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诗词(时间排序) 浏览量 鲜花数 炸弹数 评论数量    简洁模式

所有分类    古体诗词    现代诗歌    诗词评论    对联灯谜   
原创歌词    清新散文    犀利杂文    翻译诗    其他分类   
 
  • 评论(4)   陈律  所属诗集
  • 哀歌——纪念老梁

  • 哀歌——纪念老梁
    今天下午,我的朋友梁健死了。
    48岁的他是猝死的。
    现在是晚上8点零一分,
    半小时前我知道了消息。
    太突然了,
    以致来不及悲伤。
    我磨磨蹭蹭的,烧水,上网回了一个帖,
    迷迷糊糊的,然后,想写首诗。
    我知道,我写诗是不愿让自己马上陷进去,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我要继续找点事做,
    因为我不愿为你哭泣。
    我害怕这个。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几天前,觉得不适的你,
    回到安吉老家。
    下午,突然很难受,
    一下子,就一下子。

    老梁呵,散漫、瘦瘦的老梁,
    走路脚步很轻。
    爱喝酒、下棋,
    爱诗,爱女人,
    爱寻荒山野庙。
    我和你相识20年,下了20年棋。
    我们说话不多,下棋的时间比说话长。
    你棋风轻灵,下得比我好。
    在小棋馆,傍晚时,我们常喝点酒。
    偶尔,你会说,“死就死了,我又无所谓的。”

    呵,透支得太厉害了,比我还厉害。
    伟大的不顾一切的酗酒,
    愿意把自己毁掉!
    呵,自暴自弃,看透了生活!
    呵,死于酒!你这豁出去的安吉酒徒!
    我知道,兄弟,这是你的境界!
    只有死才能刺激你。
    死,就是死了。
    没有一点玄机。
    我知道你想这样。
    但这提前的美伤害了我。
    这钉子般的
    突然击入,
    让我觉得死是好的。
    觉到“人生就像落叶。”
    这话有多对。

    现在,屋里只我一人。
    我很悲伤,但还没开始想念。
    而你已躺在那里,
    孤零零地躺在故乡。
    或许你的身体还没全冷。

    2010-1-20
  • 推荐理由:
    张祈 --深切的情感与诗歌的即时性。

  • 评论(2)   沈方  所属诗集
  • 美国往事


  • 
    两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
    他走出机场,感到茫然无助,
    夜空一颗流星划过。
    想大声喊叫,但是他低下头,
    拖着笨重的行李,仿佛归来的俘虏。
    在过去好多年里假装哑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说话。
    
    
    2、
    
    无能为力的慢性疾病,
    事实上他留恋病房生活,
    可是又不得不离开。
    为了证明精神上的伤痛,
    他随身携带完整的病历文件,
    告诉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在医院里治过,现在尚未痊愈。
    
    
    3
    
    自由女神站在孤岛上,
    多少偷渡者一靠岸改了名字。
    黑人在码头上唱歌,
    海鸥飞来,好奇地停在木桩上,
    他攥紧口袋中一美元硬币,
    想起昨夜,脱衣舞酒巴扭动的女郎,
    他后悔缺少临场应变的理由。
    
    
    4
    
    布鲁克林大桥,直升飞机盘旋,
    从世贸中心顶层俯视曼哈顿,
    华尔街并非地狱,他突然这样想:
    惠特曼是否到过证券交易所?
    如果普拉斯确实拧开煤气自杀,
    那就算了,而艾略特究竟在英国
    还是在美国?如果他得了肺炎,
    那说明他尚未离开人世,
    还在荒原上空飘浮。
    
    
    5
    
    在威廉斯的语言里,
    “油条”叫做什么玩艺?
    这些人在北京阅读卡夫卡,
    到了纽约,他们却烧热油锅。
    办理移民的律师,把道理说得很明白,
    乒乓球冠军在洛杉矶教一帮孩子打球,
    不必把自己翻译成体育明星。
    
    
    6
    
    仍然是时差,失眠,
    在旅馆窗口窥视街上行人,
    他感到得意洋洋,海明威喝醉了,
    金斯伯格刚刚打完麻将,
    狄金生变成下岗女工,料理家务。
    但他是谁?这倒是个问题。
    如果,收复台湾的康熙皇帝,
    亲自统率大清水师横渡太平洋,
    那时,在他的恐惧中
    能不能诞生另一种爱国主义?
    由于贫穷,他宁愿是瓦尔顿湖边的梭罗,
    而窗外,一对夫妇在拥抱。
    
    
    7
    
    你在圣佛兰西斯科做什么?
    雷蒙德·卡佛故事中的小人物,
    他一个都不认识,而邮差
    总是敲两次门,在那里刽子手之歌
    无疑是一支绝望的歌,在那里
    联合国秘书长正在召开会议,
    他把她想象成一个非洲的难民,
    厄普代克的兔子继续跑吧
    那时他在公路上奔驰。
    
    
    8
    
    现在他知道城市
    是一部巨型收音机,
    而她是嗓音甜美的电台播音员,
    乡村音乐在汽车上响起,
    舞台上麦当娜带来了双人大床。
    他必须让她死去,
    当他在宝马车里开始谈话,
    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红种人、
    混血种人都出现在车上,
    他们笑得神秘,好象知道他的底细。
    最后,他在她的墓碑前拍了一张照片,
    虽然没有出席葬礼,但是
    他总算可以放心地听收音机了。
    
    
    9
    
    唐人街蔬菜市场,
    芹菜、大葱和小包装榨菜,
    他开始寻找塑料拖鞋,在单人床上
    呼吸北方的的新鲜空气,
    他闭上眼睛选了一个电话号码,
    反复拨打,结果遭来臭骂。
    在那里,他听到敲门声,
    拉开门看到一位老人,
    说他儿子失踪了三天,
    能不能听他从头说起,
    当然那不用付费。
    
    
    10
    
    松鼠跳到树上不见了,
    悠闲的妇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卖热狗的手推车飘来香味,
    一群孩子围绕着建国者雕像。
    他默默站在一旁,眺望着远处的纪念碑,
    一辆马车叮当叮当经过,
    然而他不是要起草独立宣言,
    他只想写一个爱情故事,
    像一个被匪徒追杀的人躺在地上流血,
    尽管他没有成为鬼魂,
    已经从情人的身体里穿越而过。
    
    
    11
    
    他发现真的不会说话了,
    就像习惯了使用刀叉吃饭,
    几年后,又发现自己不会用筷子了,
    他在房间里到处找牛奶,
    但是,博尔赫兹的迷宫不在这里,
    庞德签订的合同在这里无效,
    他在月光下菊花丛中
    饥渴得要命。
    
    
    12
    
    今天我在南方小城,
    回忆他在拉斯维加斯吃早餐,
    练习刚刚学会的几句口语,
    在美国,人们喜欢侏罗纪世界,
    而了不起的盖茨比
    今天又邀请了一批贵客。
    我快要忘记曾经有过他这样一个人
    还活在世上,对于真诚的谎言
    我总算相信了,可是他
    能不能再次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 推荐理由:
    张祈 --一个中国诗人对异域的思考。

  • 评论(9)   苏历铭  所属诗集
  • 火车的旅行

  • 从今天早晨开始

    我的脑海里一直奔跑着

    蒸汽火车,就是到站时拉响汽笛的

    那种火车



    它曾穿越十九世纪的田园

    把小镇的爱情带向远方

    铁轨触动寂寞的神经

    那些远大志向的青年

    从此客死异乡

    故事沿着枕木缓慢传来

    一颗心在停止跳动之前

    坚信着诺言



    今年夏天,我会拒绝其他远行的方式

    搭乘久违的火车

    无目的流浪。我要让浮躁的心安静下来

    在座位上尽收乡村的风景

    看看远山是否有一匹骏马

    枣红色的,立起的鬃毛迎风飘舞



    我将选择不知名的小镇下车

    走在质朴之中

    期待羞涩的眼睛

    似水,清洗都市的尘埃

    向陌生人祝福

    告诉他们,我来自铁轨的另一端

    如果老人们把我当成孩子

    我会留下来,一个假期

    或者一生

    2008年7月8日
  • 推荐理由:
    张祈 --火车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看看远山是否有一匹骏马
    枣红色的,立起的鬃毛迎风飘舞

  • 评论(6)   苏历铭  所属诗集
  • 城子岭

  • 必须承认,我美化了这个村子

    这个坐落于东北平原上的村子

    外祖母最后安息于此的村子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一望无际的麦浪

    一株孤单的树立于旷野之上



    那时我是一个少年

    我的眼中只有羊群和马匹

    外祖母柴锅里的稻米,香透心脾

    邻村的朝鲜族少女,她胸前的彩色飘带

    让我产生落户乡村的打算



    远离的时间里我更美化了这个村子

    我拒绝听别人的描述:

    生态的破坏,坡道上沟壑纵横

    杂草中不再有逾越的蚂蚱

    麻雀飞向远方



    回到城子岭,我的少年玩伴

    苍老得不敢相认

    那些爱我的老人,埋在寂静的丘陵深处

    墙壁上不再有当年的涂鸦

    有人幸福地当上祖父

    老屋早已变卖,住着别的主人

    只有沙果树上的叶子

    在风中低语,是乡村与我

    唯一的对话

    2008年8月佳木斯
  • 推荐理由:
    杜牧野 --善良与质朴永远是诗-人的天性!真实与真情永远是人-类的美好!


  • 评论(10)   杨典  所属诗集
  • 《狂弹古风》


  • 打谱《虞山吴氏琴谱·古风操》

    很久没有打谱了。前夜偶弹《神奇秘谱·古风操》,指上感觉很“飞”。这个曲子经常听,指法并不难,而意境深远。连日细观吴文光先生及各琴友之演奏,风格迥异,或颇得道理。然不知为何,皆非我心中之“古风”。明代“臞仙”朱权曾注解云:“是曲者,古曲也,文王所作。其为趣也,追太古之淳风……形有动作,心无好恶。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可见在他眼里,这也不过就是首假托文王之名而表现道家无为而治境界的音乐。但我以为非。且慢说此曲高古,是否真来自姬昌其人,就音乐本身而论,使用大量跨八度之小二度的“促擘(足与尸)”连用指法,以及大量的“叠蠲(ム捐),如果用现代音乐的节奏感来处理,都可以是非常先锋的。
    去年有一本很好的书,伊凡·休伊特(Ivan hewett)所著之《修补裂痕:音乐的现代性危机及后现代状况》。其中谈到了在我们这个音乐大生产的时代,大街上的音像店里摆放着古典音乐、电影音乐、宗教音乐、世界音乐、印度音乐、爵士乐、电声、摇滚、重金属、流行歌以及说唱……等等等等几乎让人眩晕的CD丛林,乃至于今天网络上的mp3海洋,人类的听觉已受到了空前的混乱和噪音刺激。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应该怎样选择音乐,以及怎样理解音乐?“后现代”这个词不过是个妓女,谁都可以拉出来凌辱一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无论是作曲家、音乐人、钢琴、提琴、琵琶或古琴演奏家,也无论你爱的是交响乐、合唱还是Hiphop,是勋伯格、潘德烈茨基、凯奇、劳拉·琼斯、喇嘛唱经、昆曲还是柯本,你在或传统或新编的原始曲目中,怎样来表达、诠释与演绎我们的内心与世界的关系?怎样宣泄我们的性情?这是最重要的。同样一个曲子,好比书法,你可以弹成正楷,可以弹成隶书,可以弹成行书,也可以弹成狂草。散点乱笔,激扬风雨,下指处如影随形,收尾在神出鬼没。
    一切事物中都有自由。就是在监狱中也有监狱中的自由。如太史公云:“左丘失明,厥有国语;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如传说中写此《古风操》的西伯姬昌,也正是在殷商的软禁中领悟到易图之伟大的,所谓“文王囚羑,始画八卦”。找到自由的灵魂,比获得自由的环境更重要。艺术亦然。
    《古风操》这个曲子,若据《神奇秘谱》中的文化附庸是很腐朽的,我以为不足挂齿。但其音符结构却是非常另类,生猛而写意的。“古”是什么,谁也没见过。风就是风俗。朱权在题解里说这是什么“太古之俗”的淳风。还有《琴苑心传全编》里面说什么一点都不能修改之类。全是扯淡。音符可以不改,那轻重、节奏、缓急有何不能改?帝国伟大的音乐总是让一群迂腐的八股文人搞成了酱缸。既然谁也没见过古,那也就无所谓“风”了。
    明人袁中郎说得好:“圣无时。无时者,古今一时。是以伏羲神农至今犹在”。古之不存,风将焉附?
    既然如此,何不以未来象征之?
    所以我以为弹此曲,大可偏废众家,博采狂狷,不师古人师造化,疾徐挥洒。跳脱古典标题音乐的束缚,以超越时间的精神理解太古,可以为终古;以心灵狂飙的幻想比喻风俗,可以为风格。也许这才是真正纯粹的:古风。


    2008年 北京
  • 推荐理由:
    张祈 --古风即是今日之风。

  • 评论(20)   郭密林  所属诗集
  • 月光的背面

  • 月光其实是有斑点的
    我们只是看到它
    安静的一面
    转过身去——
    你就可看到自己锋利的影子
    多么苍白
  • 推荐理由:
    张祈 --很利索的六行诗。

  • 评论(2)   马永波  所属诗集
  • 未来(CHARLES CROS,草译)

  • 马厩旁边成熟的干草里面

    有黑罂粟和褪色的矢车菊

    我可敬的祖父那些发黄的书信

    满是对我祖母的老派誓言



    我大伯的鼻烟盒

    小桌上镶着的十五子的棋盘

    让我着迷,让我禁不住想像一个时代

    那时,我的诗也会让你着迷,而你尚未出生



    因为我确曾活过。每一阵风都带来

    开花的山楂树和丁香的气息

    亲吻声淹没了慢腾腾的钟鸣



    哦,来吧读者,你将生活在十六岁的

    欢乐,丁香和初吻之中

    你的爱会让我腐烂的骨头欣喜不已



    THE FUTURE

    Black poppies and the fading cornflowers
    In the ripe hay by the stable,
    Yellowed letters of my respectable grandfather,
    Full of old fashioned vows to my grandmother,



    Snuff box of my great uncle,
    Backgammon board inlaid on the little table,
    Carry me away, so I can imagine a time
    When my verses will carry you away, you who are not yet born.



    For I was very much alive. Every wind which blew brought
    The odor of hawthorn blossoms and lilacs.
    The sound of kisses drowned out the tolling of bells.



    O readers to come, who will live in the joy
    Of sixteen, of lilacs and first kisses,
    Your loves will rejoice my rotting bones.



    CHARLES CROS (1842-1888)

    Charles Cros (October 1 1842 - August 9, 1888) was a French poet and inventor. He was born in Fabrezan, Aude, France.

    Cros was a well regarded poet and humorous writer. He developed various improved methods of photography including an early color photo process. He also invented improvements in telegraph technology.

    He is perhaps most famous as the man who almost, but not quite, invented the phonograph. In April 1877 he submitted a paper to the Academy of Sciences in Paris suggesting that the vibrations of sound waves could be traced with a pen attached to a vibrating membrane, then the waves could be engraved into metal, and then a stylus attached to a membrane could be run over the engraved wave to reproduce the sound. Before Cros had a chance to follow up on this idea or attempt to construct a working model, Thomas Alva Edison introduced his first working phonograph in the USA. Edison and Cros apparently did not know of each other's work in advance.

    Charles Cros died in Paris.

    L'Académie Charles Cros, the French equivalent of the US Recording Academy, is named in his honor.
  • 推荐理由:
    张祈 --时间的循环与奇迹。

  • 评论(2)   马永波  所属诗集
  • 我在南方的第三个冬天

  • 这南方的冬天
    把我闷在被子里
    用她白霜的拳头
    痛打我越缩越小的骨头
    我寻找灵魂
    却只遇见肉体
    越来越多的,漂白的肉体
    让我难以原谅
    那逼迫我远走他乡的
    黑暗中的雾气,嘴脸
    和窃窃私语
  • 推荐理由:
    张祈 --灵魂的私语。

  • 评论(19)   杨正刚  所属诗集
  • 我怎么会爱上你

  • 我怎么会爱上你

    我怎么会爱上你,爱上你的美丽。
    我赶着回忆,燃烧自已,
    不得不能没有你。
    我怎么会想念你,想念你的笑语。
    最真的相思,温暖了你,
    最美的花朵送给你。

    遇见你的哪天起,天空还在下着雨,
    我们好久不见,不小心就碰到你。
    这天叫人难忘记,我们相识在梦里。
    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天使在我们眼前飞来飞去。
    想要说声我爱你,是否你会把我想起,
    迷失的眼泪像风飘来飘去。
    让我陶醉在梦里,我也真的好想你,
    也不断的问自已,

    我怎么会爱上你,爱上你的美丽。
    我赶着回忆,燃烧自已,
    不得不能没有你。
    我怎么会想念你,想念你的笑语。
    最真的相思,温暖了你,
    最美的花朵送给你。
  • 推荐理由:
    张祈 --这首歌词光明、婉约而热情。

  • 评论(15)   荣荣  所属诗集
  • 我要沉浸在他无限的依恋里

  • 我要沉浸在他无限的依恋里
    五年 十年 或更长?
    在许多女人争夺他之前
    这个小小的男人是我的
    在许多女人争夺他之后
    我仍将在他心中
    当他望定我 纯粹 单一
    那些时刻 时间也假装静止了
    他许诺我一个世界的黄金
    这世俗的许诺
    成为苦难人生最大的救济
    泉水——
    这是我最想送他的比喻
    他嘴唇和心的柔软
    他灿若星辰的眼睛
    夏夜里光滑沁凉的肌肤和
    哗哗的笑声——
    呵 那是比泉水更洁净的!
    但爱终究是为了忍受分离
    就像泉水淌向远方
    趁未来还在百里开外
    趁那些女人仍在日夜兼程
    我要沉浸在他无限的依恋里
    2009、7、6
  • 推荐理由:
    张祈 --把爱写得单纯、深挚而广远。

  • 评论(5)   张祈  所属诗集
  • 一个“诗歌流氓”时代的终结

  • 一个“诗歌流氓”时代的终结



    一个“诗歌流氓”时代的终结
          
      张祈
          
          
      以众网友模仿赵丽华的“口水诗”开端,到2006年9月30日的所谓“保卫诗歌”朗诵会上演“裸体秀”被第三极书店“驱逐出境”而结束,中国当代诗歌流氓们的拙劣表演终于告一段落。这场既是意外又是预料之中的网络诗歌风暴擦亮了所有诗歌爱好者的眼睛,他们以无数的ID对诗歌流氓们说:“对不起,缪斯请你们滚蛋!”   
      韩寒的加入给了诗歌流氓们一个救命的稻草,他们认为,可以通过他们所擅长的群殴,以打击不懂诗歌的赛车手韩寒来给自身正名,然而朗诵会的污秽表现让他们诗歌流氓的本质暴露无疑。如果我们抛开对韩寒写作能力的考察和对其粉丝们的拥簇不谈,至少韩寒给了这伙打着诗歌旗号,披着诗人外衣的垃圾们一个准确的定位:诗歌流氓。      
      是的,无论杨黎、伊沙、沈浩波、徐江,还是下半身写作的一些小混混,这些人的行为和作风和诗歌没有什么关系,他们的语言和操作完全符合当代文学流氓的特征。诗歌的高贵和诗人的尊严在他们那儿荡然无存,中国的当代诗歌最终也不会以这群人的形象出现。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优秀诗人们在这次所谓的诗歌争论中都不约而同的集体沉默,诗人们的沉默,既表达了他们对这群诗歌流氓们的不屑,也说明了当代诗人在加强自身写作能力的同时,也应该对真正的诗歌作出正名。     
      在诗人荷尔德林的笔下,诗歌既是思想,又是吟唱;在诗人叶芝的诗篇中,我们随处可以遇到美丽的韵律与神奇的光华。诗歌写作虽然并不神秘,但作为一门艺术,也不是简易到可以人人可以模仿的程度。爱默生讲,诗人永远可以在自然中找到新的欣喜;普希金说,“我用竖琴唤起了人民善良的感情,”“任凭那些流氓摇晃这不稳定的三角架”。古往今来,虽然诗歌的形式在变,但其本质依然是一种,真诚、善良、美好、正义和自由是她永远的主题。以诗歌探索为名,以流氓写作为实,历史上,这样的小团体、小圈子并不鲜见,但最终它们还是被丢进了诗歌的垃圾筐。      
      我们没有必要为诗歌担忧,诗歌正越来越健康地活着;我们没有必要为诗人们正名,因为那些人并不是诗人;我们有过屈原、李白、杜甫和苏轼,我们也拥有当代的诗人北岛、昌耀和海子,中国的诗歌精神从来也没有失传。激浊扬清,通过对伪先锋诗人和诗坛腐败势力的批判,可以更好的为中国的新诗建立起一个标准,可以让更多的优秀青年诗人走入人们的视野,这是一件好事,我们理应为此感到振奋和快乐。      
      可以预见,网络诗坛也好,纸媒诗坛也好,这次扫除诗歌垃圾和流氓的风暴之后,必将呈现出一种新的气象和面貌。以废话和无聊为代表的“口水诗”的写作将会得到抑制,而早已经散伙的“下半身写作”将会因人们的厌恶而绝迹;通过玩弄诗歌概念,搞一些诗歌运动和命名来吸引读者的伎俩将不再有市场,诗坛的腐败势力也在这次打击后,行为方式也会有所收敛。中国的新诗写作将会回到自然清新、直面现实的正确轨道上来,中国的诗歌读者也会找到真正属于他们的诗歌和诗人们。
          
          2006,10,7
  • 推荐理由:
    杜牧野 --他们以无数的ID对诗歌流氓们说:“对不起,缪斯请你们滚蛋!”   

  • 评论(4)   沈方  所属诗集
  • 春夜及伪证

  • 1、星球


    夜深了,我在星球上耽搁。
    面前飞过一朵火焰,甚至不是火焰。

    他说,享受思想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即便憨厚得满脸皱纹,即便弯曲成弧线,
    只能将手插入寒冷。

    我何尝不敢辨认,
    何尝不知他拿走我的闪电。
    我的目光滴水,透明,安静。

    收音机里的女声在头顶旋转,
    星空越来越远,像镜框里的眼睛,
    而这女声是声音的母亲。

    他折断了我的声音。

    我悬挂在夜的边上,
    想飞。在陈旧的颜色中飞得认真,
    认真得不需要翅膀。


    2、风的画像


    台阶上,风悄无声息像庞大的建筑。
    我在其中这么久,开始动摇。

    我接受一切就像接受玻璃反光。
    铭心刻骨的照耀令我沉迷,
    令我坚定,令我遗忘。
    任何感情都不能改变天上的飞鸟。

    挂在树上的不是我看见的风。
    对风的认识像一张废纸,是全部错误,
    但不是唯一的错误。

    白得没有颜色,白得难以捉摸。

    我看不见风的耳朵,所有的脆弱
    都不能挽救我,
    所有的颜色正如我笨拙的描述。

    那尘埃中浮现的脸,那脸上的水珠,
    那光线穿透的烟,令我深信不疑,
    令我无比畏惧。


    3、春夜


    春夜是一座坟墓。
    我有两个枕头,一个用来做梦,
    另一个用来在梦中做梦。

    双重的美,压迫我。

    那些梦都是瘦削的美人,我不爱
    她们花边形的身体,
    只爱骨头和骨头的清脆。

    漏水的声音
    纷纷吐出舌头,在草叶上等雨,
    想唤醒梦中的毒蛇。
    然而,只有树荫飞来飞去,
    寻找枯死的大树,
    即使找不到,也要和泥土一同沉默。

    青瓦在房顶上,绝无可能
    像一群燕子垂直上升。
    墙头草在缝隙中筑巢,委屈得发绿,
    仿佛癞蛤蟆已经飞走,或者
    正在变成燕子。

    我不怕,怕的是春夜越来越浅。


    4、美的历险


    美将我纠缠,将我隔离,
    仿佛明目张胆就是浪费的限制,
    而我卑躬屈膝,成为笑的奴隶。

    美神情庄重,仿佛隐匿的使命是暴露,
    令我忧心如焚,无地自容。

    美贪得无厌,兼并我,吸收我,
    仿佛只有我才能证明残忍。

    美是恐怖的大师,画出稻穗,
    画出童谣,画出害虫,也画出花言巧语。
    不仅画出新鞋子,而且画出旧鞋子,
    仿佛这双脚不是我的。

    美也有慈悲心肠,是卑鄙。
    当我灵魂出窍,我请求我的身体原谅,
    因为美对于我就是终身苦役。

    美毕竟盛极而衰,
    帷幕后面的窥视像宠物的爪子,
    淫荡的花纹像虎豹。黄昏的低音像回声。
    正午的喇叭像深夜的咳嗽。


    5、伪证


    我们目睹我们的眼睛发绿,是危险的,
    如同谎言以及谎言通行证是真实的,
    在我们的语境中永远真实。

    发现即快乐,至少不是痛苦。

    有人痛苦,那么请远离,
    不要在我们的疾病中痛苦,请在自己的疾病中痛苦。

    你得到的宽恕是自己的宽恕,不是我们的宽恕。
    你不仅要宽恕自己,而且要宽恕我们。

    你赞成快乐,等于在空中建造楼阁。
    你相信谎言,就可以在空中楼阁上生活。

    我们崇拜谎言,因为谎言是权力,
    而权力是一只砍掉头颅的鸡,
    如果有必要,死去的谎言就会活蹦乱跳。

    虽然痛苦不是不光荣的事,但可能变得不光荣。
    我们的手在暗箱中抛弃手的影子。

    伟大的时刻就是胜利,所有的胜利都是嘴的失败,
    所有的嘴都在接受手的奴役,
    所有的手都在进化。

    6、清醒


    犹如在河岸上等待河流,我等待清醒,
    以至于白天成了黑夜的冒险。

    我用一半时间发明一个童年。
    少女们像夜色忙碌又安静,在缝纫机上衰老。
    每年,总有几棵桃树离开柳树。

    而我的另一半违背诺言,自从骗走我的赞美,
    就不肯照亮我的内心。

    我失去黑暗,因而也失去光明的敌人,
    因而我二十年前认为
    在二十年时间里已经慢慢遗忘。

    因而我等待清醒,犹如在河岸上等待河流,
    以至于二十年时间都在童年冒险。


    7、幸福


    事到如今,不得不畏惧幸福。
    独自闭上眼睛也无效,
    幸福这份协议没有人履行。

    墙外传来声音,几次穿墙而过,
    在出口留下几片树叶。

    当我抚摸幸福,痉挛的不是身体,
    那空壳完全像空壳,甚至没有痛哭。

    当我置身幸福,在地下聆听远去的马蹄。
    当我仰望,
    月亮像一个满脸羞愧的商人。

    或许应该修改协议。
    幸福的降临不是为了兑现承诺,
    而是为了解除。
    幸福这份订单已经过期。

    但幸福也是孕妇,像太阳孕育万物,
    分娩一个个白天,同时
    又在两个白天之间插入黑夜,
    而黑夜的深刻比陷阱更深。

    在畏惧中,幸福是一次突发性事故。


    8、恐惧


    在恐惧中获得永恒,犹如石头睁开眼睛。
    我这样朝思暮想,不惜半途而废,
    心甘情愿,成了自己的暴政。

    即使不是瞎子,
    但在瞎子带领下,迟早要死于回忆。
    那回忆连篇累牍,抄袭一千次,模仿一千次,
    所有的问答题只有一个答案。

    恐惧像大门慢慢打开,但打开不是目的,
    目的就是手段。

    恐惧不是石头和松树,不是涂改和修改,
    而是春梦的腋窝,是狐臭。

    我不清楚我为什么竟然敢于面对,
    然而我清楚我不能结束。

    此刻我握紧恐惧,揣摩手上的时间,
    像要从木头中拔出钉子,像要在火光中找到邪恶。
    我担心孤零零挂在树下,像绿色的铜钟,
    而钟声突然破碎。


    9、信任


    天黑之前。为了在草丛中惊喜,
    我的体积越来越小。为了不朽的我彻底死去,
    我隐藏我的反光。

    我深深怀疑镜子里的镜中人,
    但镜子是我的阴谋。

    没有人胆敢不信,又不敢不信,
    因为信任像惩罚,我搬起石头怀疑自己。

    天上的云朵不能带走,我始终是
    影子的主人,
    在雨中损坏过一朵玫瑰。

    而荒唐是选择性悲剧,如同自由选择
    不是为了自由,
    如同天黑不是偶然的事。


    10、无解之谜


    像在交易中获得附赠礼品,
    包括暗中消失的东西。
    我买入我们,从而免费得到了他。

    他不是门锁,而我们有钥匙。
    他是火焰,而我们的木柴
    理论上不存在。

    我们选举,但没有选中他的脑袋,
    只不过在结果中选择他抽烟的样子。

    我们是笑的赝品。

    我们怀念,并不意味怀念就是表达,
    唯独肯定不是恶性循环。

    他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他朋友的朋友。
    他每天都在做他的事,每天都在化我们的钱,
    每天都在化我们的钱为我们做他的事。

    而我们的钱在别人口袋里,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如同已知与未知的不变距离。

    如同雨水不能将夜晚变成床单,
    我们的无知在泥泞中
    拐个弯还是无知。

    即使我们变得聪明,
    世界不是一个谜这个问题对于我们
    始终是无解之谜。


    11、花园


    昨天的花园在今天失去轮廓,除了草木凋零,
    还有恋爱中的小鸟,反之亦然。

    活着的时候,我是一名园丁。
    当园丁死于痴心,我悄悄在花园里修正秘密,
    根本不懂死亡的含义。

    落叶有落叶的尊严,但体重决定命运。

    经过一个秋天,我贡献很多忧患。
    事隔数年,我情不自禁,
    向名符其实的灵魂表达敬意。

    感谢灵魂,感谢生前与身后十分相似的花园,
    感谢花容月貌给予我不死的勇气。

    我如此固执,是因为死亡比我更加固执。

    2008/3
  • 推荐理由:
    张祈 --面对人生与现实的多重书写。

  • 评论(7)   张祈  所属诗集
  • 论七十后诗人及其写作策略

  • 论七十后诗人及其写作策略


    论七十后诗人及其写作策略

    张祈



    1、诗歌的代际划分事实上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虽然很多人认为,70后诗人是一个流派或者诗歌团体,但在我眼里,他们也就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数字符号把他们凑在了一块儿。就诗歌写作的追求来看,70后诗人们也是五花八门,呈现松散多元的特征。不过,越是这样的松散式写作,也就越孕育着更开放的可能,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看好70后诗歌写作的重要原因。

    2、在当前诗坛,很多人反对以政治或者道德的眼光来看待一个人或者一个诗人,然而置身于我们的社会和历史,每一个政治性事件给人的影响都是可怕的。和70后诗人有关的政治性事件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文革,一个是1989。对于前者,大家都是最多是听说,但是并未亲历,因此在他们的的梦境里总有这样的一个难言的阴影(这一点和完全“幸福甜蜜”的80后截然不同);对于1989,一般来说,这是70后诗人的一个重大精神挫折。当高举的理想主义泯灭之后,他们不得不陷入肉体的狂欢和彻底的怀疑与虚无。根据上面的两件事,我们大约可以概括出这一代青年诗人的精神底蕴:这是一群生活经历相对简单,拥有着自然的梦想和对现实的沮丧体验的青年人,他们青春的花朵尚未完全绽放即被突然的寒冰摧折,而社会变革期的动荡又让他们的心灵变得极其疲惫,于是,具体到对某一些问题的态度上,他们的表现是防卫心较重或者是无所谓——“是这么回事吗?啊,那是你的想法,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信。”

    当然,这样的说法并非绝对,因为一个诗人的精神品质还要看他自身的生活经验、天赋与智慧。我有时会想到,也许在这些70后的诗人里,会有一些保持了心灵洁净和能够洞察时代与自我的优秀者,他们也许能够突破常规的状态(或者说是不会因为政治或者社会的变化而扰乱),写出一种真正健康的令人惊讶和欣悦的诗歌。

    3、当前的诗艺批评中,“现实说”、“镜子说”等早已经落伍,代之而起的是“游戏说”、“快乐说”、没有原物的“象征说”和不知所云的“后现代批评”。然而,社会现实的存在,还是影响一个诗人写作主题的重要因素。在70后诗人成长的岁月里,是中国改革开放的20年,在这20年中,中国的社会经济飞速发展,国际地位得到显著提高,10亿农民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平心而论,能够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时代,70后的诗人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至少不用直接面对贫穷、饥饿以及战争与死亡的危胁;然而社会经济的发展,也加剧了城乡差别和贫富差距,中国政治的改革并没有和经济的发展同步,在和谐和宽松的政府文件后面,还是比从前并不松绑的言论钳制。很多70后诗人都有这样的迷惘,那就是,面对这个时代,他不知道应该是去赞美还是批判。

    这样的迷惘表现在写作上,就是一种美学追求的不稳定。虽然多样化的手法和写作趋向是70后诗歌写作的特征,但我们也经常看到,这样的特点有时会在某一个单独的诗人身上出现。比如说昨天他是一个厌世者,今天却变成了一个吹捧者;昨天他写作抒情诗,当看到同伴们都写口语诗时,他又去改写口语诗,并把自己从前的作品说得一文不值。每一个优秀诗人的成长是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同时他的本性也不允许自己经常来反对自己,因此,很多世界级大诗人的特征是,无论他在写什么,运用什么技法,但他带有本质性的观察方式和语调是不那么经常更换的,即便是他喜欢玩弄一点变调或者复调,但他的诗歌“主旋律”还是清晰可辨的。简单来说,一些70后诗人这种美学追求的变幻本身是一种不自信,是一种诗艺上的投机行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对诗人自身的成长是有害的。

    4、我有时想,用十年的跨度来总结一代青年是不是特别合适。目前的70后诗人中,年长者大约超过了“人生的中途”,年少者也大体有三十岁了。从诗歌写作的数量上看,据我的了解,这些70后诗人中的较成熟者已经写出了两三本诗集的作品或者更多(以每本诗集100-150首计),年少者也大约完成了一个初学者向真实写作者的飞跃。但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们的作品还大多隐藏在暗处,就是那些已经有些名气的,人们提及的也不过是他们的有数的一两首诗。换句话说,现在还有没有评论家愿意拿出时间来,好好地阅读这些冰山下面的草稿。但是,如果仅仅是浮光掠影,人们是很难真实看清70后诗人的真实面目的(就象一些文学刊物曾经炒作过“70后”这个概念,但现在那些青年作家和诗人几乎已经无影无踪)。

    如果把70后诗人和之前的今天派诗人、朦胧诗人、第三代和中间代来比较,70后有着较高的文化素养和较广阔的诗歌视野,这不象更早些的诗人们,他们在诗歌的学徒期苦于找不到模仿的对象,而互联网的直通快车也给了70后的写作以更自在的发表交流空间。当然,这也会带来一些问题,比如写作方向的多样化与自身风格的构建,简易的发表途径与作品的精雕细刻等。事实上,今天的诗坛对70后的成长并不能说是完全有利,因为象那种用一首诗名扬天下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70后诗人的个人声誉多是靠长年不断的创作和点滴的累积得到的;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当前的诗坛还是半垄断形的,有限的诗歌资源和发表空间目前还被正处于盛年期的第三代诗人拥有和占据。70后诗人不喜欢PASS和革命,因此成名的焦虑和对写作的怀疑时时还是将这些年轻人困扰。

    5、关于70后的写作策略,我的感觉是,他们应该更独立,更决绝些。尤其在心理上,要有对他们的前辈诗人“视而不见”的勇气。这样的说法当然不是说,他们的前辈诗人们没有写出好诗(事实上,那些诗人的实验与写作给了70后足够的写作范本),而是说,70后的诗人们要有更多的诗歌自信,要把眼光看得更远,尽量避开受离自己生活年代较近的诗人影响,根据自己的性格气质,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更高级的导师。大家都明白,当前在诗坛上呼风唤雨的一些诗人,也许明天就会无人问津;今天在诗坛上并不知名的诗人,也许会有一天重新被发现。对于中间代和第三代,我个人的基本判断是,仅以诗歌成就来看,这可能是中国现代诗歌的一个低谷或者平台期,其间虽然也有优秀诗人出没,但并没有出现足以和北岛、海子等比肩的诗人。口语的泛滥和叙事的流行,冲淡了诗歌的抒情能力,而一些诗人对社会责任的有意回避,也给始终重视现实主义传承的中国诗歌带来了消极影响。抛开一些诗人的官方气息和另一些诗人的江湖痞子气,在这一群诗人里,真正能够洁身自好,技艺精妙,专注地侍奉缪斯的诗人屈指可数。而就是这些诗人,也时刻受到上述几类诗坛邪风的压制,很难从容自如地向读者打开他们的心弦。另外,人们通常眼里会对长者有一种幻象,认为他们会比自己高大许多,事实上,这只是年龄和社会经验的积累问题,是时光的小把戏。有时一个成名许久的诗人,你找到他的一些早期作品,读起来也是很幼稚平淡。简单来说就是,70后的诗人们不要做一个在前辈诗人翼下的栖息者,在心态上对上一代诗人要保持尊重,在诗学上却要保持自己的尖锐和锋利,独立前行,取他山之玉,寻找合适于自己的创新之路。



    2008年初稿,2009年修订于北京西直门。
  • 推荐理由:
    张祈 --对七十后诗歌写作的深度解读。

  • 评论(2)   李南  所属诗集
  • 李南:透明的中国青年诗人张祈

  • 透明的中國青年詩人張祈

    李南

    多维新闻网络版

    欲观此书者,请到文心书店购买。

    那是個深秋季節,因為出差,我來到河北的一個小城,他們告訴我這個地方素有"水咸地鹼人甜"的說法。到了這兒以後,我看到的是塵土多而樹少。

    當時的張祈在一家報社做記者,我們因為工作關係一同在一起採訪,合作了兩天。張祈在工作中是個稱職敬業的記者,對事情有自己獨特的觀察,顯示出一個詩人面對現實生活時的機智與理性。工作是緊張的,這兩天下來,幾乎沒有時間來談談寫詩。

    臨別的前一天,幾個詩友終於有機會坐在一起。祁勝勇、張祈、王秀雲、阿敏,我們把酒話重逢,每個人的心境都格外的好。記得那天張祈穿著件大紅的夾克衫,憑添了幾分英氣。席間幾乎一直在談詩,這種認真是我十多年沒有見過的了。這次見張祈我對他又多些了解,通過交談後結合以前看過的他的詩,我感到了他對文字有一種深深的敬畏。

    張祈讀書,善於從作品去解讀作者。從那些大師的身上,他不僅僅學習作品的寫作技法,更多的是在與他們進行心靈對話,尋找與自己精神取向的暗合。他痴迷於詩歌,對於他喜歡的詩人,他甚至能張口背誦作者的詩句、原話。這一點讓我自愧不如。

    張祈1990年開始寫詩,早期的作品清新樸素,單線條、透明的抒情質地,讓我想起葉塞寧。呵,梁贊省赤腳跑出來的叛逆男孩兒。張祈是農民的兒子,他身上永遠葆有著淳樸厚道的氣息。張祈寫詩也是如此。他的詩沒有晦澀隱喻、沒有讓人不知所云的作秀成份。他寫大自然,連花草都是晶瑩的;他寫愛情,連別人也要愛上這個女孩;他寫人世的苦難也一樣透明,沒有自閉者的心態,沒有玩世不恭者的忿恨,他能夠健康坦然地去寫生活賦予他的一切。我喜歡這樣真摯的詩人。

    後來張祈去了北京。他為生計奔忙的同時,又寫下了許多詩。有一次,在北京詩人殷龍龍的詩歌作品研討會上,我又見到了張祈,他交給我一些打印的詩稿,讓我提提意見。我吃驚地發現張祈的詩在自覺地突變。這些詩,他不僅在形式上進行多種風格的探索,如十四行、歌謠、三韻詩、長句式──更可喜的是他對事物的認識有了更深層面的理解。

    張祈寫記憶中的童年:"母親在外間屋裏切菜/三個孩子在另一個房間嬉戲/童年又回到了我心間:/寧靜、甜蜜,短暫而又漫長。(仲夏遣興)"從詩中可以看到他對事件細節的把握,這是一個詩人詩意空間的延伸──由感覺漫延到理性深處。他寫愛情的無奈:"我把溫柔放在你的心間/我曾經把正午推遲/我知道我錯了,錯了──風暴襲來/太陽和雲朵已經被全部取走。(無題)"在激情中做到節制,慢慢去品酌愛情的溫馨與苦澀。

    張祈的寫作視角是寬闊的。他的生活經歷與藝術認同決定了他詩歌的基調,他仿佛在唱一曲男低音,像一支老歌,聽似耳熟,卻每每能聽出新符。有人愛聽新歌,有人愛聽老歌,我曾經向他談到過,讀他的詩感覺有一點笨拙,少一種技巧上的靈活,那就是詩歌的異質成份。這是因為我個人對閱讀感覺的要求,強求不得。不是嗎?

    可以說張祈的詩大部分是充滿理想與唯美色彩的。他守秩序,寫得老實、崇高,那麼是不是這樣就算完美的詩行呢?有一天,我突然眼睛一亮──我讀到了他另一些富有探索的新詩《石橋鎮的清晨》、《歡樂的葬禮》《老黑牛》等一系列作品。多好啊!我在心中感慨。這些作品是他用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打量這個世界。美好感動的以及齷齪骯髒的。這些詩中他沒有對這些事物原樣白描,而是在這種混雜中去發現詩意的因素,發掘高潔的人性之美。他不再去迴避現實中不盡人意的狀態,而是直面它們。是的,那些粗糙的生活細節難道不能入詩嗎?這些紛雜熙嚷的場景不正是我們生活的空間嗎?我有理由相信詩人對現實的關注。

    知道張祈不僅寫詩,還在寫散文、寫隨筆、譯詩,也曾經讀到他一些散文隨筆,像他的詩一樣,寫得透明深情,沉著大氣。印象最深的是他譯一行禪師的幾首詩,"我用雙手捂著我的臉,/不,我沒有哭/我用雙手捂著我的臉,/我在把我的孤獨溫暖──我的中國就在這裏/──香蕉園,竹林,河流,燕麥/我的腳下遍布污穢, /可是每當我仰起臉,/我總是能看見美麗的星辰。"

    又是很久沒見張祈了,他一個人在北京漂泊,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文心社供稿)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

  • 评论(13)   李南   所属诗集
  • 小诗6首

  • 山中一夜


    雨声和人间的喧嚷远了。

    古楼兰的驼马店,更远了。



    晚霞红光汹涌

    星星,慢慢把天幕置换

    我听到昆虫们富有节奏的振翼

    蒲草和柳树秘密的交谈……

    永恒的时间中走来阿育王

    他在清泉下洗手,把屠刀埋在深山



    多么奇妙的夜晚啊!

    我跑过一生的路,最终在这里获得安宁。



    这一夜,我仿佛听懂了神的训喻:

    把荣誉留在身后

    把财宝投进江中

    这一夜我大彻大悟,张开双手

    去迎接我那遭了诅咒的命运。




    春歌



    你收下过多少矫情的歌与诗

    鸟儿欢唱——宽囿了人类,

    特快专递——枝头的第一朵花!

    你的温暖向上,也向下漫延

    不漏过一棵草,一片叶

    也不漏过河岸东边早熟少年的嗓音。



    我也想真心地把你赞颂,可是痛苦

    像木契钉进我的身体。



    如画江山开始柔软起来

    缪斯女神缝制着镶金边的桂冠

    你突然撞开门,将我这半病的人

    高高举起。




    总会有一个人



    总会有一个人的气息

    在空气里传播,在晦暗的日子闪闪发亮

    我惊讶这颗心还有力量——

    能激动……还能呼吸……

    和那越冬的麦子一起跨过严寒

    飞奔到远方。

    总会有一个人

    手提马灯,穿过遗忘的街道

    把不被允许的爱重新找回。

    总会有一个人吧!

    在我失明前变成一束强光

    照彻伤口和泪痕、我经过的山山水水。

    冷杉投下庄严的影子

    灰椋鸟忧伤地在林中鸣叫

    仿佛考验我们的耐心,一遍又一遍。





    时间松开了手……


    跟风说起宿命。

    给松柏弹奏一支离别曲

    当我懂得了沉默——

    大梦醒来,已是中年!

    黄河淡成了长江

    恩怨淡成了江湖上美丽的传说。

    时间松开了手……

    一座坟墓在后山,盯着我。





    今生的小枫树



    一个执迷不悟的政党

    两个在边界线上厮杀的国家

    竞技场里,有野心的不仅仅是政客、军阀、商人……



    一只离婚的喜鹊,它有袖珍版的痛苦

    两个有缘无分的人彼此思念

    我无力写尽这乱世间的道德和温情。



    这一天,茫茫大雪封住了时间

    我退回古罗马的长老院里

    目睹恺撒大帝血流成河……



    这一刻,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等

    今生的小枫树。

    ——如果还有今生。如果还有小枫树。





    怀着孤独的喜悦


    想起某个人绽金的诺言,在多年以前。

    长途车经过的乡村旅店。

    几个朋友在梨树下渐渐走远。

    记忆深处,居然开出一簇簇鲜花……



    挖一个沙坑,我把“感恩”轻轻埋进去

    把这些喜悦放进广大的孤独中。

    灵魂相近的人啊,远在天涯

    我多想、多想把喜悦也送给你一些。
  • 推荐理由:
    张祈 --真挚而深刻的一组。

  • 评论(17)   李浔  所属诗集
  • 李浔诗选 第六辑:细小的美(2006-2009)

  • 第六辑:细小的美(2006-2008)



    擦玻璃的人


    擦玻璃的人
    没有隐秘 透明的劳动
    像阳光扶着禾苗成长
    他的手移动在光滑的玻璃上
    让人觉得他在向谁挥手

    透过玻璃
    可以看清街面的行人
    擦玻璃 不是抚摸
    在他的眼里
    却同样在擦试行人

    整个下午
    一个擦玻璃的人
    没言语 也没有聆听
    无声的劳动
    那么透明 那么寂寞

    在擦玻璃的人面前
    干干净净的玻璃
    终于让他感到
    那些行人是多么零乱
    却又是那么不可触摸
    2006-1-1


    木雕


    没有人爱 就交给锯子和刀
    交给没有性别的手
    让人捉摸 甚至想象

    你无视了我漂亮的木纹
    更宠容了我的木讷
    深刻 再深刻些
    随便你雕刻一些
    比我更轻的鸟或虫子
    你再深刻吧
    我只是一块木头
    木讷也是我的本份
    2009-1-1





    柠檬击中了一个阶级
    他们的背景 是很深很深的弧独
    花开花落的一个阶级
    永远结不出一只果子

    也许是习惯 也许是偶然
    酸得让人耗尽了所有的表情

    他们没有许诺
    却有精神 有很响很响的叹息
    娜婀多姿的一个阶级
    永远舞不出一个完整的结局

    也许是痛 也许是阴影
    酸得让人忘记了什么是甜
    2007-3-5




    细小的美


    也许马奔过根本看不到你
    也许你总在想像的边缘
    也许我过份注意了你
    细小的美
    只剩下羽毛的歌唱

    也许生活本身
    总是注意眼前的事物
    也许过去的往事
    就让它过去
    细小的美
    是很轻很轻的色彩

    也许含泪的歌声
    才能点燃你
    也许你闭眼时
    就会看见细小的美
    2006-5-14



    鱼在岸上

    水一直在流动
    水一直在渗入深处
    只有鱼在逆水而行

    那么大的天在水中
    那么多的家在水中
    更大的想像也飘在水中

    鱼在水中忘记了快乐
    鱼在水中忘记了宽容
    只有水默默地流走了一切

    天是那么高远
    倒影是那么诱惑
    两岸的遭遇却疯狂茂盛

    鱼一直在向往岸上
    当鱼肚渐渐接近天色
    水流走了鱼的想像
    2006-9-9



    远方的寺院


    无数的眺望集中在那里
    那么辽阔以及伸不可及

    远方我从来没有依靠过的地方
    现在它又一次接近我的想象
    那么蓝那么黄那么熟悉
    我甚至能看见大厅里摇晃的灯光
    这是一直以来我的远方的寺院

    我没有滑落过任何的理由
    那么执着以及绝对武断

    我不是圣人 从来都没有
    现在我的路边的花瓣
    它们和我的脚印却有了角 度
    我没见过那座寺院
    但我能听见她金黄的钟声
    远方的寺院一直斜靠在我的肩上
    我感到了份量以及内心的灯火




    内疚


    你可以无端的扩大
    像那枝树长出更多的枝叶
    还可以像一把钥匙
    开启人生的另一扇门
    一切就这样 风起云涌
    从内心到所以看见的地方

    内疚在肉痛之外
    像云一样覆盖在宁静
    一切都不能想象了
    像那支童年的歌 依稀滴落
    干净健康的日子里
    内疚正在摧毁另一个内疚




    乌兰巴托的安慰


    风沙像飞蛾一样幸福的飞过
    乌兰巴托并没有丢失欢乐

    那么久的马蹄声
    像草一样年年翻新
    天是那么高远 那么明亮
    像那只鹰始终晾开它的想象
    在乌兰巴托 女人的耳上
    挂满了虔诚的民谣
    男人的沉默 熬干了祖训
    它们是那条结实又有韧性的马鞭
    鹰一直在飞 像成吉思汗的影子
    那么执着那么毫无牵挂的飞着

    乌兰巴托的歌
    像马一样奔过所有的草原
    那些草亢奋延伸它们的历史
    那么绿 那么盲目

    在乌兰巴托 成吉思汗就是一条马鞭
    它把女人鞭打成一群羊群
    让男人成为一匹能见天空的马




    马赛尔.杜桑


    马赛尔.杜桑
    当明亮的光在奴役黑暗的时候
    你却成了唯一的阴影
    没有掌声 也没有具体的疼痛

    马赛尔.杜桑
    你一次次放弃整洁的传统
    伸出路一样的手臂
    没有比这样的季节更残忍了
    没有比这样无声的场景更响亮

    马赛尔.杜桑
    春天只剩下一只罐子
    那么自信 那么比花更重的开放
    而秋天只是你手中的一粒棋子
    像挤开了水份的果子
    弯挂在始终沉默的路上

    当怀疑渐渐透明的时候
    你在达达运动的浪尖上
    让微笑长出了胡须
    2006,5,11




    兰波

    那匹发情的河马 在五十里之外
    让巴黎在象征主义的反光中节外生枝

    在兰玻的末知里
    所有的词语像风筝一样更高更远
    没有人能够疲倦 只有激情
    也许这是抒情的威胁
    也许这是温柔的反叛

    兰波 你更像一名纤夫
    背着自已的良心走进末知的风里
    没有孤独 没有颤粟
    你身边的那朵小花
    开得像石头一样顽固

    没有人会介意你的惊讶
    只有你的诗装满了我的口袋
    2006,5,10




    大江健三郎

    那朵云还在 那个年代还在
    初恋只剩下一树的叶子
    大江健三郎的春天
    只能在笔下 只能是残缺的季节
    残缺也是一种控诉

    天还是那么阴暗
    那个踢足球的孩子 被一个时代
    当成一只射飞的足球
    足下真是无情

    大江健三郎开始暖昧地飞翔
    你看见天并不是很宽
    看见森林弥漫到海边
    只能暖昧 暖昧也是一种力量

    风轻轻地吹过你的屋檐
    惊动了你的书页
    你每翻过一页 太阳升高一点
    直至你整个头颅发出光来





    记住一个人

    我们都会回闪往事
    把它们搬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远远近近地看着

    记住一个人真好
    从她的笑脸到耸肩的背影
    记得她熟眼 甚至发烫
    她不是擦肩而过的人
    她很慢 慢慢地咬我的肩
    慢慢地牵我的手

    我回闪往事的途中
    掉了许多东西
    包括她破裂的泪水
    以及高高低低走远的甜蜜

    记住一个人真好
    许多年后我们仍然靠得很近
    近得没有影子
    她不是一个容易迟疑的人
    没有顾虑 直接进入我的身体
    随时让我进入角色






    不要和鸟谈感情
    鸟喜欢跳着生活
    不要和鸟比赛唱歌
    鸟会唱碎整个春天
    不要和鸟解释天空
    鸟没有回家的地址

    不要和鸟说话
    鸟会用翅膀甩你的嘴巴





    骑马人

    春风得意的时候
    马失蹄在花的面前
    春风吹尽的瞬间
    马早已走远
    马背上的人
    没有戴帽
    风吹着他的额头
    一脸风尘用马蹄声
    敲响几根白发





    雀斑


    凉凉的 那株毛笔
    在脸上写满句号
    入木三分的样子
    深沉的场景
    连黑色素都学会深沉

    狗屁的画家
    不懂构图的水墨高手
    这也是传承下来的文明
    我只能在阳光下失眠
    乌鸦在我面前
    飞来飞去




    柜子

    柜子在远离光亮的地方
    深色 稳重
    从来没有反省的色彩
    主人的上半身 下半身
    叠放在这里
    有一半是你们见过的
    另一半在樟脑丸香味中
    弥补黑暗的遗憾
    柜子 柜子
    究竟有几个角落
    几只蚊子 依靠你
    躲藏了多少体积很小的秘密





    晾衣

    衣服晾在门外
    空心的影子
    不可捉摸的身段
    我知道你会有
    手和脚 有头有脸
    会有衣冠楚楚的会议
    而现在 拆散的身份
    是湿的
    领袖也是湿的





    远方



    整个夜晚一直没有安宁
    一辆辆车都在奔向远方
    车上装满了从远方到远方的消息
    有些意外整齐
    另一些杂乱无章
    来往的车始终没有起点
    我顺着车灯照亮的地方寻找远方
    而远方一次又一次跑远了









    谁家的笛子
    发夹一样夹住了春天
    窗外是拥挤中的花
    还有那段踮起脚尖的紫竹调
    笛 我知道你会
    有七个小孔 敞开的七个理由
    声东击西的日子
    总会有人听错了门铃 迎错了客人

    谁家的笛子
    和衣睡觉 飞着做梦
    又是谁打着灯
    为笛寻找失落的那段滑音




    木鱼声声


    把香点上吧
    慢慢燃烧过往的身世
    木鱼声声 云的样子
    慢慢飘浮尘世的琐事

    木鱼声声
    在香烟的弥漫中
    空 有了回音
    木鱼声声
    红尘越来越淡
    去西边的路越走越长
    2009-1-2



    有心的地方

    你在有心的地方
    拣自已的影子
    果子是另一个季节的事情
    往事像一只青春期的虫子
    爬上梦尖 爬上翅膀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傻 那么温柔

    你在有心的地方
    洗自已的影子
    干净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
    回忆是一把还没磨亮的刀子
    却可以刺破手指 切割往事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迟钝 那么不分是非
    2009-1-19




    老男孩

    你在想 春天是可以二次的
    可以走错了路
    仍然是走在春天
    这样的季节 也可以
    怎么醒也不觉晓的

    天还在蓝
    几根不小心的白发
    也在任性的白
    我知道你是不会疼痛的
    不会轻易感冒 不会
    用爱打针

    你在想 心是可以跳得快一点的
    可以跳错了节拍
    也能跳出心意
    这样的时刻 也可以
    怎么跳也跳不上眯着的眼睛




    上海软糖

    我已记不得
    你是怎样甩着长发
    粘住了我的问候
    甜甜的 比上海软糖
    还要软的笑容

    甜是味道的插曲
    软是什么
    是小羊羔想家的叫声吗

    你应该是有秘密的
    比上海软糖
    还要软的秘密
    我一直在嚼
    牙根越来越软
    剩下的日子越来越硬
    2009-1-20
  • 推荐理由:
    张祈 --喜欢擦玻璃、远方和软糖几首。

  • 评论(9)   李浔  所属诗集
  • 冷抒情30首

  • 冷抒情30首(2009年李浔短诗选)





    雨不思
    雨藏起了它很湿的心
    向下 降低了它
    白云朵朵的姿态
    雨不思绿水青山

    雨不语
    雨藏起了它小巧的嘴巴
    乘着斜风
    只听有事的芭蕉在低吟

    雨不忍
    雨藏起了回家的钥匙
    没有穿衣 没有后悔
    落在青石板上开出粉碎的花来
    雨不忍水是回不去了
    2009-5-14




    木鱼声声


    把香点上吧
    慢慢燃烧过往的身世
    木鱼声声 云的样子
    慢慢飘浮尘世的琐事

    木鱼声声
    在香烟的弥漫中
    空 有了回音
    木鱼声声
    红尘越来越淡
    去西边的路越走越长
    2009-1-2



    左笔

    你坐在中间
    让左派咬右派的耳朵
    你可以上山
    采那颗没有熟透的果子
    但你不能用右手写信

    风已停了 从前的事
    只能像炊烟飘荡
    有几只鸟用小脑袋
    想想打湿的翅膀
    也有几片叶子
    在回忆自已的名字

    你可以用右脑想像
    而你只能用左手
    握右边多余的手指
    2009-1-9




    这个夏没有想象中的荷叶
    只有倒影中
    有点粗糙的蛙鸣
    远处有几点农舍
    更远 是离家已久的男人
    这个夏热得不长不短
    汗水打湿了泪流过的脸
    那条通向秋的村路
    两边的青果
    青得蓝天巳老了
    2009-5-29
      


    是情书吗

    你贴胸的口袋
    可爱的手不敢碰幽暗的秘密
    叠在一起的纸片
    太阳是照不到你的
    没人会怀疑你 但
    会不会因你而脸红

    爬了一个夜晚
    那些字有点饿了
    它们相互依靠在一起
    在口袋里睡觉 在梦里
    无数次邂逅那双小巧的手掌
    它现在躲在贴胸的口袋里
    和心一起乱跳
    和手一样抖得不敢敲门
    2009-1-15




    雪落无声


    雪落无声 雪盖住了起伏的日子
    我是个任性的人
    一脸委屈回想
    他回头灿灿的笑脸
    肩 一耸一耸的背影
    一切是那样忠实可靠

    雪落无声 雪漂白了所有的颜色
    天越来越低
    鸟越飞越远
    他逐渐失去了色彩
    远处的背影成一个黑点
    在苍白的季节里
    小小的黑点比我的眼睛更黑
    2009-1-17


    有心的地方

    你在有心的地方
    拣自已的影子
    果子是另一个季节的事情
    往事像一只青春期的虫子
    爬上梦尖 爬上翅膀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傻 那么温柔

    你在有心的地方
    洗自已的影子
    干净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
    回忆是一把还没磨亮的刀子
    却可以刺破手指 切割往事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迟钝 那么不分是非
    2009-1-19



    领结

    盛大的宴会
    谁的风笛呼息急促
    像石榴花红得牙痛
    秋千是宴会之前的事
    来路 荡在高处
    像高举的一根鞭子

    盛大的宴会
    离我们很近
    这些涣散的场景
    只剩下一个领结了
    二只 领结上的耳朵
    守着无声的喉结
    2009-5-29



    饱经风霜

    再走下去
    你还会看见什么
    那些花草长成女儿的辫子
    果子 全在别人的肚里
    再走下去
    风只翻你喜欢的书页
    雪只落在自家的院里
    麻雀 和你只有一个肩的距离
    再走下去
    已经没有季节了
    冷暖只剩下一粒
    小小的圆滑的钮扣
    名声被走成一条绳子
    你只是一只被驯服的山羊
    拴在村东
    高高大大的祠堂门前
    2009-6-8



    雨的变奏

    雨在江南发芽 拔节
    还会结出了果实
    雨滴的反光里
    有一个更大的江湖
    往北 雨少了一只耳朵
    听不清大兴安岭的风
    是怎样刮走另一只耳朵
    雨在东北怀孕 分娩
    还会沉默成一面打滑的镜子
    在这面镜子的反光里
    雨成了脸上泪珠
    2009-6-12




    弥补

    把遗忘的问候
    打磨甚至钻孔
    挂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每走一步 它摇晃一次
    接下来看路边的树长高
    看水游过陌生的石头

    弥补是没有台阶的
    再高高不过眼睫
    低也低不过头
    看看周围的稻子吧
    过程都是向上探望
    结果都是低头沉思
    2009-6-27



    私语

    一个静惯的人不习惯这样
    你说 很轻的样子
    留着热气就挂在了我的耳上
    想不听也不行 挂久了
    在这早春的季节成了一片叶子
    多精致的一片叶子
    长在我红肿的耳上

    我是个经过冬天的人
    看过水坚硬 听过话僵硬
    甚至不忍心走在洁白的路上
    冷 我走丢过
    现在你的私语分开了二个季节
    请慢点 让我暖暖身再听
    2009-7-3


    颜色

    我有镜子 里面的我
    衣冠楚楚清晰可见
    微笑或伤心的样子
    它们都是彩色的
    主观的颜色 武断专横
    涂抹在我的空白处
    挡住了灰暗的底色

    看见自已的影子总是斜的
    右边或左边的手脚
    模糊地接连着我的身子
    不规则的影像
    仍然有没有颜色的长短
    我的上面有很光亮的光
    这很亮的颜色 让我漆黑一团
    用很深的颜色表达平时没有的细节
    2009-7-5


    丹凤眼的戏


    戏才唱得一半
    高潮已来了 丹凤眼
    已看见前朝的美景
    胭脂不浓不淡
    在眼角勾画出迷人的前程
    才唱了半场 让人静等耐心

    这的确是半场戏
    自言自语或清唱
    另一个角色还在幕后补妆
    青衣还是花脸已不重要了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
    丹凤眼一眨不眨
    只等戏外的角色
    2009-7-5



    移动

    你可以移动那只椅子
    移动坐江山的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
    你可以移动那根火柴
    移走手握光明的人
    其实光明是最早长在心里的
    你可以移动自已的影子
    而夜已静得人心惊
    你始终移不动很深的黑暗
    2009-8-1


    费加罗

    只剩下一个领结了
    费加罗 你的婚礼
    是否比樱桃的季节更脆弱

    费加罗 新娘仍在花园里
    不知冷暖地荡着秋千
    此刻没有惊飞的鸟
    只有露水打湿了月亮

    谁在失去忠诚的美
    谁在原谅遥远的爱
    费加罗 风琴声中的姐妹
    露水一样抽泣
    2009-8-7




    鸟鸣


    多年以前的鸟在帽沿上歌唱
    说不完的往事让树叶肥大
    让山像你家的花狗
    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的脚印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 没人的风景是飞着来的
    远的有极目的黄沙
    近的有倒影中的陌生人
    多年后的鸟都会飞走耳朵
    2009-12-3


    河边

    那条河游得很长
    两岸是没有顾虑的春天
    正排着队等待粗糙的手掌
    这是等待 是六点钟的太阳
    等待九点钟的太阳
    那条河游得离奇
    细腻的河水也有粗心的季节
    波浪揉碎了阳光
    破碎了仍然明亮迷人
    2009-12-6


    安慰春天

    云不再飘了 所有的话都在脱皮
    回去的初衷都没有脚
    可以继续下去
    像在空屋里找点声响
    点灯或者熄灯

    窗前的风碰上了花
    花是从来不穿背心的
    花蕊里的阴谋是一个季节的色彩
    春天就这样来去自如
    留下的全是没嘴的叹息
    2009-12-13





    你说走路很累
    还说路边的风景
    太慢 太低
    我不知你的初衷
    更不晓得时间到底有
    多长 多慢
    跳 是一种姿态
    还是一种思想
    我看见你跳起的身影
    在逆光中金黄一片
    2009-12-24
  • 推荐理由:
    张祈 --短而精细。

  • 评论(4)   北岛  所属诗集
  • 三人行

  • 三人行

    ——与施耐德、温伯格对话

    北岛


    2009年12月2日,我陪盖瑞∙施耐德(Gary Snyder)和艾略特∙温伯格(Eliot Weinberger)去澳门游览,同行的还有盖瑞的儿子甘(Gen)和甘琦。从尖沙咀中国码头上船,中午时分抵澳门,先去妈祖庙。妈祖是东南沿海和海外华人的海洋保护神。澳门的妈祖庙已有五百多年历史,俗称妈阁。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初到澳门,询问当地居民,居民误以为指庙,答曰“妈阁”,被葡萄牙人音译成MACAU。 妈祖庙内人流不息,香火甚旺。在众多香客中,恐怕只有盖瑞曾是出家人。他神态凝重,念念有词,动作简约。他一边烧香拜佛,一边向我介绍不同菩萨与佛堂的功能,对这民间小庙赞叹不已。
    出了庙,艾略特按图索骥,带我们去附近的一家葡国餐厅。迎面走来一人,先认出艾略特,后认出我。他是澳大利亚青年诗人,应“书虫”英文书店之邀在北京小住。于是在葡国餐厅共进午餐。和他分手,我们决定步行回市中心。避开旅游路线,深入小巷,民风纯朴如旧。来到步行街,艾略特被繁华的商业惊呆了。“天哪,这不可能,”他喃喃说,“12年前这里几乎没有游客。”那是1997年初,我们参加第一届香港国际诗歌节时一起游澳门。
    从参议院广场行百余步,抵白鸽巢公园。在一石洞前立着葡萄牙伟大诗人贾梅士(Luís de Camões)的铜像。他四百多年前来澳门,在这石洞中完成了著名的史诗。
    我们来到石洞附近的小山坡,在一石桌前坐定。我打开录音机,引导话题,形散而意不散。直到夕阳西下,林中渐冷,只好作罢。第二天盖瑞、甘和艾略特启程返美。这是一次未完成的对话。遗憾之余,又感到欣慰:人间万物岂不是均在抵达的途中?

    北岛(简称北):你们二位都是《今天》杂志的顾问,也是参加这次“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国际诗人,我们正着手为《今天》冬季号编关于诗歌节的专辑,希望能借此机会和你们聊聊。盖瑞,记得那天上午在与媒体座谈时你的一句话,很有意思。你说你的诗是属于太平洋圈的,特别是北加州、中国和日本。如果我们看看地图,诗歌的地图,首先是埃兹拉·庞德的身影向东方的延伸,我说的只是身影。而T.S. 艾略特则是跨越欧洲,汇入英格兰正统中。你还谈到美国主流以及学院派诗歌。如果把1915年庞德的《中国》当作美国诗歌的分水岭的话,其实我们看到一种内在的分裂,或者说一种紧张。如果那时只有庞德的身影够到东方的的话,那么你则飘洋过海到日本,当了十年和尚,身体力行,把美国诗歌的现实与梦想连接在一起。而艾略特,作为《1950年以来的美国诗歌》这本选集的编者,你早就意识到美国诗歌中学院派及非学院派的冲突与分野。我想请你们二位共同绘制美国的诗歌地图,看看这一百年美国诗歌的走向与变迁。
    温伯格(简称温):你提供的线索太多了,仅亚洲就有三条:中国、日本和印度,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先说印度吧,认为T. S.艾略特只与欧洲关联是不对的,他曾学过梵语。再说印度19世纪的哲学曾对欧洲超验主义者有过很深的影响,如艾默生、梭罗和惠特曼。但要说到真正去过印度的,如果把马克∙吐温那次短暂旅行排除在外的话,那就是五十年代的艾伦·金斯堡和盖瑞了,这是美国作家首次体验印度。
    第二条线索是中国。第一本美国现代诗就是庞德的《中国》。一战中这本书在士兵中流传很广,因为它讲的都是远行、与爱人分离,这是一本战争之书。士兵们把它塞在背包里上战场。有趣的是,美国诗歌中最现代的部分也是最古老的,上溯到唐朝。同样在《中国》,除了唐诗,还有盎格鲁撒克逊的翻译,那和唐朝几乎处于同一时期——公元800 年左右。庞德想要证明,当中国诗歌发展到全盛时期,英语诗歌才刚刚起步,这是它的根。自《中国》起,二十世纪的美国诗歌与中国诗歌是分不开的。基本上可以说,美国现代诗是中国古诗的产物。这么说也有不妥之处,因为美国人阅读中国古诗完全是由于二十世纪的美国诗歌。其它西方语言诸如在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中则不是这样。这都是因为庞德。
    第三是日本。谈到诗歌,上世纪二十年代,几乎所有的西方语言都发现了俳句之美。我想,洛尔加就是深受俳句影响的。另一个进入美国诗歌的日本元素是佛教,这可以让盖瑞讲讲。他们先是对禅感兴趣,然后演变成一种哲学……如果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美国的思想支柱来自印度的话,那么在二战以后,这个支柱就变为了日本的禅。当然,盖瑞是少数不仅仅停留在书本上,而真正去实践的诗人。
    施耐德(简称施):说佛教是由日本传来,大概是因为日本的佛教研究与活动,但事实上佛教来自中国。我们所学到的是中国佛教的日本式解读。
    温:我知道,但我们一般都是从铃木大拙的书启蒙的……
    施:其实此前也有的,只是没有对诗人产生那么大的影响。有理雅各(James Legge)和其它19世纪的中国古典文学译者,还有弗纳罗萨(Ernest Fenollosa)笔记。弗纳罗萨是其中一座很重要的桥梁。就像温伯格刚说的,庞德的《中国》源于中国古诗的日语版本,而这些资料是由弗纳罗萨整理出来。他的寡妇把它交给庞德说,研究一下吧,或许有点儿用处。庞德关于日本能剧的研究也是如此,都是从弗纳罗萨笔记中得到的材料。
    温:有趣的是,能剧并没怎么影响到美国,倒是影响了叶慈。当庞德得到弗纳罗萨笔记时,他正和叶慈住在同一间小屋里。叶慈对能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开始写类似于爱尔兰“能剧”的戏剧,希望创造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来。
    施:是啊,确实没有过。短剧流行过一阵,叶慈的戏剧也演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就不演了。它们会重新流行起来的。
    温:庞德的《诗章》(Cantos)也有一部分取材于能剧。在《诗章》创作初期,他认真考虑过能剧的表现形式。
    施:补充一点。我同意温伯格的说法,中国诗歌的确曾有过很大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其实一直还在延续。《中国》只是一本很粗略的诗集,在庞德之后影响大的,应是阿瑟∙威利(Arthur Whaley),他译过很多中国诗歌,也写过关于禅与画的很有趣的文章,我上大学时读过。他还写了关于“古代中国的三种思考方式”,即儒教、道教和佛教。
    温: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对道教和儒教的一种引介。再就是王红公(Kenneth Rexroth),他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翻译在五十年代很畅销,卖过十万册。这就是我所认知的中国诗歌,在王红公和盖瑞的寒山之间产生的一种连接。
    施:王红公出版的选集,日诗一百首,汉诗一百首,都卖得很好,只不过这两种语言他都不怎么精通。我曾说过,诗歌翻译往往都是由错误组成的,随意曲解原意。王红公抓住了杜甫的基调,但并没有真正理解杜甫的内涵。
    温:还有一个问题,关于美国的荒野和西部的风景。你如何描述?基本上,美国西部的风景是由罗宾逊·杰弗斯(Robinson Jeffers)、王红公和盖瑞等人来描绘的。我想中国诗人对待自然的方式值得我们学习,探究如何描写这壮丽的美国土地,而这种方式这还没有进入我们的诗歌。
    施:是啊,我也在努力。我年少时读过杰弗斯的东西,20 多岁又重读,我不太喜欢他文字中的那种忧郁,以及夸张的反人性。我也想反人性,但他做得太夸张了。他反对美国参与二战,因此被指控为“纳粹支持者”。但他自称是独立派,说美国不该介入欧洲和亚洲的事,战后也一直持此观点,直到死去。王红公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他来自左派,但属于反斯大林派和反托洛茨基派,自称是无政府主义者(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词了),或自称是自由论者,在真正的自由主义出现以前他就这样称呼自己了。
    北:你认为杰弗斯是个重要人物吗?
    施:他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是个重要人物。
    温:更像是开拓者。
    施:我们读的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行文诗意。
    北: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我带着女儿田田去拜访你,你提到美国东岸和西岸的区别:东岸的人更倾向欧洲,有一种优越感,诗歌也更学院派;而环太平洋地区的西岸人,更脚踏实地,与土地的关系密切得多。东西岸的思维与生活方式很不一样。
    施:是的,不仅在诗歌上,在社会上商业上也如此。我从不觉得自己亲近大西洋。
    北:这对我们所说的诗歌地图来说重要吗?
    施:我只知道我属于环太平洋区域,也知道亚洲的位置,但我从来都不太注意欧洲在哪里。
    温:我觉得你把一些问题混淆了。首先,美国诗歌的分野在于以英国为基础还是以美国为基础,这是以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为代表的先锋派与传统派的分歧所在。威廉斯和T.S.艾略特之间的分歧,并不是欧洲与美国的对立,因为美国先锋派对欧洲大陆很感兴趣,受超现实主义影响很大。比如洛尔加,他在美国先锋派诗人中很火,但在传统派诗人中却没什么影响。王红公比盖瑞年纪大一点儿,他既欣赏中国和日本的文化,也欣赏基督教文化,尤其是带欧洲传统的非正统基督教文化,所以他是一座桥梁。而盖瑞呢,则是第一位直接面向亚洲的诗人,没有借助欧洲元素,他与超现实主义以及其它欧洲现代派运动都无关。我想盖瑞是这种类型的第一人,纯粹的新美国人。
    施:但是我确实从古典流派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更像希腊人。我的思维是希腊式的而不是犹太- 基督教式的。我读了奥维德的《变形记》,也读了法兰兹·鲍亚士(Franz Boas)和约翰·斯万顿(John Swanton)选编的美国本土故事集,我反复读,觉得这些也没有那么不同嘛!奥维德对欧洲文化的贡献,正是鲍亚士对美国文化的贡献,只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欧洲的传统政治或犹太-基督教传统文化,要么是柏拉图主义,要么是古典主义。
    温:这又要说回到意象派了,意象派是中国古典诗歌和希腊古典诗歌的产物。早期现代主义者从希腊诗歌得到了一种全新的阅读方式。现代美国诗歌的源起就像是希腊遇见中国。
    施:这真有意思。我还是挺喜欢洛尔加的。我并非完全无视或厌倦欧洲的风格。但我的根基是在北美——本土的美国语言、传说、诗歌和故事。我要感谢梭罗给我的启迪。
    北:如果从诗歌地图来看,西方在种族迁徙和对抗中不断分化。大多数美国开拓者都是来自欧洲的,很多来自英国,美国人想摆脱英国上流社会包括诗歌在内的语言方式,比如惠特曼。他们用各种方式把自己变为“新美国人”。
    温:现代主义不就是从旧事物中创造出新的来吗?我指的是美国现代主义。它需要重新发现旧事物,19 世纪还不够旧,要去发掘更古老的源头。庞德回溯到中古时代的诗歌,诸如普罗旺斯式的行吟诗人,回溯到古希腊,提供了全新的解读方式。这就是在解读过去的同时创造崭新的现在。我认为当代中国诗歌,尤其你们这一代,出于政治原因都受到西方很大的影响。中国当代诗歌首先要重新解读自己原本的古典诗歌。中国诗人都不爱读古诗,忘记了自己的根。想想看T.S.艾略特,他重新发掘了约翰·多恩(John Donne)和安德鲁·马维尔(Andrew Marvell)这样的英语诗人和18世纪超自然主义诗人。中国诗歌还没有学会从过去发掘新东西,将古典诗歌重新整合。那种对过去作品的现代解读尚未出现。我认为这是中国现代诗歌的一条出路。
    施:你们要把过去植入你们文化的根中,从而创造一种现实的新文化。中国在19世纪就这么做了,通过阅读过去的文本来重振自己。
    北:如果说中国新文化有一个小小的传统地话,那么这个传统总是被外族入侵、革命、专政、商业化打断。而更甚的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陷入某种悖论式的困境中——语言的牢笼,这并不仅限于诗歌,包括所有的中文写作、艺术、评论几乎都用的是西方术语,就像镜子一样,我们无法从镜中逃离。上一期《今天》杂志把目光投向印度,我们编了中印作家对话专辑。下一步将选择日本、埃及、土耳其和俄国等古老文明,可是说,这是一个绕开西方重新发现自己的文化长征。这也是汉语现代转型的长征。
    施:那要花上一百年吧。
    温:你别忘了,现代主义也是从欧洲的混乱中发源而来的。那时欧洲正处于一战,非常可怕的战争,无意义的屠杀。从那场战争中归来的诗人和作家都想要为这个社会重新注入文明。一种方式是重新创造一种新的艺术,使其成为根基。你们则是从一种不同的混乱中逃出来的……
    施:背叛。
    温:……背叛,幻灭和绝望。我认为你们要回到源头去创造根基,与印度和土耳其的作家谈话当然有用,但就我所知你所指的印度作家也是受英国作家影响的,不是说印度的作家就是完全沉迷于自己本土的文化,其实他们的根基反而在英国。
    施:那些家伙要做和你们一样的事。
    温:阿拉伯的作家倒是有些自己的传统,但很多作家已经受西方影响很深了。你说的不是没有受过西方影响的“纯”印度作家,而是碰巧来自印度的受英式教育的作家。
    北:其实《今天》关注的是不同的古老文化与文明的现代化转型,为了找到西方以外更多的镜子。这个现代化转型包括语言的转型。如果从五四算起的话,现代汉语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而现代英语已有了四百年了。
    温:不全是如此。英语和所有的语言一样,也在慢慢进化。在中国也不是说,人们开始都用着文言文,而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写白话文了。我们现在也不会再说莎士比亚和伊丽莎白时期的语言。
    北:你不认为莎士比亚是现代英语的开端吗?
    施:他很靠近了,但语言已经变了,即使你仍能阅读莎士比亚。你要首先回到原点语言和书写系统中去。中国的语言系统是独特的,没有字母。我们此前曾讨论过如何用白话文来写小说,很难,因为没有字母系统,你无法读到它们的发音。拼音文字总是在不断地变化,但拼写变得不会那么快,总是要落后一两个世纪。英语需要被修订,才能适应实际的发音。与那种灵活多变的口语化的文学形成反差的,是相对稳定的语言形式,如法律语言。英语中的法律语言是不容任何模糊性的。这种语言的持久性比小说要长几个世纪。诗歌也比小说维持的时间久,如果小说中对话比较多的话,就要取决于书中是哪个阶级的人在说话了。小说语言极有弹性,你可以把方言和边缘社会的语言都放进你的故事中。而读到这些语言的人会很容易理解主角的形象。这是拼音文字的优势,同时也是劣势。而如何使用中文则确实是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世界的主宰,恐怕我会想要把中文变成一种半字母半文字的语言,像日文一样,这样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了。如果他们在描写方言时不想用正式文字,可以选择用假名。
    温:这让他们在写作时很有优势。
    北:昨晚我和高桥睦郎聊天时,他谈到类似的话题。他说日语在这方面很成熟,可以很好的描写口语。这的确是中文的一个大问题。五四运动的动因之一就是由于书写与口语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白话文运动,试图把我们说的话写出来。
    施:这真是个厉害的书写系统,令写作变得困难,本来就够高深莫测的了。
    北:我们换个话题吧,说说美国诗歌中的主流与非主流。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艾略特编选的《1950年以来的美国诗歌》勾勒出很清晰的轮廓,为诗人重新分类。今天还是如此吗?尤其是在40年以来美国的创作课系统像怪兽一样不断扩张。
    施:跟你说,我并不关注这些。我在加州大学戴维斯(Davis)分校教创作课时跟学生说,这里是幼儿园——我们讲的是语言,我们在学如何玩语言。我说,你们大多数都不会把写诗当作职业,只要弄清楚如何使用语言就行了,免得以后找工作被炒鱿鱼。诗歌不会给你一张当诗歌老师的许可证,顶多给你一张狩猎许可证。
    温:首先,我不认为分类有那么清晰,你首先必须是个出过书的作者,才会被包括在内。现在大概有一万个诗人。诗歌的种类太多了……就像“跳舞”这个词,包括萨尔萨或康宁汉(Merce Cunningham)等不同的舞蹈。在诗歌中,你有slam poetry, 形式主义诗歌,如此分散的诗歌形式,不能再把美国诗歌看作单一的存在。相对来说,诗人的影响力也小多了。我常说,战后时期最好的诗选,是唐纳德·阿兰(Donald Allen)的《新美国诗》,出版于1960年。书中几乎所有的诗人都在30岁以下,或刚满30。像盖瑞,罗伯特·克瑞利(Robert Creeley),约翰·阿什伯利 (John Ashbery),勒鲁瓦·琼斯(LeRoi Jones) 后改名为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都非常年轻,他们因写诗成名都在30岁左右。而现在,估计你得熬到60岁才有可能获得那样的影响力。如今我也会遇到对美国现代诗有激情的人,但我们读的书不一样,因为书太多了。而在六十年代,他读过的书我也读过。
    施:现在每个人都看电视,不怎么读书了。自创作课诞生,弄出这么多的诗人,写诗就像一个中产阶级的职业,此前从未有过。我总是说,在诗歌的生态世界中,最大的掠食者是金钱。每个人都是从年少时开始写诗,后来掠食者——金钱介入了,人们开始觉得要生存要赚钱,就去找了另一份工作。只有最坚定的人才会继续写诗。现在呢,如果你从年少时开始写诗,也没必要停下来,因为你可以当创作课的老师,就这样,诗人的数量呈几何级数爆炸了。
    北:盖瑞,你觉得当今美国的诗歌创作在衰退吗?为此你能做些什么?

    施: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以内。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我的散文写作,致力于探究文明与自然的问题,历史对自然态度的转变,以及环境政治学,现代文化如何向远古的生命与文明学习。我的《野性的实践》全都是关于这些问题的,那是我最好的散文集。还有一本,就是《空间的位置》,关于不同文化的分水岭。我长期探究文化环境与散文写作,这些年几乎没写过文学评论。我很清楚,有人在这方面比我擅长,我有我的领域。
    北:艾略特,你的选集要扩充吗?
    温:是啊,我肯定要加进一些有趣的诗人,我指的是92年的选本。那里面最新的诗人是麦克∙帕尔玛(Michael Palmer),现在也有65岁了。如果再继续编下去,我会囊括一些50岁甚至40岁的诗人,再年轻的诗人就不考虑了,因为太多了,很难挑选。几年前我第一次被邀请担任一个诗歌奖的评审,我要读六百本当年美国出版的诗集。令人失望的是,我没发现一个是自己认识的。有意思的是,其中每本都通过了初审,所有的都不错,好得很平庸。没有人试图出奇制胜,我本来盼着有本特别差的,找到一个坏诗人。但没有坏诗人,每个都不错。在我看来,创作课最大的问题是,本来在年轻时,你要写让自己羞愧的东西,尽量疯狂尽量尝试。然而当你要把自己作品给所谓“前辈”和“老师”评判时,你就尽量写得中庸了。因此就有了这么多的人写老师喜欢的东西,或让他们在班里看起来不那么傻的东西,而本来他们就应该试着做得像傻瓜,那才好。
    北岛:我曾形容创作课系统就像生产流水线,质量不错,但都是一样的。
    温:现在有很多开创作课的学校,比如先锋派,专教你写先锋诗歌。你能找到各式各样的写作训练营。糟糕的是,先锋派已经完全学院化了,七十至八十年代的先锋派们,不再是在咖啡馆而是在现代语言协会发表宣言。所谓“语言派”,本应作为先锋派诗歌,却变成了在学院派语境下的理论语言。
    施: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所谓“语言派”诗人,根本就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对语言不感兴趣,连根基都没有,大多数连英语的元音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比较欣赏个别的人,比如林∙何吉宁(Lyn Hejinian)。
    北:再换个话题。说到《今天》杂志,不得不提到中国与世界大的走势。中国的经济崛起,更加反衬着中国文化上的贫乏,多少像个暴发户。在过去十年中,体制化是个致命的问题。中国知识分子,包括作家艺术家正在消失在学院中。政府很聪明,给他们提供住房、高薪和头衔,让他们闭嘴,安居乐业,那等于精神自杀。美国有类似的情况吗?

    施:那艾略特和我就是个中庸的好例子,当我们是无家可归的边缘艺术家时,我们没有自杀;当我们拥有高薪和高校职位时,也没有自杀。我们到哪儿都是自由的,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不会被金钱收买。这些年我一直与我执教的加州大学协商,我不想被卷到那里面去。他们想让我建一个学院,我不愿意;他们想让我多做点儿社会活动,我做了,但没全做。我教我想教的,其它时间都置身其外。我还是照样住在山里,比起学校,我更愿意到我所在的社区转转。身为一个普通的社区居民,我感到自豪。我是个独立派。
    北:艾略特,你怎么独善其身呢?你又不教书。
    温:我从来都认为,学院是当代艺术的敌人,你去大学学的都是旧东西。而六十年代学生运动,说白了就是学生想学与当下相关的东西。大学经济改革后,学生变得更像是消费者,学校要满足消费者,也就是学生的需求。最终呢,课程表就有了当代文学,学生在文学课上,读那些他们不上大学也照样会读的现代文学作品。作家最好是脱离学院系统,我就是这么做的。
    北:美国大部分学院是由国家资助管理的,还多少保存某些实验性的精英文化,比如我们认识的小说家罗伯特∙库弗就在布朗大学教书。但问题是,学院与媒体及公众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却没有桥梁衔接。
    温:美国也许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没有文化部的国家。美国另一个独特之处在于,无视作家及知识分子。在拉美,诗人为报纸写专栏很正常。北岛,你也在报纸上写专栏。大部分国家,如有任何社会、文化以及政治事件发生,报纸和电视都会立即询问作家和诗人。而美国只有极少数著名诗人能在公共论坛上发表关于这类言论,盖瑞是其中一个。而这在其他国家地区很普遍。比如,我去墨西哥,他们都不相信诗人不会出现在美国电视上,对他们是无法想象的。我在墨西哥上过很多次电视。布什执政期间,我写了一些政治评论,却收到质问我的信件:你的许可证在哪儿?你怎么能这么写?你只是个文学家罢了!在美国,报纸和电视是由记者和权威人士霸占的,不太会有人越界,除非是在某些方面上极有建树的人,比如盖瑞之于环境问题。如果有环境上出问题,也许会有美国的报纸去找盖瑞,但如果是银行倒闭,就不会找他了。
    北:盖瑞,从没有被报纸请你写过专栏?
    施:1971年的《纽约时报》发过我的文章。
    温:没有哪个诗人给报纸写专栏。王红公有过,但那是在五六十年代,他恐怕是最后一个在媒体出现的诗人,他有个电台节目,也在报上开专栏。但其他人我再想不出来了。
    施:安德烈∙寇德瑞斯库(Andrei Codrescu)。
    温:对,寇德瑞斯库在国家公共电台(NPR)干过。当然,艾伦·金斯堡是有广泛的公共影响力的……
    北:还有苏珊∙桑塔格。
    温:苏珊∙桑塔格是欧洲学者的代表。911 后,《纽约客》和《纽约时报》等报刊开始询问作家对911的反应,美国作家都很退缩,不太习惯谈论大的事件,比如,一位著名的普利策奖得主说:“911让我回忆起父亲去世的那天”;另一个作家说:“我洗了一个草药澡,并给前男友打了电话”。唯一一位把这件事放在大环境讲的就是苏珊∙桑塔格,她为此也备受攻击,但至少她是唯一一位跳出了自己个人世界、没有讲那些鸡毛蒜皮琐事的知识分子。



    克里斯∙麦梯森(Cris Mattison)录音整理

    董帅译
  • 推荐理由:
    杜牧野--生活环境不同,理解也就不同。
    诗的出路,不是谁跟谁的问题……
    荐!

  • 评论(25)   北岛  所属诗集
  • 诗歌:另一种声音

  • 诗歌:另一种声音

    ——《上海书评》访谈


    帕斯在《另一种声音》中说,诗歌是介乎宗教与革命之间的另一种声音,按照这样一个标准,诗歌在中国(1949年以后的诗歌)哪个时期可能比较符合这样的界定?为什么?

    我先说明一下,这是他的论文集《另一种声音》中的最后一篇,写作时间是1989 年12月,距今整整二十年了。众所周知,1989年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帕斯这样写道:“我们经历着一场时代的转折:不是一场革命,而是一场回归,在最古老最深刻的意义上的回归。一种向源头的回归,同时也是一种向初始的回归。正如一位美国教授所说,我们不能亲临历史的终点,而是亲临一种新的开始。被埋葬的现实的复活,被遗忘和被压抑者的重现。正如以往历史上发生的那样,汇入一种再生、向初始的回归几乎总是混乱:革新,复兴。”而帕斯认为,诗歌为这种回归提供了可能。回顾人类历史,宗教与革命带来太多血腥的记忆,在这一意义上,诗歌是“另一种声音”。谈到1949年以来的这六十年,真正可以称作 “另一种声音”是始于60年代末的中国地下诗歌,它在七十年代末浮出地表,并产生巨大的影响。其实这就是帕斯所说的那种回归,对中华古老文明的源头的回归,那就是诗歌的中国。


    可能令你失望的是,中国诗歌是否已经远离革命和宗教太远?是诗人自己原因还是社会、政治等因素?

    你完全弄错了,我认为中国诗歌恰好应该远离革命与宗教。在我看来,革命与宗教有某种共性,那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并依赖组织甚至武装力量来完成改造人类的目的——“存天理,灭人欲”。而诗歌不同,它纯属个人的想象,自我认知自我解放,无组织无纪律,不存在任何外在的强制性与侵略性。

    40年前的诗歌“革命”在某种意义上是否,既是起点,但没走几步就已经是终点了?这是否是你们这辈诗人始料未及的?

    谈论诗歌,我们需要不同的时间尺度,从《诗经》到现在已有三千年了,按这个尺度,40 年算不上什么。终点这个说法不对。如果把1969年作为中国诗歌的新的开端的话,那么这场诗歌“革命”一直到今天,而且会继续下去。当然和头二十年的辉煌相比的话,近二十年可谓危机四伏。让我再引用帕斯在《另一种声音》中的话:“今天艺术和文学面临一种不同的危险:不是一种学说或一个无所不知的政党在威胁着它们,而是一种没有面孔、没有灵魂、没有方向的经济进程在威胁着它们。市场是圆的,无人称的,不偏不倚而又不可通融的。有的人会说,照他看来,是公道的。或许如此。不过它是瞎子和聋子,既不爱文学也不爱冒险,不知也不会选择。它的审查不是思想性的,它没有思想。它只知价格,而不知价值。”帕斯的话正好概括了这二十年中国艺术与文学,包括诗歌在内的外在危机。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内在危机,那就是我们这古老民族太注重功利,太工于心计,缺乏一种天真无畏的 “少年精神”。这一点恰恰从内部消耗了向前推进的动力。

    施耐德在香港的时候说,现在的中国诗人和诗歌太注重抒情,而忘记了诗歌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批判,中国诗歌是否真的在丧失这一功能?在中国,诗歌的批判性主要可以表现在哪些方面?

    施耐德说的有道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主要是审美,而审美如果没有足够的批判与反省意识伴随的话,就很容易变质,变得矫饰滥情甚至腐朽。自19世纪下半叶以来,现代诗歌正是在与工业化引导的现代化进程的对抗中应运而生的。遗憾的是,如今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一基本前提,甚至提倡复古走唯美的老路,那是根本行不通的。

    你为中坤诗歌奖写的获奖感言,和阿多尼斯的获奖演讲,在我看来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你们都谈到了诗歌语言,你说“汉语在解放的狂欢中耗尽能量而走向衰竭”“词与物,和当年的困境刚好相反,出现严重的脱节”,在你看来,这是当代汉语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汉语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影响造成的?

    现代汉语的问题大了去了,作为中国作家我们要负很大的责任-- 对现代汉语的危机缺乏自觉意识。打个比方,有点儿像地下工厂进行批量生产,根本不管质量,只要盈利就行。除了充斥各种文学杂志的小说散文和诗歌,再加上那些媒体网络泡沫式的写作,真可以说是一场语言的灾难。现代汉语在当代至少遭到两次毁灭性的打击。头一次是从1949年至1979年,那是官方话语的一统天下,也就是我所说的词与物的关系几乎完全被固定了。第二次就是1989年到现在,由于商业化与意识形态的博弈与合谋,造成词与物的严重脱节,如今的写作,如同“自生自灭的泡沫和无土繁殖的花草”。

    阿多尼斯讲的是阿拉伯诗歌目前的问题是:“阿拉伯社会如何摆脱视诗歌为诱惑与迷误的宗教观念?”“如何摆脱视诗歌为歌颂、商品或消费的观念?”这抑或是包括中国诗歌在内全世界诗人遇到的问题?中国的特殊性又在哪里?

    他说的头一个问题与我们关系不大,中国基本上是个世俗社会,宗教的影响非常有限。第二个问题,那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性的困境了。说到中国的特殊性,那就是自1840年以来外辱与内患构成了我们复杂的民族情结,而中国的经济崛起带来某种“盛世”的幻觉,这既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在这一幻觉影响下,物欲横流,众生喧哗,让本来就很有限的精神资源变得更加贫乏。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国诗人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你同时说“汉语诗歌走在现代转型的路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这一“再生”,诗人能做些什么?或者还得寄托于外部环境?

    我想有必要把我在中坤诗歌奖获奖感言中的这段话引全,以免产生歧义:“与民族命运一起,汉语诗歌走在现代转型的路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尽管向前的路不一定是向上的路——这是悲哀的宿命,也是再生的机缘。”

    关于汉语的现代转型,这是个大话题,在这里我只能简单说说。首先应该承认,现代汉语还是一种年轻的语言,远不没有达到古汉语的成熟程度。放在世界横向的坐标轴上也是如此,比如用英语做参照。现代英语的转型可以说是从莎士比亚开始的,至今已有四百年了。我坐飞机经常随手抓一本英文间谍或侦探小说消磨时间,不管水平如何,你得承认,文字都还得过去,至少不会造成什么阅读障碍。反过来你去看看当今的中文小说,不用说畅销书,就是那些很有名的小说家的作品,几乎都难以卒读。在我看来,一种语言的成熟取决于两个基本条件,一是规范化,二是试验性,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就像舞蹈中重心与摆动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活在今天的汉语作家与诗人是有福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再生的机缘”。

    目前中国诗歌的问题,是否也与中国目前诗歌翻译的颓势有关?而不少西方学者可能认为,正是因为翻译的介入,中国文学包括诗歌失去了其中国性。

    以前我还挺迷信这些西方学者,现在看来都是陈词滥调。恰恰是由于翻译的介入,文学才变得丰富多彩。甚至可以说,翻译文学是本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的美国作家朋友(也是我现在的诗译者)艾略特∙温伯格(Eliot Weinberger)说得好,翻译的黄金时代往往也是诗歌的黄金时代。

    关于中国诗歌翻译的颓势,我给你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丛书“诗苑译林”,总策划是老诗人彭燕郊。从1983年起到1992年止,在十年的时间共出书五十一种。给你列一下书单,你就知道这套丛书的分量了:《戴望舒译诗集》、《梁宗岱译诗集》、《朱湘译诗集》、《戈宝权译诗选》、《德语六诗人选译》(冯至译)、《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译)、《英国诗选》(卞之琳译)、《苏格兰诗选》(王佐良译)、《英国十四行诗抄》(屠岸译)、《英国现代诗选》(查良铮译)、《法国七人诗选》(程抱一译)、《法国现代诗选》(罗洛译)、《域外诗抄》(施蛰存译)、《古希腊抒情诗选》(罗念生、水建馥译)、《印度古诗选》(金克木译)、《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选》(飞白译)、《图像与花朵》(陈敬容译)、《纪伯伦:先知,沙与沫》(冰心译)、《美国当代诗选》(郑敏译)等。这是什么阵容?再给你举个例子,是自二十一世纪初以来,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世纪世界诗歌丛书”。不用我多说,只要扫一眼,你就是知道这两套丛书的天壤之别了。“诗苑译林”包括80年代中期我译的《北欧现代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有一套很严格的选稿与译校制度。首先要和彭燕郊先生协商,提出选题计划,再由懂外文的资深编辑对译本作出评估,提出修改建议,并最后把关。如今谁还管这些?有人愿意出版诗歌翻译就算是开恩了,得烧香作揖。

    你目前因为各种原因,只能在香港写诗创作,在这样的状态和环境中创作,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收获是什么?

    其实诗歌创作跟环境没什么关系。在香港定居,倒是有别的意外收获:由于香港的历史背景、地理位置与国际地位,由于高度的商业化与都市化,反而为拓展文化与文学艺术的空间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比如,刚刚结束的 “香港国际诗歌之夜”,就是证明:在一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推广非商业化甚至反商业化的“阳春白雪”,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可以说是成功的。所谓“绝处逢生”,就是这个道理。

    能谈谈你的创作与中国传统诗学的内在关联?而更多人认为,中国当代诗歌与传统有断裂。

    依我看,中国诗歌千变万化,只要仍用汉字,所有的“基因密码”都在其中。这就是我们和传统诗学的内在关联。不过断裂往往也是必要的,否则就会出现类似近亲繁殖的现象。

    可是你那一辈出来的著名诗人,这些年在创作上似乎都有些停滞,他们有诗歌之外的另外事业,你觉得他们遇到的困境又哪些?

    写诗难呀——可以这么说吧,你每天都得从零开始,不像别的手艺,熟能生巧。当然有些是写作以外的困境,各有各的难处。

    在这时代的转型中,中国诗歌能发挥的作用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应列入国家的五年十年计划中。不管时代怎么转型,诗歌都应该幸存下去,也必须幸存下去,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民族文化的灵魂。
  • 推荐理由:
    张祈 --谈了当下诗歌写作的几个核心问题。

  • 评论(40)   南华帝子  所属诗集
  • 南华帝子——采莲诗

  •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十四能诵书,十五能缝衫。十六采莲去,菱歌意闲闲。日下戴莲叶,笑倚南塘边。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采莲一何易,驻马一何难,远山雁声啼不断,远浦行云白如帆。远钟一声催客行,远路漫漫俟客还。牵我青骢马,扬我柳丝鞭。踏我来时道,寻我旧时欢。回首望君已隔岸,挥手别君已泪潸。看君悲掩涕,看君笑移船,惘然有所思,堵塞不能言。

    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莫言共采莲,莫言独采莲,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 推荐理由:
    张祈 --对经典的重写,且能和谐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