪录片式的,而最后一章写诗歌与江南,语言又往古典方面走了。

    柏桦:文体是不统一,这主要受到叙事内容的限定,还应该继续修改。第一章写童年的下午是我最喜欢的部分。大陆版则拖到现在,主要原因是这些年自己的心绪有所变化,无法沉淀到过去中,也就无法做出修改。

    早报:书名叫“左边”,“左”对你意味着什么?

    柏桦:“左边”对我具有反叛、激进的意义,这种情绪代表了15年前写这本书的思想状况,也代表我年轻时代写诗时的情绪。我的诗歌既有“左边”意义上的热情,也有非常传统古典的东西,具有两面性。但这些年来,个人心绪有了变化,我这个个性激烈的诗人变得更为平和了,生活的变化逼迫你有变化。但我想,人的本质不变,我本质上还是个“激进”的人。

    早报:但激进、激情和这个时代的气息已经有点格格不入了。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指涉了本·雅明论波德莱尔名著《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你为什么强调“抒情诗人”?

    柏桦:其实“左边”就已涵盖了一种姿态:激烈、激进、反叛。这种姿态其实就是一种抒情的姿态。青年会烦躁不安,他要表达内心苦闷、愤怒,这免不了抒情,特别对诗人而言尤为重要。

    早报:那“毛泽.东时代”对你和当代诗人意味着什么?

    柏桦:我们那个时代的同龄人的文学基础,基本上来自毛泽.东话语文学和少数外国文学,但我们这些诗人在1980年代以后开始了偏离,因为我们有了新的文学资源。虽然在艺术追求和语言上,我们尝试偏离、隔断毛泽.东话语,但完全抹掉是不可能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我们成长于毛泽.东时代,所以我说“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

    早报:在这本书里,我最感兴趣的是当代诗歌史上一群失踪者和诗歌流派,比如和食指差不多时候写诗的黄翔和野鸭塘,我们提到最多的还是今天派和白洋淀。

    柏桦:我和他们不一定同代,也不是亲历者,但我对隐秘之美非常向往。其实在那个被压抑的年代,年轻人生活非常单调,但希望在单调中“动”起来,比如“野鸭塘”那个群体,几个年轻人一起写作、画画、唱歌。后来我意识到,这种情况在全国很多,每个城市都有一些秘密的精神领袖,在他周围聚集着一群人,他们一起看列宾的油画、一起唱歌、组织郊游、谈论外国文学,当然还写诗。这一现象很值得去研究。当然很多人都被埋没了,我对这些消失的人感兴趣,所以想在我的书里写几笔。最后历史选择了今天派,这是历史的选择,但整体上他们的艺术质量确实比较高,这是事实。

    早报:那你们这代诗人和今天派最大区别是什么?有评论说,你们第三代诗人最大特色就是更追求美学上的探索。

    柏桦:大体上可以这么说,不过今天派也有美学。我们和今天派有断裂感。最明显的例子是韩东和杨炼都写过一首《大雁塔》,但一比较,就发现这是两个时代的诗歌。杨炼的《大雁塔》延续了传统手法,他做加法,而韩东做减法。不仅是观念,技术、美学上都不同。而最明显的断裂在于,今天派整体上追求大叙事,而第三代往小里写。今天派高度自我,到了第三代那里就降低高度。这是神秘的契合。时代改变了,诗人很敏感,提前预感到了变化
  • 推荐理由:
    张祈 --诗人经历与对话。

  • 评论(0)   柏桦  所属诗集
  • 读翟永明近作后再改的一篇短文

  • 读翟永明近作后再改的一篇短文
    毛泽.东时代的美男冯喆

    ——柏桦

    记得多年前,有一位朋友去美国做中国50年代至70年代的《大众电影》杂志的封面研究。他曾以很得意的口气(这口气使我感到他在无辜地拾德里达之流的牙慧)对我说用解构主义的那一套来解析这些当年的时髦脸谱。我当时不经意地问冯喆的脸(我对这张脸已关注很久了,因此并非真的不经意)你怎么看。他一时语塞,不知我的意思,也因此不知从何答来。我却突然抛出一句:冯喆是毛泽.东时代唯一一张东方雅皮士的脸。他似乎没反应过来,我们就继续喝酒,并聊起了别的话题。
    说了上面这段入话,我就要进入本篇短文的正题,谈谈毛泽.东时代的美男子冯喆了。这个人我一直想写他,此种想法几乎盘旋于心快30年了。但每每提笔,又不知从何下手,这正应了一句俗话:你越想写就越不会写。但不写又如梗在喉,非不吐不快。那就放手写来吧。
    记得小时候看电影,印象最深的是《南征北战》的高营长以及《羊城暗哨》的侦察员,电影中的这两个主角都由冯喆出演。只可惜我对冯喆的生平一概不知,有多大名气也无从考得,只知他是30年代或40年代出道的演员。但不管这些,他在这两部电影中带给我的冲击是巨大的,这有点像李秀明作为毛泽.东时代的美女在电影《春苗》中所带给人们的冲击一样。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偏偏喜欢上了冯喆,或许是他长得有点像我的父亲,或许人总愿成为另一个人,或许只有在他身上我才可能幻美一番东方男性的神秘性及美感,或许……我也不知道了。犹如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和时尚,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美丽的脸。冯喆的脸虽不能代表那个时代火烫的革命精神,但亦十分轻松地就赋予了革命一种另类的(姑且用这个目前流行的说法)美,即可信性、优雅性、从容不迫、柔情与果决。他的脸自然、含蓄、内敛,并富有一种小型而妥贴的温暖,洋溢着和平沉静的古风,而且还将这一切揉合成一种经典的当代性。写到此处,让我想起一句张爱玲描写胡兰成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的形象:“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今生今世》第165页)张爱玲虽写的是胡兰成那特别的袭人之美,但我觉得转引过来说冯喆似乎更为恰切。是的,我可以说冯喆有那个时代最美的一张脸。说来又是巧合,他的脸型是我最偏爱的一种(不似中国,又神似中国),但不是宽胖偏平脸(这种脸才是典型的中国人的脸,最适合演京剧,这一国粹是我的喜爱。我曾说过中国现在的演员全部加起来抵不上一个二流京剧演员,惟有京剧演员才能体现中国人的美感),因此不太适合演京剧,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另外,冯喆作为一个男演员有一点女性气质,这正是他的天才之处,感人之处,也正因为这点使他成为一个完美的演员。他的表演不仅在中国就是在整个东方也是无人能比的。有关他的表演在此不多谈,那应该是另一篇专业性文章的题目,并非我所擅长。还是回过头来谈他的那点女性气质。中国历来有南人北相,北人南相,男人女相等说法。男人女相是对男人最高的评价。其中有许多讲究,不能一听这话就想到同性恋上面去了或什么缺乏阳刚之气上面去了。《金瓶梅》中王婆对西门庆讲花花公子的五大条件,第一条就是要有潘安的貌。而潘安这位晋代美男,众所周知,他与何晋之流一样,是要涂脂抹粉的,而且雪白耀目,非常女性化。我这样讲又不要误会了,以为我赞成男人擦粉,相反,我是最反感的。我真正要讲的是冯喆不是sissy(有同性恋倾向的女人气男子,这种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写诗),他的女性气质正好使他文武相扣,张驰有度。
    冯喆在文革时自杀身亡,这对他个人生命来说是一个悲剧,但对于他的美零落却恰是时候。我很难想像他老了的样子,如果他像所有中国人一样变得松松垮垮,他也就不是冯喆了。这样说仅是一种唯美的说法,毕竟斯人已去,反之,我当然会祝福他健康长寿的。就在此文写完近二十年后的今天,冯喆又因一个偶然的机缘浮上心头。前几日我读到了翟永明的一首诗《哀书生》,她在此诗的结尾作了一个注:“冯喆,著名电影演员,曾任《桃花扇》、《羊城暗哨》主角。文革期间被批斗致死。作者少时曾于成都八宝街电影院门口目睹其被批斗经过,冯喆被迫身穿《桃花扇》中戏服,手执绘有桃花和美女蛇的折扇,任人唾骂。”从这个注释,我们立刻知道了,这首诗所哀的书生正是当年四川峨眉电影制片厂的演员,名动大江南北的“高营长”——冯喆。他的美我虽不能在此一一详尽,但翟永明这首《哀书生》却代我说出了我心中对冯喆的完美想象。下面,请允许我将此诗全文引来,以表我对冯喆形象的怀念,同时也表我对诗人艺术手腕的敬意:


    哀书生

    —— 翟永明

    活在1699年
    你就是一介书生

    风流倜傥美人缘

    活在1969年
    你就是一个罪人

    披发散衣
    掩面低首

    密封在一套古老戏装

    被批斗
    被游街

    被角色演绎你

    成为你演绎过的角色


    那一晚
    彻夜未眠因为

    在电影之外见到你

    那一晚
    彻夜未眠因为

    你形容枯槁面如死灰

    那一晚
    彻夜未眠因为

    你是牛鬼蛇神
    万人唾弃


    你就是一介书生附体
    不问世事

    世事有如桃花
    夺目般开放

    椎心式零落
    桃花

    随季节粹然而丽
    世事

    随念头翕然而移

    香扇打开来就是美人花

    合拢来便要了你的命


    你就是一介书生
    无论古今

    且吟且睨且歌行

    你就是一介书生
    书生命

    你就是起事事不成
    造反反被造的那个

    你就是坑儒时第一个该灭

    青眼白眼最宜分的人


    你是鸡鸣晨起

    头悬梁后还要锥股

    披星戴月去赶考的书生?

    谢天谢地
    本朝书生

    命运胜过他们
    虽然

    那颗为读书而生的人头

    依然悬着
    为父母为老师

    为名校为名校的升学率

    几千年的赶考
    今天还在赶

    你就是那个头发被拎着

    去领取北大入学通知书的本朝书生?

    你是一介书生
    过去是

    现在仍然是

    你站错了队
    再也站不回来

    你死得空如箜篌
    轻如鸿毛


    桃花已乱开了好几个世纪

    书生泪也被吹干了几百年

    你还是那个一日不作诗

    全天不快乐的人?

    任你暮磬石磬平淡磬

    也敲不醒桃花扇底的南朝

    那个被渔樵话了又话的短命王朝

    然者
    你仍要作万古愁人

    元气大伤的那一类?


    大风吹
    人头落

    书生就是书生
    你再活一百年

    还是遭天谴的人

    无论古今

    都有这死得不值死无居所的人

    因鸣镝而知天下亡

    因叶落而溅起无边泪水

    要你的命就是要冰山的

    夺你的魂就是夺文章的

    谴你的心就是谴人心的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

    如今付与谁?

    谁是轻柔扇底风?杀人风?

    要吹就吹整整半个世纪吧

    大风吹
    书生毙


    活在1699年
    易碎的是人心,是王朝

    活在1969年
    俯首的是书生
    是狷狂

    你不再是壁上图
    书上影
    剧中人

    你仅仅是一个牛鬼蛇神
    万人唾弃

    桃花扇底魂归西


    2009.10__2009.12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

  • 评论(13)   柏桦  所属诗集
  • 知青时代二首

  • 决裂与扎根(1)

    我扎根于1975年夏天,在重庆巴县白市驿区龙凤公社公正大队
    这根扎得不深亦不浅,幻觉中我可能是飘在那片天空的停云,
    也可能是在那儿优游山林的看云人……
    农活很轻:我挖过地、下过田、挑过担子,可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而另一些重却让我铭记:听风、闻草、登临、呼吸,醉卧夕阳
    我们一群“知青”是那样年轻——
    猪肉和蔬菜呵,冬夜油灯下翻动的百科全书呵
    没有苦闷,就无从决裂!
    如果说“美是难的。”(希腊谚语)那扎根之美更难。

    (1)从这个题目一看便知,是说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之事。如何决裂,又如何扎根,且看《人民日报》1974年1月5日这篇文章《敢于同旧传统观念决裂的好青年》:
    编者按:这是下乡知识青年柴春泽给他父亲的复信,很值得一读。这封信,代表了我们的革命小将在思想领域里向老将的挑战:看谁敢于同旧的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柴春泽,还有千千万万的下乡知识青年,坚决走毛主席指引的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扎根农村,建设农村,与轻视农村、轻视农业劳动的旧思想、旧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我们的老将们,经受过革命斗争的多次考验,经过了党的长期教育,在人民群众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更应该坚决地支持子女上山下乡,扎根农村。我们愿意看到更多的革命小将向老将挑战,也愿意看到更多的革命老将接受小将的挑战,带领小将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前进!
    知识青年柴春泽给他父亲的信
    敬爱的爸爸:
    您好,近来工作一定很忙吧!八月二十日来信已于八月三十一日上午收到。爸爸,看完您这封信后,我心情不平静的程度简直无法形容。在党的培养教育下,在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特别是最近学习吴献忠同志先进思想和先进事迹以来,我脑子里所想到的是如何为共产主义在农村广阔天地奋斗终生的问题。同是一个党领导,同是一个阳光照,同在农村干革命,同奔共产主义大目标,吴献忠做到的,我为什么没有做到?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感到问心有愧。因此,我最近发下誓言:
    向前看——共产主义金光闪。途无限,扎根农村争取奋斗六十年! 向前看——征途仍然有艰险。 讲路线,建设农村不获胜利心不甘! 向前看——世界风云在变幻。 立大志——誓为全球红遍决裂旧观念。
    爸爸,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誓言,是我向敬爱的党,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表达的真诚心愿。
    是党的培养教育和贫下中农好老师的再教育,使我认识到:玉田皋这个地方是多么不平常啊!在那战火纷飞的战争年代,革命战士曾在这里把战场摆开,为了解放千百万劳苦大众,为了消灭美蒋反动派,无数先烈在这里壮烈牺牲。玉田皋大地是烈士鲜血换来的!
    可现在玉田皋还没有变大寨。我,做为贫下中农的后代,下乡到这里两年来,并没有为这里大变快变做出大的贡献,党和人民在我刚刚迈出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第一步的时候,就给予了我很大的鞭策和信任,让我先后出席了旗、盟、省团代会,出席省知识青年批林整风讲用会,被选为旗团委委员,大队团总支副书记,最近又加入了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我怎样才能对得起党的培养、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呢?难道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应扎根农村、建设农村,把我的一切献给敬爱的党,献给我国农村面貌的改变,献给人类的解放事业吗?
    爸爸,您的意见,我很明白。但我仍然坚持我一年前向您汇报过的思想:即主观愿望是否同无产阶级革命的客观需要相符,相符是正确的思想路线,不符是错误的思想路线。进工厂,当工人,这一主观愿望同咱家的客观情况来看,同我个人的客观情况来看,站在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好像是相符的。但是这同我们家和我个人真正的最根本的利益、最大利益却是不相符的。这个最根本的利益是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而这样一个最根本利益则往往由于我们学习不够而意识不到,认识不到。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原则,就是要使群众认识自己的利益,并且团结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
    爸爸,我个人理解毛主席讲的“认识自己的利益”,正是指有利于消灭三大差别,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这一个根本利益。咱们家出身是贫下中农,咱们都是共产.党员,我们的根本利益就是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而一切重工轻农,重城轻乡,只顾个人利益的思想,都是建筑在私有制基础之上的。存在决定意识,正是如此。《共产.党宣言》指出:“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革命老前辈,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负过伤,有的抗美援朝还跨过鸭绿江,这只能说明过去,现在同样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而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离不开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违反了这一观点,就是搞修正主义的开始。
    爸爸,您同其他很多革命老前辈一样,在战争年代同敌人斗过,在枪林弹雨中冲过锋,陷过阵,那时你们那样干,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家如何,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置之度外,因而打下了今天的江山。可是,自然法则决定了老一辈革命家不可能直接去完成共产主义事业。我们这一代青年人要接你们这些革命老前辈的班,我们好与坏,关系到中国革命千秋万代问题。一旦党变修,国变色,我们还会有什么家,甚至还会有什么我们自己现在的政治地位?
    爸爸,我现在百分之百地需要你对我进行扎根教育,我不同意你这拔根教育。
    我的决心、想法已向爸爸您汇报了。在这封信里我能这样说,是我下乡前办不到的,甚至想都想不到这些,我要感谢党,感谢贫下中农对我进行的再教育。我想,爸爸你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基层干部,是不会生气的,因为我们党章上有“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一条。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是这样教导我们的。请爸爸在百忙中一定回信。
    此致

    革命敬礼!
    儿 春泽
    一九七三年九月二日下午

    调查附记
    柴春泽,原是辽宁省赤峰市红代会副主任。一九七一年中学毕业时,他在学校最先贴出大字报,申请到风沙大、路途远、环境比较艰苦的翁牛特旗插队落户,锻炼成长。
    到翁牛特旗玉田皋生产大队半年多,青年点出现了一股“转点风”,他的父亲也动员他转回赤峰县。柴春泽感到这场斗争的激烈,更需要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坚持实行《共产.党宣言》中指出的“两个决裂”,坚持实行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伟大教导。他给父亲回信说:“ 爸爸,我是响应毛主席的指示来到农村的,您是一个具有二十七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我建议您考虑一下您的意见是否符合党的利益。”不久,父亲来信做了自我批评,支持儿子扎根农村的决心。柴春泽感到很高兴,在农村干得更加出色了。
    去年六月,柴春泽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公社党委副书记。八月三十一日,他突然接到父亲的一封来信,告诉他现在有一个招工的机会,一定不要错过。他很不平静,觉得父亲思想上的反复,在一些家长中间很有代表性,便把父亲的信和自己写的复信在青年点拿出来公开讨论,鼓舞了战友们扎根农村干革命的雄心壮志。他父亲收到这封复信后,又受到很大教育,承认原来的想法是错误的,但因公出差,没有来得及回信,便嘱咐柴春泽的弟弟、妹妹向哥哥学习,并让柴春泽的母亲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春泽。
    柴春泽所以有这样高的路线觉悟,敢于向旧的传统观念实行彻底的决裂,是由于他在党的领导下,能够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积极参加农村三大革命运动,坚持认真看书学习,努力改造世界观。下乡两年来,他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学习了五遍《共产.党宣言》,通读了《毛泽.东选集》四卷,学习了《法兰西内战》、《自然辩证法》、《国家与革命》、《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选学了《反杜林论》、《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的有关章节,写了许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体会和学习心得笔记。
    (原载一九七四年一月五日《人民日报》)
    然而,时过境迁,1978年4月,柴春泽却锒铛入狱。一年后才得以平反出狱。接着他回到城里当了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后又“与时俱进”,考上了电视大学,毕业后被内蒙古广播电视大学赤峰分校留校任教。生活平淡真实、家庭朴素安康,早年的灿烂终归于平凡。另,韩东有一部小说,名叫《扎根》,可说是对那个时代最好的文学性纪录,非常值得一读。而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却是又一曲动人的知识青年怀乡之歌。此外,不仅毛泽.东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说过:“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豪迈之语,连李大钊也在1927年说过一番非常诗性的话:“我们应该到田野去工作,那样,文化的气氛将与乡村的树荫和炊烟融合在一起。”(转引自R.特里尔《毛泽.东传》第110页)





    女兽医

    有人说妇女不应该学兽医,
    朝阳农学院“社来社去”(1)女大学生苏景华生气了:
    新中国的妇女能驾飞机上天,
    能开轮船出海,
    能当拖拉机手,
    怎么就不能学兽医呢?
    她边学习兽医知识,边狠批《女儿经》。(2)
    在校期间,苏景华就治好了病猪二百多头
    大畜牲(如牛等)一百多头,
    阉猪一百五十多头。


    (1)指当时的一种办大学的制度,学制一般为三年,也有仅学一年、二年的不等;大学生全由贫下中农推选,学生来自当地农村的农民;毕业后又返回农村,即学生皆从公社出来又回到公社去,为此得名“社来社去”。
  • 推荐理由:
    张祈 --重写的时代。

  • 评论(4)   陈律  所属诗集
  • 两行体25首

  • 尾 巴


    梦里,我是一个有尾巴的男人。
    整夜,我一直用它抚摸着你。

    2010-1-17







    成 佛


    病恹恹地,抬起金色头颅,看窗外碧湖春雨,
    你说,“今年我要成佛。”

    2010-1-18







    咏兰之 “宋梅”


    贞静的绿宫,“嗒”一声开了。我的梅兰芳仍未醒,却已不可抗拒。
    呵,这曼湿了夜色,明日叶条般舒卷的光辉幽谷的皇后!

    2010-1-24


    注:宋梅为兰花的一个古老品种。三日前我买了一盆三瓣的。








    微 笑


    诗人,夏日里,你儿童般黝黑的考古失败了。你感到一颗星在吸你的血。
    那是我,陈律,一个高于你的物种的半枯半荣的脸,在宇宙深处向你微笑。

    2009-12-27







    上帝的遗骸


    瞎眼地,沉浸于某个隐喻带来的宇宙体验,
    我的细爪终于在一束光中找到了上帝的遗骸!

    2009-11-28







    水 仙


    水仙花开了,
    她爱上了我。


    2009-12-19








    末日科技


    哦,心理医生,快抛下金钩,唤来易于亢奋的德国人,
    为我肚脐上一朵古玩般的紫菊开发末日科技。

    2009-11-24







    致加利福尼亚附近海域的雌性Osedax黄领蠕虫


    吃鲸骨,羽毛般的Osedax黄领蠕虫,我知道肥美的你是雌的。你脖子上的黄色刺痛了我的虚荣心,让我嫉妒那些瘦小雄虫。它们安逸的一生就睡在你永恒的胶管中,专心培育精子。

    注:据美国国家地理网站报道,美国研究人员2009年11月宣布,他们在加利福尼亚附近海域的鲸鱼尸体上发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新蠕虫。这些蠕虫专门以鲸鱼尸体骨骼为食,Osedax黄领蠕虫为其中之一。

    2009-12-27






    结 尾


    通亮的房间,一支迫害我的军队在听吉他。
    他们知道我就躺在曲子无与伦比的结尾。

    2009-10-10









    雪,看见你,

    我像狼那样微笑。

    2009-11-17






    体 力


    永恒的,是体力。
    他一天的体力,以诗开始,以手淫结束。

    2009-11-20






    冰岛人


    经济危机时期勒紧裤带的冰岛人。
    如此绝望的光,以致看他们得戴上墨镜。

    2009-11-14






    拱 顶



    噢,利用你,永夜中颤抖的松针,我和我流血的肛门终于来到古老又新生的
    资本主义的拱顶。我知道,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至这建筑寿终正寝。


    2010-1-4






    结 冰


    甩着(把我当作明月的)响指,一幅充分使用了绿色,为登高的我所作的广告,
    终于困难地学会了诗意,说,“结冰了,心。”



    2009-11-18





    支 撑


    夏天走了。湖这边,
    是什么仍然支撑着你,在暮光中潮吹?

    2009-11-23






    只有古老的死才是幸福


    千年了,人间实现了审美,人间已经不朽。
    英俊的他们却低语着:“只有古老的死才是幸福。”

    2009-9-2






    唐 璜


    女人是身体。
    她的灵魂也是。

    2009-12-22







    标 记


    这晚,波德莱尔领我去早期,目睹了无限——
    火中原始的大海,幽暗而辉煌;单细胞的撒旦拨奏着最低限度的音乐。


    2009-11-29





    粉红中的粉红


    露点的,在细沙上摆POSE的巴西女孩,你怎么能那样晃呢?
    你率真的娱乐精神,刺激了异乡人诡谲的后期诗歌粉红中的粉红。


    2009-9-6







    红 鲤

    无主的节日,湖水意念不息的闪光勃发宿雨的胎记。
    当赤子的礼炮幽暗着盛放,风度翩翩的,还有一尾跃起的红鲤!


    2009-7-30





    幻 觉

    一颗陈律的孤星,比歌德见过的魔鬼还傲慢。
    只有祖先的鼓才契合这黑暗得有些口吃的幻觉。


    2009-7-24





    列车把我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哦,从美抵达爱是那么难。


    注:“列车把我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引自马拉美《光荣》。

    2009-8-19






    像乌贼之王那样的下一场


    银行的灯亮着。收回领养它的雄壮吸盘,
    我疲惫地回到深海,与等在那儿的抹香鲸搏斗。

    2009-11-14







    为 了


    世界大战每天都在爆发,宇宙不可能以资本主义结束。
    诸位,请记住,我来自宇宙中最高贵的门第,所做的一切全为了我死后的春天。


    2010-1-24




    游 泳


    世界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也错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那天,美丽的我来到杭州,脱去衣服,有些哀愁地在西湖里游泳。

    2010-1-26
  • 推荐理由:
    张祈 --两行中的巨大空间。

  • 评论(20)   沈方  所属诗集
  • 当代诗人互证关系分析

  • 诗歌的客观功能在当代社会完全失效,诗歌的艺术功能遭遇其它艺术形式的分解,诗歌作为一个独立艺术形式存在的条件几乎崩溃,诗歌作为语言艺术的表现能力在当代的传达意义正在瓦解,诗歌边缘化造成诗人身份的隐蔽性,诗人这个群体需要反复求证的过程进行身份辨认,在这个过程中,诗人之间的关系,与诗人与其他人群之间的关系相比日益显示出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也就是说,诗人身份只有在诗人中间得到证实才被认为有效。

    诗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是一种互证关系,诗人们互相确证对方是诗人,而且,不仅要确证对方是诗人,还要以确证能力的表现来满足自我确证的欲望,确证他人同时也是自我确证。

    诗人个人只有自我确证的力量,由“自我”和“确证”二者构成,“自我”不成问题,诗人当然有“自我”,但是,主观的“确证”诉求必须转换为客观,才可能为诗人证实他的自我确证是否具有现实感,任何一个诗人都不愿意得到虚假的确证,假的也要当作真的,因此,诗人只能存在于诗人的互证关系之中。

    互相阅读与评论是互相确证的重要形式。举行诗歌活动是一次性的集体互证。诗人群体的组织是一个常设性确证机构,机构确证给予诗人的确证成为一种终身荣誉,但是,机构确证的有限性和机构确证的主观性不可能满足诗人身份确证普遍需求,必然迫使诗人们通过否定机构确证来获得自我确证。出版个人诗集是一个自我确证行为,尤其是自费出版和赞助出版。自我确证只有得到互证才能完成确证,因而在个人诗集出版后还需要组织个人作品研讨会,获取评论。自发形成诗歌社团或派别当然也属于自我确证,所以需要不断造势扩大影响,要求得到外部确证,仍然要通过互证来完成确证。报刊发表和编辑选本,包括各种正式非正式出版物,本质上是一种确证形式,互证关系的存在必然将这种确证还原为互证,所以,在互证关系中存在交换原则具有合理性。

    古代经典作品经过无数次确证才成为经典,今天的诗人对经典作品共同表示确证,是以确证同一标的物的方式实现互证。对经典作品的确证也是自我确证,同时还包含着这些诗人对那些诗人的否定,不过,这种否定首先要否定后者本身的作品,然后才能否定后者对经典作品的确证是一种误读和遮蔽。不在同一互证关系中的诗人之所以对经典作品共同进行确证,是为了取得自我确证与互证的资格和理由。

    诗人自我确证的欲望永无休止,如同存在的深渊,需要不断通过互证来满足,机构确证也不能一劳永逸地解除诗人的确证焦虑,而且,完全依赖机构确证的诗人无法从其它途径获得互证,由于机构确证外在的社会性和行政性,仅以身份附加物的形式出现,诗人对确证的焦虚更加深重。

    由于诗人之间的互证关系成为诗人身份的唯一保障,诗人们视身份确证为生命,一旦发现不被对方确证为诗人,恨不得立刻杀掉对方。如果对方的确证不能满足自己的确证欲望等级,不能达到确证要求的预设程度,同样要怀恨在心,伺机打击对方。即使诗人关系表现为情人或兄弟关系,也需要以爱情友谊的形式取得确证回应,其实质仍然是互证。评奖、评比这类确证活动的特殊性比其它确证形式更易引起诗人重视,诗人们理所当然对这类活动表现出高度热情,而这类活动中,一部分诗人被隆重确证,另一部分诗人则通过确证别人达到自我确证,从而共同完成一次互证。

    时间在诗人互证关系中表现为先后关系,后来者必然渴望被前辈身份的诗人确证。空间在诗人互证关系中表现为以社会等级形式出现的上下高低关系,处于低阶层者必然渴望获得处于高阶层者的确证。后来者和低阶层者的诗人对于前辈诗人和高阶层诗人的尊敬,又成为确证的更新,两者之间的关系还是互证关系,同一互证关系中的权威也是经由互证产生的,没有互证关系,不可能产生权威。

    诗人之间的敌对关系表现为互相否定,也就是互相证伪的关系,而否定意味着同时态的自我确证,否定别人的目的是确证自我。诗人的互证关系也不能超越从确证到否定,再由否定到否定之否定这三个阶段,从而循环往复。表现为互相否定的诗人敌对关系,在客观上强化了自我确证以及处于同一互证关系中的诗人之间的互相确证。

    诗人群体形成的圈子在诗人互证关系中的价值是确证圈内诗人的等级。圈子的相对封闭性和进入难度在客观上增加确证难度,将诗人圈子的等级固定化。诗人圈子的等级同样是通过自我确证和否定其他圈子实现的,证伪能力越大,等级越高,自我确证的能力越大。归根结底,诗人圈子的本质是一个诗人互证团体,这个团体排斥性的对外否定是团体内诗人自我确证的集中反映。诗人圈子是诗人互证关系的载体,拆除了圈子,互证关系不复存在,失去互证,诗人之间只有互相否定,圈子倒是不见了,但诗人也没有了,因为诗人身份无法确证,谁都不承认谁是诗人。诗人圈子因互相确证而形成,反过来也作用于互证,诗人圈子的重要性和广泛性取决于互证的重要性和广泛性,没有互证就不存在圈子,没有圈子,互证同样不成立。不同诗人圈子对一个作品不约而同表示确证是为了扩大圈子范围,处于同一互证关系中的诗人需要为自身的互证关系寻求普遍性,从而使自我确证客观化。

    诗人的互证关系是人与人社会关系的反映,不可避免要反映在诗人的作品中。诗人写作诗歌作品的本质是满足自我确证的需要,期待他人对作品承认是为了实现互证。诗歌作品本身就是诗人自我确证诉求的表现形式,只有在作品通过外部确证获得客观普遍性之后,诗人才能安心于诗人身份,诗人互证关系是由写作行为的内在目的决定的。在作品生成过程中,诗人已经预设了一个应该得到确证的前提,如果不仅没有被确证,而且遭到否定,他就认为如此应该确证的却不被确证实在太不应该,有的诗人就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了。

    诗人对个人写作风格的寻求,并非是孤芳自赏,而是为了在互证关系中提供确证依据。部分诗人不屑于取得廉价互证是为了得到更高阶层的互证。部分诗人与群体保持一定距离,或者形成对峙状态,其目的就是将确证依据明朗化,充分表现自我确证,从诗人群体的回应中获得互证。无论诗人如何坚持独立性,只要作品进入交流,事实上已经在要求得到确证。拒绝互证是否定的表现形式,同时也是一种自我确证,而且还说明他的自我确证效果已经超过了互证所能达到的效果,他需要的互证存在于现有的空间和时间之外。写作能力的不足、停滞和削弱,造成自我确证失效,为了满足自我确证欲望,只能借助于写作之外的诗人关系,以各种形态的互证来完成确证,这使得诗人互证关系重要性更加突出,使得诗歌活动的互证作用更加明显,久而久之,诗人互证活动在某种程度替代了诗歌写作本身,而且,由于互证关系为诗人提供了身份确证,使得这些诗人成为诗人身份的载体,仅以互证为确证依据,不再以作品为确证依据,如果互证关系消失,这些诗人身份自然也被剥离。

    网络为诗人提供了迅速互证的条件,完成互证后,除了反复互证增加互证份量之外,必然要扩大互证范围,谋求其它途径的确证。

    互证服从于自我确证,而自我确证需要不断得到新的互证。如果互证不能满足自我确证,那么这一部分不能满足自我确证的互证就会被诗人抛弃。

    诗人的互证关系是诗人关系的主要特征,具有客观存在的合理性。诗人互证关系由于表现为相对不平衡关系,因而诗人互证的目的是为了达到平衡,然后又产生新的不平衡。否定也可能从反面成为确证的另一种形式,一方面,否定作用于自我确证引发反弹运动,另一方面,否定会激活隐性互证转化为显性互证,但是,隐性互证的隐蔽性常常被误解为否定,因此,诗人之间的交流沟通成为诗人互证的前提。

    诗人关系中的互证存在等级差异和性质差异,互证形式和目标的丰富性带来了诗人与诗人关系的丰富性。

    无论哪一种诗人,哪一个诗人,只要有资格确证其他诗人就是一个得到先在确证的诗人,即使这个诗人所处的层面也是经过先在确证形成的,同时又由反复互证取得广泛确证,谁认同这一层面诗人的确证,就是在客观上为这一层面的诗人提供互证,同时也获取了自我确证的现实感。好诗人和好诗标准的主观性只有通过互证才能实现客观化,好诗人需要其他诗人证实,好诗也需要其他诗人证实,不然不成其为好诗人和好诗。读者对于诗人和诗作仅限于从直觉感受出发,不提供理由,不进行比较分析,因而读者的沉默无法为诗人互证,读者的证实不可知,读者不可能满足诗人的确证要求,如果读者对诗人和作品进行比较分析,然后再发表评论,那么,这个读者身份事实上已转换成批评家身份,不知不觉进入了为诗人提供互证的程序。当然,批评家也需要在批评家与诗人的关系中进行互证。

    诗人互证关系不仅是一个当代的诗歌现象,自从人类文化发展到产生诗人主体意识之后,就出现了互证关系,诗人的身份不得不安置在互证关系中。而诗人的自我确证又与诗歌本体密切相关,不可分离,客观上是一种同质同构。

    正如人类为什么需要艺术一样,人类为什么需要诗歌?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存在具体的答案,只能抽象地回答,只能从本质上去揭示诗歌这一人类艺术行为的意义和价值,才有可能辨认分析诗歌作品和诗歌现象。诗人为什么写诗?就是为了确证人之为人,确证人之应该如何为人,因而需要创造出一个情感的对象化语言表现形式,以传达诗人的主观意识和情感,但是,主观意识和情感需要得到来自创造主体外部的同情感和共鸣,这就形成了对自我确证的确证,也就是互证。

    诗人写一首诗传达主观意识和情感,必然在诗歌这个情感的对象化语言形式中体现自己的体验和感受方式,体现对事物的认识和对事物与事物隐秘关系的发现探究,同时也要体现诗人对语言传达形式的认识和表达能力,必然形成个人的风格特征。诗人不仅要确证人之为人,人之应该如何为人,而且还要确证诗人之为诗人,诗人应该如何为诗人。诗人的自我确证和互证要求表现为多向度多层次,因此,我们不能把诗人互证关系简单化,否则,诗人不一定成其为诗人,可能成为一个其它艺术形式的创造者,也可能与艺术无关,完全可以通过艺术之外的途径去获取人的确证。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带来一面镜子,不知道自己作为人的样子,因为人有思想意识,不是动物,所以需要他者的确证,需要一个自身创造的客体来确证自身,通过形式感找到主观意识的现实感。艺术没有实际用途,不能改造自然,不能改变物质生活,虽然人类在艺术之外的其它方式同样可以确证自我,但是艺术本质的无用性决定了只能作用于人的自我确证。诗人写诗除了确证人之为人以及诗人之为诗人,还能做什么?

    人不被当作人是人所不能容忍的,不是人就成了动物,因此,人最恨不被人当作人。难道诗人不被当作诗人竟然会是一件愉快的事吗?即使一个诗人尚未被确证为诗人,或者他的创造的对象化语言表现形式尚未被确证为符合诗歌基本要求的作品,但事实上他已经通过写作行为在进行人之为人及诗人之为诗人的自我确证,如果这个主观确证不被他者确证,就没有自我确证的现实感。互证关系是诗人实现自我确证价值和意义的一种关系。

    诗人互证关系的客观合理性不为诗人的主观愿望而转变,对这种关系不必作道德伦理评判,而且,这种客观关系的本质并非是感情、功利和人际关系的简单反映。虽然,在互证关系中难免夹杂着与诗歌本体无关的因素,但也不能因此就对互证关系持否定态度。

    然而诗人从心理上不会甘愿接受这个互证关系,也不愿受制于互证关系,因为承认了互证关系对自我确证的确证,诗人身份似乎就成了从属于互证关系的身份,反过来也就构成了对诗人自我确证的怀疑,从根本上动摇了自我确证。

    诗人首先将会提出,只要写出符合诗歌基本要求的作品,这个诗人就确立了,诗人或非诗人不是依赖他者确证的,而是以作品来证明并在作品中存在,诗人是一种志向、趣味、品质和格调,决不会仅仅是一种身份,但是,评判诗歌作品需要有一个相对客观的标准,没有标准就无从评判是不是诗歌,而一个未能写出诗歌作品的人自然不能称之为诗人。如果说是不是诗歌作品还能从形式结构上进行分析,那么,就诗歌的不同风格、不同表现形式和不同表达方式而言,显然不可能产生评判优劣好坏高下的同一性标准。表现为主观意识的诗歌标准,在理论上要求得到所有人的认同,至少也要在实际上得到一部分人的认同,从中取得相对的普遍性。诗人在存异的同时必然迫切需要求同,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诗人必然要在同一的互证关系中确证自我的确证。所以,诗人对互证关系的恐惧和反感毫无必要,这种恐惧和反感不过是诗人作为人的自我确证焦虑的心理反应。

    当然,诗人互证关系中不可避免存在着无原则的互相吹捧和拍马屁,这是人的复杂性带来的互证关系的复杂性,但是,正如不能以互证关系的客观性为理由来否认互证关系中的无原则态度,同样也不能因为存在相互吹捧和拍马屁就否定互证关系的合理性。诗人对吹捧和拍马屁的心理厌恶,并不说明他拒绝互证,况且,基于诗学立场原则的互相认同和尊敬与吹捧和拍马屁的性质完全不同,即使带有一定的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能要求所有的诗人都无条件地在任何情形下百分之一百地服从真理。

    一个互证关系只能为处在同一互证关系中的诗人进行互证,他们的确证对其它互证关系中的诗人并不构成有效的否定,这里出现的否定之否定由诗歌标准的多种取向决定。

    诗人的自我确证常常要求超越既有的互证关系,这是诗人自我确证实现主观普遍性的心理需要,因此,诗人互证关系又不是静止的,在时间和空间中都表现为动态。

    诗人固然要以对象化的语言表现形式即作品作为确证依据,但是只有在作品完成传达,也就是进入阅读和评判之后,才能为诗人确证人之为人和诗人之为诗人的自我确证。只存在于诗人主观意识中不具有形式的情感不能称之为作品,从来没有被他者看到并引起相似感受体验的作品又如何能知道是不是诗?诗人与作品非进入互证关系不可。诗人或许宁愿相信自我确证,不肯相信互证,但是这无非是对互证方式和现象的反感,没有一个诗人彻底拒绝互证,遇到知音式的互证,他照样表现出欣喜和满足。

    不同互证关系之间的关系是一个证伪关系,一个互证关系否定另一个互证关系,新的互证关系否定旧的互证关系,因而互证关系不可能一劳永逸。互证关系的失败意味着诗人和作品的失败可能,诗歌认识在方法和本体上的变化和调整必然造成互证关系的变化和调整。

    不同的互证关系确证不同的诗人,诗人可以拒绝来自关系的互证,但不能不置身于互证关系中。当然,不同互证关系的表象也没有一致性,有的表现为人际关系,有的表现为利益关系,有的表现为精神认同关系,从形式上说,有的表现为社团流派,有的表现交往的圈子,有的表现松散的交流,有的表现为个别的相识相知。

    形形色色的诗人互证关系的出现,一方面使得诗人感到混乱,无所适从,从心理上向自我确证倾斜,另一方面,他仍然有互证期待,诗人相信作品和文字记录能超越时间得到互证,即使他否定一个互证关系,但其实又是在期待另一个互证关系的确证,因为他相信他的自我确证是真理,而真理迟早会得到认同。诗人重视作品没错,作品是自我确证的表现形式和依据,但诗人会就此罢休,到自我确证为止吗?显然不会。



    2006-7-2——7-7
  • 推荐理由:
    张祈 --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 评论(12)   李浔  所属诗集
  • 湖州苕溪村:沈家大院

  • 湖州苕溪村:沈家大院

    李浔



    立春: 堂屋
    立秋: 书房
    立夏: 天井
    清明: 祠堂
    夏至: 正房
    春分: 西厢房
    端午: 门环


    立春: 沈家大院堂屋

    高过膝盖的门槛高过往事
    高过沈老太爷百岁的寿辰
    松鹤中堂的条幅描绘着
    四世同堂越来越有色彩的恒心
    尽管有点褪色 但仍入木三分
    太师椅上稳坐着当家老爷
    水烟壶均匀地召唤着新春的到来
    八仙桌四平八稳坐在堂屋
    虎头桌脚钉在青砖上
    让一家人牢牢地栓在沈老太爷的周围

    立春 一坛乌程花雕黄酒
    浇灌了卧了一冬的喧笑
    脸红了 念想亮了
    心思像那只水鸟飞过了鱼塘和水田
    现在已到了用锄头书写的季节了
    当家老爷的袖口已经挽起
    准备用双手接着一个不薄的年份

    姨太太们翻着黄历
    背诵着一个又一个黄道节日
    手上的翡翠镯子比春天颜色更深
    贡案上的佛像 吉祥的香烟在绕梁
    老太太跪在案前 手中的念珠
    在祈祷中打磨日见精致的日子

    立春 燕子开始回来
    堂屋前的横梁上 二十四孝的木雕
    在燕子的唠叨声中熟记在胸
    家 就是有燕子作窝的堂屋
    家 也是八仙桌等待你入坐的那个空位



    立秋: 沈家大院书房

    碧螺春在杯中怀旧早春
    梅兰竹菊的画屏
    挡住了远处小货担的拔鼓声
    静 在宣纸上弥漫
    种桃的典故像青苔一样
    滑倒了有墨香的文人

    线装的四书五经
    纸薄得比三姨太的嗓子还脆
    被书虫咬过的二王字帖
    忧郁着奢侈的才情
    那只端砚磨炼出越来越深的日子
    在低调的水墨面前 笔已秃了
    但一个儒字仍散发紫檀的气息

    已经入秋了 笔洗的倒影里
    踌躇的青丝却和芦苇一样花白了
    花梨木镇纸压实了曾国藩的家书
    像那只守家的蜘蛛
    编织着家谱中最有韵味的乡情
    在书房 抬头可看见远方的脚印
    进京赶考或者四处云游
    货郎担子 绸缎铺
    它们像家谱中的字迹
    密密拥挤着从前起伏的日子

    杯中的茶淡了 砚中的墨却浓了
    那枝写下座右铭的笔日渐见秃
    头上的青丝却悄悄白了
    看了一辈子的书 用不着页码了
    书 像你的外套想换就换
    而那些字却像你脸上苍老的黑斑
    永远翻不过这一页了



    立夏: 沈家大院天井

    立夏 天井里的老水缸
    浮萍绿得像春天最后的句号
    雨下得没有性别了
    只剩下屋檐上滴下的水珠
    还残留着梅雨时节的忧郁

    无论你是怎样的心胸
    在天井里看到的天是方的
    你还可看见大雁把人写在天上
    墙角的天竺竹也不甘寂寞
    描红了天井里阴暗的角落
    现在还没有蟋蟀 只有
    壁虎在墙壁上
    攀沿着不分朝代的守望

    那只小巧的水井像二姨太一样
    岁月磨光了它的脾气
    青石砌起的井沿和顺光滑
    井中的天是圆的
    所有的倒影不分年龄不分季节
    只有井边的青苔 告诉你
    每一个角落都在固执的怀念春天

    立夏 天晴的时候
    阳光照进天井
    一半让你看见了 另一半正在耐心等待
    天井是老宅这幅画上的留白
    一方天 一圈井
    能见天地才是老宅的规矩


    清明: 沈家大院祠堂


    雨细细的 像祈祷的细语
    让生和死在清明又一次对话
    清明是一个耳清目明的节日
    村东小树林里的坟草
    绿得忧郁 心慌 甚至有着来历
    他们是熟悉风俗的高手
    清明已被揉成一只糯米团子
    带着它挥汗耕田 带着它
    怀旧的时候可以充饥

    等待播种的谷子浸泡在盐水缸里
    在清明 往事却浸泡在泪水里
    供奉的青团子和黄酒
    在竹篮里散发出从前的气息
    清明 风中的坟草比秧苗更绿
    染绿了一村朴素的祷告

    清明 终于抹绿了
    田歌中没有色彩的扉页
    我们手中的香巳径点燃
    面对着深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我们把自已像香一样插在坟前的泥里
    一枝好闻的檀香 在慢慢燃烧
    直致熬尽我们一生对泥土的许诺
    2009-4-5


    夏至:沈家大院正房

    黄梅时节的戏文是
    药罐前的咳嗽
    让灯影下的身子越动越斜
    躺在藤编的靠榻上 回忆却无依无靠
    经文已被诵成腰带
    牢牢栓住了闪腰的想象

    用一粒仁丹醒脑
    樟木箱里的手帕
    细腻的绣花 只是四十年前的艳遇
    虚弱的床上 床单上的皱褶越来越深
    三更天了 偏头痛像夜色弥漫在耳边
    春凳上的猫依然醒着
    房梁上的蜘蛛警惕听着窗外的雨声
    黄梅时节 苏东坡在湖州命名的花脚蚊子
    终于刺痛了一个季节

    沈家大院粗大的横梁
    挑起了比梅雨更多的汗珠
    四十年 从货郎担的鼓声
    到绸缎行 八百亩水稻 二百亩桑林
    这是当家老爷书写的一幅中堂

    黄梅雨越下越远
    而咳嗽却越来越近
    床板上深刻的喜鹊正在沉思
    等待着明年的春来得稍快一点


    春分: 沈家大院西厢房


    床板上的兰花开了十六年了
    镜中的花也露出了一点春色
    你的脚很小 只踩西厢房的地板
    言情笔记小说只翻了一章
    兰花手指就早熟了
    绣花 嗑瓜子 看窗外的画眉鸟
    心也像蒲公英一样
    让人想起很轻又会飞的初恋

    这是一个动了胎气的季节
    春雨下得没有了章法
    丝棉被子焐热的梦又被窗外的晨露打湿
    梳妆台前 镜中的柳眉
    口红已有了责任
    但桃木梳子始终理不清纠缠的秀丝

    薄情的后墙 很高
    只剩下孤独的门环
    你始终没有抛头露面
    像一只钉子 钉在
    大院里里最深的角落
    杂乱无章的绣花针只绣了一只鸳鸯
    但它不会戏水
    没有立场的十六年
    花 只在西厢房里开了一朵



    端午: 沈家大院门环


    插在门环上的蒲草
    它的颜色 使村里的河水流向低处
    端午 来自几首古诗
    来自适合阴天吟诵的句子
    那水退尽了春天之后
    河边石阶上显露的
    是糯米清香的楚国粽子

    那年的蒲草 犹如屈原的想象
    青青地染绿了楚国的五月
    有一些酒已经失声 更多的歌
    生动地漫过了有血的肉体
    让这天的雄黄酒浸透民间小调
    最好是丝竹音乐
    醉眼中遥看那伤心的点点人影
    怎样才能度过端午

    端午 河水在流向低处
    月亮正落在千里之外的那片江湖
    水中的倒影 有时是花 更多的是传统
    但它们的流程里全是泪水浸泡的梦境
    古代的蒲草 古代的诗句
    扎根在端午的感叹里
    用丝线装订的《九歌》至今仍然像一只
    孤独的大雁

    五月的梅子熟得自在
    熟得端午那么黄 那么眩目
    甚至叫人忘记了
    这是一个应该治病的节日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