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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评论(17)   李浔  所属诗集
  • 李浔诗选 第六辑:细小的美(2006-2009)

  • 第六辑:细小的美(2006-2008)



    擦玻璃的人


    擦玻璃的人
    没有隐秘 透明的劳动
    像阳光扶着禾苗成长
    他的手移动在光滑的玻璃上
    让人觉得他在向谁挥手

    透过玻璃
    可以看清街面的行人
    擦玻璃 不是抚摸
    在他的眼里
    却同样在擦试行人

    整个下午
    一个擦玻璃的人
    没言语 也没有聆听
    无声的劳动
    那么透明 那么寂寞

    在擦玻璃的人面前
    干干净净的玻璃
    终于让他感到
    那些行人是多么零乱
    却又是那么不可触摸
    2006-1-1


    木雕


    没有人爱 就交给锯子和刀
    交给没有性别的手
    让人捉摸 甚至想象

    你无视了我漂亮的木纹
    更宠容了我的木讷
    深刻 再深刻些
    随便你雕刻一些
    比我更轻的鸟或虫子
    你再深刻吧
    我只是一块木头
    木讷也是我的本份
    2009-1-1





    柠檬击中了一个阶级
    他们的背景 是很深很深的弧独
    花开花落的一个阶级
    永远结不出一只果子

    也许是习惯 也许是偶然
    酸得让人耗尽了所有的表情

    他们没有许诺
    却有精神 有很响很响的叹息
    娜婀多姿的一个阶级
    永远舞不出一个完整的结局

    也许是痛 也许是阴影
    酸得让人忘记了什么是甜
    2007-3-5




    细小的美


    也许马奔过根本看不到你
    也许你总在想像的边缘
    也许我过份注意了你
    细小的美
    只剩下羽毛的歌唱

    也许生活本身
    总是注意眼前的事物
    也许过去的往事
    就让它过去
    细小的美
    是很轻很轻的色彩

    也许含泪的歌声
    才能点燃你
    也许你闭眼时
    就会看见细小的美
    2006-5-14



    鱼在岸上

    水一直在流动
    水一直在渗入深处
    只有鱼在逆水而行

    那么大的天在水中
    那么多的家在水中
    更大的想像也飘在水中

    鱼在水中忘记了快乐
    鱼在水中忘记了宽容
    只有水默默地流走了一切

    天是那么高远
    倒影是那么诱惑
    两岸的遭遇却疯狂茂盛

    鱼一直在向往岸上
    当鱼肚渐渐接近天色
    水流走了鱼的想像
    2006-9-9



    远方的寺院


    无数的眺望集中在那里
    那么辽阔以及伸不可及

    远方我从来没有依靠过的地方
    现在它又一次接近我的想象
    那么蓝那么黄那么熟悉
    我甚至能看见大厅里摇晃的灯光
    这是一直以来我的远方的寺院

    我没有滑落过任何的理由
    那么执着以及绝对武断

    我不是圣人 从来都没有
    现在我的路边的花瓣
    它们和我的脚印却有了角 度
    我没见过那座寺院
    但我能听见她金黄的钟声
    远方的寺院一直斜靠在我的肩上
    我感到了份量以及内心的灯火




    内疚


    你可以无端的扩大
    像那枝树长出更多的枝叶
    还可以像一把钥匙
    开启人生的另一扇门
    一切就这样 风起云涌
    从内心到所以看见的地方

    内疚在肉痛之外
    像云一样覆盖在宁静
    一切都不能想象了
    像那支童年的歌 依稀滴落
    干净健康的日子里
    内疚正在摧毁另一个内疚




    乌兰巴托的安慰


    风沙像飞蛾一样幸福的飞过
    乌兰巴托并没有丢失欢乐

    那么久的马蹄声
    像草一样年年翻新
    天是那么高远 那么明亮
    像那只鹰始终晾开它的想象
    在乌兰巴托 女人的耳上
    挂满了虔诚的民谣
    男人的沉默 熬干了祖训
    它们是那条结实又有韧性的马鞭
    鹰一直在飞 像成吉思汗的影子
    那么执着那么毫无牵挂的飞着

    乌兰巴托的歌
    像马一样奔过所有的草原
    那些草亢奋延伸它们的历史
    那么绿 那么盲目

    在乌兰巴托 成吉思汗就是一条马鞭
    它把女人鞭打成一群羊群
    让男人成为一匹能见天空的马




    马赛尔.杜桑


    马赛尔.杜桑
    当明亮的光在奴役黑暗的时候
    你却成了唯一的阴影
    没有掌声 也没有具体的疼痛

    马赛尔.杜桑
    你一次次放弃整洁的传统
    伸出路一样的手臂
    没有比这样的季节更残忍了
    没有比这样无声的场景更响亮

    马赛尔.杜桑
    春天只剩下一只罐子
    那么自信 那么比花更重的开放
    而秋天只是你手中的一粒棋子
    像挤开了水份的果子
    弯挂在始终沉默的路上

    当怀疑渐渐透明的时候
    你在达达运动的浪尖上
    让微笑长出了胡须
    2006,5,11




    兰波

    那匹发情的河马 在五十里之外
    让巴黎在象征主义的反光中节外生枝

    在兰玻的末知里
    所有的词语像风筝一样更高更远
    没有人能够疲倦 只有激情
    也许这是抒情的威胁
    也许这是温柔的反叛

    兰波 你更像一名纤夫
    背着自已的良心走进末知的风里
    没有孤独 没有颤粟
    你身边的那朵小花
    开得像石头一样顽固

    没有人会介意你的惊讶
    只有你的诗装满了我的口袋
    2006,5,10




    大江健三郎

    那朵云还在 那个年代还在
    初恋只剩下一树的叶子
    大江健三郎的春天
    只能在笔下 只能是残缺的季节
    残缺也是一种控诉

    天还是那么阴暗
    那个踢足球的孩子 被一个时代
    当成一只射飞的足球
    足下真是无情

    大江健三郎开始暖昧地飞翔
    你看见天并不是很宽
    看见森林弥漫到海边
    只能暖昧 暖昧也是一种力量

    风轻轻地吹过你的屋檐
    惊动了你的书页
    你每翻过一页 太阳升高一点
    直至你整个头颅发出光来





    记住一个人

    我们都会回闪往事
    把它们搬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远远近近地看着

    记住一个人真好
    从她的笑脸到耸肩的背影
    记得她熟眼 甚至发烫
    她不是擦肩而过的人
    她很慢 慢慢地咬我的肩
    慢慢地牵我的手

    我回闪往事的途中
    掉了许多东西
    包括她破裂的泪水
    以及高高低低走远的甜蜜

    记住一个人真好
    许多年后我们仍然靠得很近
    近得没有影子
    她不是一个容易迟疑的人
    没有顾虑 直接进入我的身体
    随时让我进入角色






    不要和鸟谈感情
    鸟喜欢跳着生活
    不要和鸟比赛唱歌
    鸟会唱碎整个春天
    不要和鸟解释天空
    鸟没有回家的地址

    不要和鸟说话
    鸟会用翅膀甩你的嘴巴





    骑马人

    春风得意的时候
    马失蹄在花的面前
    春风吹尽的瞬间
    马早已走远
    马背上的人
    没有戴帽
    风吹着他的额头
    一脸风尘用马蹄声
    敲响几根白发





    雀斑


    凉凉的 那株毛笔
    在脸上写满句号
    入木三分的样子
    深沉的场景
    连黑色素都学会深沉

    狗屁的画家
    不懂构图的水墨高手
    这也是传承下来的文明
    我只能在阳光下失眠
    乌鸦在我面前
    飞来飞去




    柜子

    柜子在远离光亮的地方
    深色 稳重
    从来没有反省的色彩
    主人的上半身 下半身
    叠放在这里
    有一半是你们见过的
    另一半在樟脑丸香味中
    弥补黑暗的遗憾
    柜子 柜子
    究竟有几个角落
    几只蚊子 依靠你
    躲藏了多少体积很小的秘密





    晾衣

    衣服晾在门外
    空心的影子
    不可捉摸的身段
    我知道你会有
    手和脚 有头有脸
    会有衣冠楚楚的会议
    而现在 拆散的身份
    是湿的
    领袖也是湿的





    远方



    整个夜晚一直没有安宁
    一辆辆车都在奔向远方
    车上装满了从远方到远方的消息
    有些意外整齐
    另一些杂乱无章
    来往的车始终没有起点
    我顺着车灯照亮的地方寻找远方
    而远方一次又一次跑远了









    谁家的笛子
    发夹一样夹住了春天
    窗外是拥挤中的花
    还有那段踮起脚尖的紫竹调
    笛 我知道你会
    有七个小孔 敞开的七个理由
    声东击西的日子
    总会有人听错了门铃 迎错了客人

    谁家的笛子
    和衣睡觉 飞着做梦
    又是谁打着灯
    为笛寻找失落的那段滑音




    木鱼声声


    把香点上吧
    慢慢燃烧过往的身世
    木鱼声声 云的样子
    慢慢飘浮尘世的琐事

    木鱼声声
    在香烟的弥漫中
    空 有了回音
    木鱼声声
    红尘越来越淡
    去西边的路越走越长
    2009-1-2



    有心的地方

    你在有心的地方
    拣自已的影子
    果子是另一个季节的事情
    往事像一只青春期的虫子
    爬上梦尖 爬上翅膀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傻 那么温柔

    你在有心的地方
    洗自已的影子
    干净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
    回忆是一把还没磨亮的刀子
    却可以刺破手指 切割往事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迟钝 那么不分是非
    2009-1-19




    老男孩

    你在想 春天是可以二次的
    可以走错了路
    仍然是走在春天
    这样的季节 也可以
    怎么醒也不觉晓的

    天还在蓝
    几根不小心的白发
    也在任性的白
    我知道你是不会疼痛的
    不会轻易感冒 不会
    用爱打针

    你在想 心是可以跳得快一点的
    可以跳错了节拍
    也能跳出心意
    这样的时刻 也可以
    怎么跳也跳不上眯着的眼睛




    上海软糖

    我已记不得
    你是怎样甩着长发
    粘住了我的问候
    甜甜的 比上海软糖
    还要软的笑容

    甜是味道的插曲
    软是什么
    是小羊羔想家的叫声吗

    你应该是有秘密的
    比上海软糖
    还要软的秘密
    我一直在嚼
    牙根越来越软
    剩下的日子越来越硬
    2009-1-20
  • 推荐理由:
    张祈 --喜欢擦玻璃、远方和软糖几首。

  • 评论(9)   李浔  所属诗集
  • 冷抒情30首

  • 冷抒情30首(2009年李浔短诗选)





    雨不思
    雨藏起了它很湿的心
    向下 降低了它
    白云朵朵的姿态
    雨不思绿水青山

    雨不语
    雨藏起了它小巧的嘴巴
    乘着斜风
    只听有事的芭蕉在低吟

    雨不忍
    雨藏起了回家的钥匙
    没有穿衣 没有后悔
    落在青石板上开出粉碎的花来
    雨不忍水是回不去了
    2009-5-14




    木鱼声声


    把香点上吧
    慢慢燃烧过往的身世
    木鱼声声 云的样子
    慢慢飘浮尘世的琐事

    木鱼声声
    在香烟的弥漫中
    空 有了回音
    木鱼声声
    红尘越来越淡
    去西边的路越走越长
    2009-1-2



    左笔

    你坐在中间
    让左派咬右派的耳朵
    你可以上山
    采那颗没有熟透的果子
    但你不能用右手写信

    风已停了 从前的事
    只能像炊烟飘荡
    有几只鸟用小脑袋
    想想打湿的翅膀
    也有几片叶子
    在回忆自已的名字

    你可以用右脑想像
    而你只能用左手
    握右边多余的手指
    2009-1-9




    这个夏没有想象中的荷叶
    只有倒影中
    有点粗糙的蛙鸣
    远处有几点农舍
    更远 是离家已久的男人
    这个夏热得不长不短
    汗水打湿了泪流过的脸
    那条通向秋的村路
    两边的青果
    青得蓝天巳老了
    2009-5-29
      


    是情书吗

    你贴胸的口袋
    可爱的手不敢碰幽暗的秘密
    叠在一起的纸片
    太阳是照不到你的
    没人会怀疑你 但
    会不会因你而脸红

    爬了一个夜晚
    那些字有点饿了
    它们相互依靠在一起
    在口袋里睡觉 在梦里
    无数次邂逅那双小巧的手掌
    它现在躲在贴胸的口袋里
    和心一起乱跳
    和手一样抖得不敢敲门
    2009-1-15




    雪落无声


    雪落无声 雪盖住了起伏的日子
    我是个任性的人
    一脸委屈回想
    他回头灿灿的笑脸
    肩 一耸一耸的背影
    一切是那样忠实可靠

    雪落无声 雪漂白了所有的颜色
    天越来越低
    鸟越飞越远
    他逐渐失去了色彩
    远处的背影成一个黑点
    在苍白的季节里
    小小的黑点比我的眼睛更黑
    2009-1-17


    有心的地方

    你在有心的地方
    拣自已的影子
    果子是另一个季节的事情
    往事像一只青春期的虫子
    爬上梦尖 爬上翅膀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傻 那么温柔

    你在有心的地方
    洗自已的影子
    干净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
    回忆是一把还没磨亮的刀子
    却可以刺破手指 切割往事
    在有心的地方
    那么迟钝 那么不分是非
    2009-1-19



    领结

    盛大的宴会
    谁的风笛呼息急促
    像石榴花红得牙痛
    秋千是宴会之前的事
    来路 荡在高处
    像高举的一根鞭子

    盛大的宴会
    离我们很近
    这些涣散的场景
    只剩下一个领结了
    二只 领结上的耳朵
    守着无声的喉结
    2009-5-29



    饱经风霜

    再走下去
    你还会看见什么
    那些花草长成女儿的辫子
    果子 全在别人的肚里
    再走下去
    风只翻你喜欢的书页
    雪只落在自家的院里
    麻雀 和你只有一个肩的距离
    再走下去
    已经没有季节了
    冷暖只剩下一粒
    小小的圆滑的钮扣
    名声被走成一条绳子
    你只是一只被驯服的山羊
    拴在村东
    高高大大的祠堂门前
    2009-6-8



    雨的变奏

    雨在江南发芽 拔节
    还会结出了果实
    雨滴的反光里
    有一个更大的江湖
    往北 雨少了一只耳朵
    听不清大兴安岭的风
    是怎样刮走另一只耳朵
    雨在东北怀孕 分娩
    还会沉默成一面打滑的镜子
    在这面镜子的反光里
    雨成了脸上泪珠
    2009-6-12




    弥补

    把遗忘的问候
    打磨甚至钻孔
    挂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每走一步 它摇晃一次
    接下来看路边的树长高
    看水游过陌生的石头

    弥补是没有台阶的
    再高高不过眼睫
    低也低不过头
    看看周围的稻子吧
    过程都是向上探望
    结果都是低头沉思
    2009-6-27



    私语

    一个静惯的人不习惯这样
    你说 很轻的样子
    留着热气就挂在了我的耳上
    想不听也不行 挂久了
    在这早春的季节成了一片叶子
    多精致的一片叶子
    长在我红肿的耳上

    我是个经过冬天的人
    看过水坚硬 听过话僵硬
    甚至不忍心走在洁白的路上
    冷 我走丢过
    现在你的私语分开了二个季节
    请慢点 让我暖暖身再听
    2009-7-3


    颜色

    我有镜子 里面的我
    衣冠楚楚清晰可见
    微笑或伤心的样子
    它们都是彩色的
    主观的颜色 武断专横
    涂抹在我的空白处
    挡住了灰暗的底色

    看见自已的影子总是斜的
    右边或左边的手脚
    模糊地接连着我的身子
    不规则的影像
    仍然有没有颜色的长短
    我的上面有很光亮的光
    这很亮的颜色 让我漆黑一团
    用很深的颜色表达平时没有的细节
    2009-7-5


    丹凤眼的戏


    戏才唱得一半
    高潮已来了 丹凤眼
    已看见前朝的美景
    胭脂不浓不淡
    在眼角勾画出迷人的前程
    才唱了半场 让人静等耐心

    这的确是半场戏
    自言自语或清唱
    另一个角色还在幕后补妆
    青衣还是花脸已不重要了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
    丹凤眼一眨不眨
    只等戏外的角色
    2009-7-5



    移动

    你可以移动那只椅子
    移动坐江山的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
    你可以移动那根火柴
    移走手握光明的人
    其实光明是最早长在心里的
    你可以移动自已的影子
    而夜已静得人心惊
    你始终移不动很深的黑暗
    2009-8-1


    费加罗

    只剩下一个领结了
    费加罗 你的婚礼
    是否比樱桃的季节更脆弱

    费加罗 新娘仍在花园里
    不知冷暖地荡着秋千
    此刻没有惊飞的鸟
    只有露水打湿了月亮

    谁在失去忠诚的美
    谁在原谅遥远的爱
    费加罗 风琴声中的姐妹
    露水一样抽泣
    2009-8-7




    鸟鸣


    多年以前的鸟在帽沿上歌唱
    说不完的往事让树叶肥大
    让山像你家的花狗
    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的脚印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 没人的风景是飞着来的
    远的有极目的黄沙
    近的有倒影中的陌生人
    多年后的鸟都会飞走耳朵
    2009-12-3


    河边

    那条河游得很长
    两岸是没有顾虑的春天
    正排着队等待粗糙的手掌
    这是等待 是六点钟的太阳
    等待九点钟的太阳
    那条河游得离奇
    细腻的河水也有粗心的季节
    波浪揉碎了阳光
    破碎了仍然明亮迷人
    2009-12-6


    安慰春天

    云不再飘了 所有的话都在脱皮
    回去的初衷都没有脚
    可以继续下去
    像在空屋里找点声响
    点灯或者熄灯

    窗前的风碰上了花
    花是从来不穿背心的
    花蕊里的阴谋是一个季节的色彩
    春天就这样来去自如
    留下的全是没嘴的叹息
    2009-12-13





    你说走路很累
    还说路边的风景
    太慢 太低
    我不知你的初衷
    更不晓得时间到底有
    多长 多慢
    跳 是一种姿态
    还是一种思想
    我看见你跳起的身影
    在逆光中金黄一片
    2009-12-24
  • 推荐理由:
    张祈 --短而精细。

  • 评论(1)   湖北青蛙  所属诗集
  • 夏日遥远(四行一拍)

  • [1]

    一群又一群麻雀,飞向房屋、老树
    和田野。一模一样的夏天,打弹弓,凫水
    偷偷拉扯女同学。
    姐姐按住我,在剃头挑子上剃了一个光头,而光头像个小南瓜。


    [2]

    桤木高大,枝桠翻越重重屋顶。湖泊泛光,岸边住着去年暑假时
    见过的荷花,和她开机滚船的父亲。
    有时天空乌黑一团,到傍晚,夕光猛然出现,歪歪斜斜拖在地上
    好像我长大了可以满怀忧伤去见某人一样。


    [3]

    原先在五月的麦地挖半夏,后来转到六月的柳树林。七月天空一时暗
    一时明,有这种对比:知了配合着大面积的闲云,判断树阴辽阔高低。
    野韮菜、狗尾巴、朱蒡、苍耳
    或沾雨水,或摇曳站立,它们开花仿佛没有意义。


    [4]

    清晨,大路上堆着几坨新鲜的牛粪。晌午,晒床上,鸡公跳将上来
    拉下一堆屎。黄蜂在丝瓜花前晃呀一晃,亮明身份
    又突然消失。池塘里住满长过一夜的蜻蜓,水葫芦
    小风吹,心房颤动。


    [5]

    每个乡下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月亮。月亮变来变去
    是自己的泪水是自己擦干净。
    不知道未来的模样,不知道与谁发生关系。洗脸到洗生殖器
    到洗脚板心,每一处都实在,不忘我,像民族主义。


    [6]

    天热,拖拉机突突响。放在门板上的洪家发有味了
    乡亲们急急忙忙把他变成
    一坛无味的骨灰。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片叶子翻动。
    接着是暴雨,尔后是泥泞,想起来他已勿需下地。


    [7]

    雨后一切都是亲戚,蝉噪,鸟鸣
    夜里青蛙叫喊。
    总有几个日子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梦中得了宝贝
    老天像口大锅,蓝得忘乎所以。


    [8]

    南瓜花开了一天,黄昏慢慢失去知觉。小河水流得急
    桥下的漩涡,显得婆婆妈妈。
    砍树林平水塘,架电线开拖拉机,广播歌曲催人奋进
    来到今日的楼上楼下——记忆有些霉斑,时间在生病。


    [9]

    搬张竹床在树下午睡,醒来太阳西斜,好像
    已经过了一千年。
    我们的楚国无踪无影……夕光中,一颗黑蜘蛛开始忙碌
    落日壮丽,讲究,几次试图将它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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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牧野--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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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人行

  • 三人行

    ——与施耐德、温伯格对话

    北岛


    2009年12月2日,我陪盖瑞∙施耐德(Gary Snyder)和艾略特∙温伯格(Eliot Weinberger)去澳门游览,同行的还有盖瑞的儿子甘(Gen)和甘琦。从尖沙咀中国码头上船,中午时分抵澳门,先去妈祖庙。妈祖是东南沿海和海外华人的海洋保护神。澳门的妈祖庙已有五百多年历史,俗称妈阁。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初到澳门,询问当地居民,居民误以为指庙,答曰“妈阁”,被葡萄牙人音译成MACAU。 妈祖庙内人流不息,香火甚旺。在众多香客中,恐怕只有盖瑞曾是出家人。他神态凝重,念念有词,动作简约。他一边烧香拜佛,一边向我介绍不同菩萨与佛堂的功能,对这民间小庙赞叹不已。
    出了庙,艾略特按图索骥,带我们去附近的一家葡国餐厅。迎面走来一人,先认出艾略特,后认出我。他是澳大利亚青年诗人,应“书虫”英文书店之邀在北京小住。于是在葡国餐厅共进午餐。和他分手,我们决定步行回市中心。避开旅游路线,深入小巷,民风纯朴如旧。来到步行街,艾略特被繁华的商业惊呆了。“天哪,这不可能,”他喃喃说,“12年前这里几乎没有游客。”那是1997年初,我们参加第一届香港国际诗歌节时一起游澳门。
    从参议院广场行百余步,抵白鸽巢公园。在一石洞前立着葡萄牙伟大诗人贾梅士(Luís de Camões)的铜像。他四百多年前来澳门,在这石洞中完成了著名的史诗。
    我们来到石洞附近的小山坡,在一石桌前坐定。我打开录音机,引导话题,形散而意不散。直到夕阳西下,林中渐冷,只好作罢。第二天盖瑞、甘和艾略特启程返美。这是一次未完成的对话。遗憾之余,又感到欣慰:人间万物岂不是均在抵达的途中?

    北岛(简称北):你们二位都是《今天》杂志的顾问,也是参加这次“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国际诗人,我们正着手为《今天》冬季号编关于诗歌节的专辑,希望能借此机会和你们聊聊。盖瑞,记得那天上午在与媒体座谈时你的一句话,很有意思。你说你的诗是属于太平洋圈的,特别是北加州、中国和日本。如果我们看看地图,诗歌的地图,首先是埃兹拉·庞德的身影向东方的延伸,我说的只是身影。而T.S. 艾略特则是跨越欧洲,汇入英格兰正统中。你还谈到美国主流以及学院派诗歌。如果把1915年庞德的《中国》当作美国诗歌的分水岭的话,其实我们看到一种内在的分裂,或者说一种紧张。如果那时只有庞德的身影够到东方的的话,那么你则飘洋过海到日本,当了十年和尚,身体力行,把美国诗歌的现实与梦想连接在一起。而艾略特,作为《1950年以来的美国诗歌》这本选集的编者,你早就意识到美国诗歌中学院派及非学院派的冲突与分野。我想请你们二位共同绘制美国的诗歌地图,看看这一百年美国诗歌的走向与变迁。
    温伯格(简称温):你提供的线索太多了,仅亚洲就有三条:中国、日本和印度,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先说印度吧,认为T. S.艾略特只与欧洲关联是不对的,他曾学过梵语。再说印度19世纪的哲学曾对欧洲超验主义者有过很深的影响,如艾默生、梭罗和惠特曼。但要说到真正去过印度的,如果把马克∙吐温那次短暂旅行排除在外的话,那就是五十年代的艾伦·金斯堡和盖瑞了,这是美国作家首次体验印度。
    第二条线索是中国。第一本美国现代诗就是庞德的《中国》。一战中这本书在士兵中流传很广,因为它讲的都是远行、与爱人分离,这是一本战争之书。士兵们把它塞在背包里上战场。有趣的是,美国诗歌中最现代的部分也是最古老的,上溯到唐朝。同样在《中国》,除了唐诗,还有盎格鲁撒克逊的翻译,那和唐朝几乎处于同一时期——公元800 年左右。庞德想要证明,当中国诗歌发展到全盛时期,英语诗歌才刚刚起步,这是它的根。自《中国》起,二十世纪的美国诗歌与中国诗歌是分不开的。基本上可以说,美国现代诗是中国古诗的产物。这么说也有不妥之处,因为美国人阅读中国古诗完全是由于二十世纪的美国诗歌。其它西方语言诸如在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中则不是这样。这都是因为庞德。
    第三是日本。谈到诗歌,上世纪二十年代,几乎所有的西方语言都发现了俳句之美。我想,洛尔加就是深受俳句影响的。另一个进入美国诗歌的日本元素是佛教,这可以让盖瑞讲讲。他们先是对禅感兴趣,然后演变成一种哲学……如果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美国的思想支柱来自印度的话,那么在二战以后,这个支柱就变为了日本的禅。当然,盖瑞是少数不仅仅停留在书本上,而真正去实践的诗人。
    施耐德(简称施):说佛教是由日本传来,大概是因为日本的佛教研究与活动,但事实上佛教来自中国。我们所学到的是中国佛教的日本式解读。
    温:我知道,但我们一般都是从铃木大拙的书启蒙的……
    施:其实此前也有的,只是没有对诗人产生那么大的影响。有理雅各(James Legge)和其它19世纪的中国古典文学译者,还有弗纳罗萨(Ernest Fenollosa)笔记。弗纳罗萨是其中一座很重要的桥梁。就像温伯格刚说的,庞德的《中国》源于中国古诗的日语版本,而这些资料是由弗纳罗萨整理出来。他的寡妇把它交给庞德说,研究一下吧,或许有点儿用处。庞德关于日本能剧的研究也是如此,都是从弗纳罗萨笔记中得到的材料。
    温:有趣的是,能剧并没怎么影响到美国,倒是影响了叶慈。当庞德得到弗纳罗萨笔记时,他正和叶慈住在同一间小屋里。叶慈对能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开始写类似于爱尔兰“能剧”的戏剧,希望创造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来。
    施:是啊,确实没有过。短剧流行过一阵,叶慈的戏剧也演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就不演了。它们会重新流行起来的。
    温:庞德的《诗章》(Cantos)也有一部分取材于能剧。在《诗章》创作初期,他认真考虑过能剧的表现形式。
    施:补充一点。我同意温伯格的说法,中国诗歌的确曾有过很大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其实一直还在延续。《中国》只是一本很粗略的诗集,在庞德之后影响大的,应是阿瑟∙威利(Arthur Whaley),他译过很多中国诗歌,也写过关于禅与画的很有趣的文章,我上大学时读过。他还写了关于“古代中国的三种思考方式”,即儒教、道教和佛教。
    温: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对道教和儒教的一种引介。再就是王红公(Kenneth Rexroth),他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翻译在五十年代很畅销,卖过十万册。这就是我所认知的中国诗歌,在王红公和盖瑞的寒山之间产生的一种连接。
    施:王红公出版的选集,日诗一百首,汉诗一百首,都卖得很好,只不过这两种语言他都不怎么精通。我曾说过,诗歌翻译往往都是由错误组成的,随意曲解原意。王红公抓住了杜甫的基调,但并没有真正理解杜甫的内涵。
    温:还有一个问题,关于美国的荒野和西部的风景。你如何描述?基本上,美国西部的风景是由罗宾逊·杰弗斯(Robinson Jeffers)、王红公和盖瑞等人来描绘的。我想中国诗人对待自然的方式值得我们学习,探究如何描写这壮丽的美国土地,而这种方式这还没有进入我们的诗歌。
    施:是啊,我也在努力。我年少时读过杰弗斯的东西,20 多岁又重读,我不太喜欢他文字中的那种忧郁,以及夸张的反人性。我也想反人性,但他做得太夸张了。他反对美国参与二战,因此被指控为“纳粹支持者”。但他自称是独立派,说美国不该介入欧洲和亚洲的事,战后也一直持此观点,直到死去。王红公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他来自左派,但属于反斯大林派和反托洛茨基派,自称是无政府主义者(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词了),或自称是自由论者,在真正的自由主义出现以前他就这样称呼自己了。
    北:你认为杰弗斯是个重要人物吗?
    施:他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是个重要人物。
    温:更像是开拓者。
    施:我们读的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行文诗意。
    北: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我带着女儿田田去拜访你,你提到美国东岸和西岸的区别:东岸的人更倾向欧洲,有一种优越感,诗歌也更学院派;而环太平洋地区的西岸人,更脚踏实地,与土地的关系密切得多。东西岸的思维与生活方式很不一样。
    施:是的,不仅在诗歌上,在社会上商业上也如此。我从不觉得自己亲近大西洋。
    北:这对我们所说的诗歌地图来说重要吗?
    施:我只知道我属于环太平洋区域,也知道亚洲的位置,但我从来都不太注意欧洲在哪里。
    温:我觉得你把一些问题混淆了。首先,美国诗歌的分野在于以英国为基础还是以美国为基础,这是以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为代表的先锋派与传统派的分歧所在。威廉斯和T.S.艾略特之间的分歧,并不是欧洲与美国的对立,因为美国先锋派对欧洲大陆很感兴趣,受超现实主义影响很大。比如洛尔加,他在美国先锋派诗人中很火,但在传统派诗人中却没什么影响。王红公比盖瑞年纪大一点儿,他既欣赏中国和日本的文化,也欣赏基督教文化,尤其是带欧洲传统的非正统基督教文化,所以他是一座桥梁。而盖瑞呢,则是第一位直接面向亚洲的诗人,没有借助欧洲元素,他与超现实主义以及其它欧洲现代派运动都无关。我想盖瑞是这种类型的第一人,纯粹的新美国人。
    施:但是我确实从古典流派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更像希腊人。我的思维是希腊式的而不是犹太- 基督教式的。我读了奥维德的《变形记》,也读了法兰兹·鲍亚士(Franz Boas)和约翰·斯万顿(John Swanton)选编的美国本土故事集,我反复读,觉得这些也没有那么不同嘛!奥维德对欧洲文化的贡献,正是鲍亚士对美国文化的贡献,只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欧洲的传统政治或犹太-基督教传统文化,要么是柏拉图主义,要么是古典主义。
    温:这又要说回到意象派了,意象派是中国古典诗歌和希腊古典诗歌的产物。早期现代主义者从希腊诗歌得到了一种全新的阅读方式。现代美国诗歌的源起就像是希腊遇见中国。
    施:这真有意思。我还是挺喜欢洛尔加的。我并非完全无视或厌倦欧洲的风格。但我的根基是在北美——本土的美国语言、传说、诗歌和故事。我要感谢梭罗给我的启迪。
    北:如果从诗歌地图来看,西方在种族迁徙和对抗中不断分化。大多数美国开拓者都是来自欧洲的,很多来自英国,美国人想摆脱英国上流社会包括诗歌在内的语言方式,比如惠特曼。他们用各种方式把自己变为“新美国人”。
    温:现代主义不就是从旧事物中创造出新的来吗?我指的是美国现代主义。它需要重新发现旧事物,19 世纪还不够旧,要去发掘更古老的源头。庞德回溯到中古时代的诗歌,诸如普罗旺斯式的行吟诗人,回溯到古希腊,提供了全新的解读方式。这就是在解读过去的同时创造崭新的现在。我认为当代中国诗歌,尤其你们这一代,出于政治原因都受到西方很大的影响。中国当代诗歌首先要重新解读自己原本的古典诗歌。中国诗人都不爱读古诗,忘记了自己的根。想想看T.S.艾略特,他重新发掘了约翰·多恩(John Donne)和安德鲁·马维尔(Andrew Marvell)这样的英语诗人和18世纪超自然主义诗人。中国诗歌还没有学会从过去发掘新东西,将古典诗歌重新整合。那种对过去作品的现代解读尚未出现。我认为这是中国现代诗歌的一条出路。
    施:你们要把过去植入你们文化的根中,从而创造一种现实的新文化。中国在19世纪就这么做了,通过阅读过去的文本来重振自己。
    北:如果说中国新文化有一个小小的传统地话,那么这个传统总是被外族入侵、革命、专政、商业化打断。而更甚的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陷入某种悖论式的困境中——语言的牢笼,这并不仅限于诗歌,包括所有的中文写作、艺术、评论几乎都用的是西方术语,就像镜子一样,我们无法从镜中逃离。上一期《今天》杂志把目光投向印度,我们编了中印作家对话专辑。下一步将选择日本、埃及、土耳其和俄国等古老文明,可是说,这是一个绕开西方重新发现自己的文化长征。这也是汉语现代转型的长征。
    施:那要花上一百年吧。
    温:你别忘了,现代主义也是从欧洲的混乱中发源而来的。那时欧洲正处于一战,非常可怕的战争,无意义的屠杀。从那场战争中归来的诗人和作家都想要为这个社会重新注入文明。一种方式是重新创造一种新的艺术,使其成为根基。你们则是从一种不同的混乱中逃出来的……
    施:背叛。
    温:……背叛,幻灭和绝望。我认为你们要回到源头去创造根基,与印度和土耳其的作家谈话当然有用,但就我所知你所指的印度作家也是受英国作家影响的,不是说印度的作家就是完全沉迷于自己本土的文化,其实他们的根基反而在英国。
    施:那些家伙要做和你们一样的事。
    温:阿拉伯的作家倒是有些自己的传统,但很多作家已经受西方影响很深了。你说的不是没有受过西方影响的“纯”印度作家,而是碰巧来自印度的受英式教育的作家。
    北:其实《今天》关注的是不同的古老文化与文明的现代化转型,为了找到西方以外更多的镜子。这个现代化转型包括语言的转型。如果从五四算起的话,现代汉语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而现代英语已有了四百年了。
    温:不全是如此。英语和所有的语言一样,也在慢慢进化。在中国也不是说,人们开始都用着文言文,而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写白话文了。我们现在也不会再说莎士比亚和伊丽莎白时期的语言。
    北:你不认为莎士比亚是现代英语的开端吗?
    施:他很靠近了,但语言已经变了,即使你仍能阅读莎士比亚。你要首先回到原点语言和书写系统中去。中国的语言系统是独特的,没有字母。我们此前曾讨论过如何用白话文来写小说,很难,因为没有字母系统,你无法读到它们的发音。拼音文字总是在不断地变化,但拼写变得不会那么快,总是要落后一两个世纪。英语需要被修订,才能适应实际的发音。与那种灵活多变的口语化的文学形成反差的,是相对稳定的语言形式,如法律语言。英语中的法律语言是不容任何模糊性的。这种语言的持久性比小说要长几个世纪。诗歌也比小说维持的时间久,如果小说中对话比较多的话,就要取决于书中是哪个阶级的人在说话了。小说语言极有弹性,你可以把方言和边缘社会的语言都放进你的故事中。而读到这些语言的人会很容易理解主角的形象。这是拼音文字的优势,同时也是劣势。而如何使用中文则确实是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世界的主宰,恐怕我会想要把中文变成一种半字母半文字的语言,像日文一样,这样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了。如果他们在描写方言时不想用正式文字,可以选择用假名。
    温:这让他们在写作时很有优势。
    北:昨晚我和高桥睦郎聊天时,他谈到类似的话题。他说日语在这方面很成熟,可以很好的描写口语。这的确是中文的一个大问题。五四运动的动因之一就是由于书写与口语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白话文运动,试图把我们说的话写出来。
    施:这真是个厉害的书写系统,令写作变得困难,本来就够高深莫测的了。
    北:我们换个话题吧,说说美国诗歌中的主流与非主流。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艾略特编选的《1950年以来的美国诗歌》勾勒出很清晰的轮廓,为诗人重新分类。今天还是如此吗?尤其是在40年以来美国的创作课系统像怪兽一样不断扩张。
    施:跟你说,我并不关注这些。我在加州大学戴维斯(Davis)分校教创作课时跟学生说,这里是幼儿园——我们讲的是语言,我们在学如何玩语言。我说,你们大多数都不会把写诗当作职业,只要弄清楚如何使用语言就行了,免得以后找工作被炒鱿鱼。诗歌不会给你一张当诗歌老师的许可证,顶多给你一张狩猎许可证。
    温:首先,我不认为分类有那么清晰,你首先必须是个出过书的作者,才会被包括在内。现在大概有一万个诗人。诗歌的种类太多了……就像“跳舞”这个词,包括萨尔萨或康宁汉(Merce Cunningham)等不同的舞蹈。在诗歌中,你有slam poetry, 形式主义诗歌,如此分散的诗歌形式,不能再把美国诗歌看作单一的存在。相对来说,诗人的影响力也小多了。我常说,战后时期最好的诗选,是唐纳德·阿兰(Donald Allen)的《新美国诗》,出版于1960年。书中几乎所有的诗人都在30岁以下,或刚满30。像盖瑞,罗伯特·克瑞利(Robert Creeley),约翰·阿什伯利 (John Ashbery),勒鲁瓦·琼斯(LeRoi Jones) 后改名为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都非常年轻,他们因写诗成名都在30岁左右。而现在,估计你得熬到60岁才有可能获得那样的影响力。如今我也会遇到对美国现代诗有激情的人,但我们读的书不一样,因为书太多了。而在六十年代,他读过的书我也读过。
    施:现在每个人都看电视,不怎么读书了。自创作课诞生,弄出这么多的诗人,写诗就像一个中产阶级的职业,此前从未有过。我总是说,在诗歌的生态世界中,最大的掠食者是金钱。每个人都是从年少时开始写诗,后来掠食者——金钱介入了,人们开始觉得要生存要赚钱,就去找了另一份工作。只有最坚定的人才会继续写诗。现在呢,如果你从年少时开始写诗,也没必要停下来,因为你可以当创作课的老师,就这样,诗人的数量呈几何级数爆炸了。
    北:盖瑞,你觉得当今美国的诗歌创作在衰退吗?为此你能做些什么?

    施: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以内。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我的散文写作,致力于探究文明与自然的问题,历史对自然态度的转变,以及环境政治学,现代文化如何向远古的生命与文明学习。我的《野性的实践》全都是关于这些问题的,那是我最好的散文集。还有一本,就是《空间的位置》,关于不同文化的分水岭。我长期探究文化环境与散文写作,这些年几乎没写过文学评论。我很清楚,有人在这方面比我擅长,我有我的领域。
    北:艾略特,你的选集要扩充吗?
    温:是啊,我肯定要加进一些有趣的诗人,我指的是92年的选本。那里面最新的诗人是麦克∙帕尔玛(Michael Palmer),现在也有65岁了。如果再继续编下去,我会囊括一些50岁甚至40岁的诗人,再年轻的诗人就不考虑了,因为太多了,很难挑选。几年前我第一次被邀请担任一个诗歌奖的评审,我要读六百本当年美国出版的诗集。令人失望的是,我没发现一个是自己认识的。有意思的是,其中每本都通过了初审,所有的都不错,好得很平庸。没有人试图出奇制胜,我本来盼着有本特别差的,找到一个坏诗人。但没有坏诗人,每个都不错。在我看来,创作课最大的问题是,本来在年轻时,你要写让自己羞愧的东西,尽量疯狂尽量尝试。然而当你要把自己作品给所谓“前辈”和“老师”评判时,你就尽量写得中庸了。因此就有了这么多的人写老师喜欢的东西,或让他们在班里看起来不那么傻的东西,而本来他们就应该试着做得像傻瓜,那才好。
    北岛:我曾形容创作课系统就像生产流水线,质量不错,但都是一样的。
    温:现在有很多开创作课的学校,比如先锋派,专教你写先锋诗歌。你能找到各式各样的写作训练营。糟糕的是,先锋派已经完全学院化了,七十至八十年代的先锋派们,不再是在咖啡馆而是在现代语言协会发表宣言。所谓“语言派”,本应作为先锋派诗歌,却变成了在学院派语境下的理论语言。
    施: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所谓“语言派”诗人,根本就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对语言不感兴趣,连根基都没有,大多数连英语的元音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比较欣赏个别的人,比如林∙何吉宁(Lyn Hejinian)。
    北:再换个话题。说到《今天》杂志,不得不提到中国与世界大的走势。中国的经济崛起,更加反衬着中国文化上的贫乏,多少像个暴发户。在过去十年中,体制化是个致命的问题。中国知识分子,包括作家艺术家正在消失在学院中。政府很聪明,给他们提供住房、高薪和头衔,让他们闭嘴,安居乐业,那等于精神自杀。美国有类似的情况吗?

    施:那艾略特和我就是个中庸的好例子,当我们是无家可归的边缘艺术家时,我们没有自杀;当我们拥有高薪和高校职位时,也没有自杀。我们到哪儿都是自由的,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不会被金钱收买。这些年我一直与我执教的加州大学协商,我不想被卷到那里面去。他们想让我建一个学院,我不愿意;他们想让我多做点儿社会活动,我做了,但没全做。我教我想教的,其它时间都置身其外。我还是照样住在山里,比起学校,我更愿意到我所在的社区转转。身为一个普通的社区居民,我感到自豪。我是个独立派。
    北:艾略特,你怎么独善其身呢?你又不教书。
    温:我从来都认为,学院是当代艺术的敌人,你去大学学的都是旧东西。而六十年代学生运动,说白了就是学生想学与当下相关的东西。大学经济改革后,学生变得更像是消费者,学校要满足消费者,也就是学生的需求。最终呢,课程表就有了当代文学,学生在文学课上,读那些他们不上大学也照样会读的现代文学作品。作家最好是脱离学院系统,我就是这么做的。
    北:美国大部分学院是由国家资助管理的,还多少保存某些实验性的精英文化,比如我们认识的小说家罗伯特∙库弗就在布朗大学教书。但问题是,学院与媒体及公众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却没有桥梁衔接。
    温:美国也许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没有文化部的国家。美国另一个独特之处在于,无视作家及知识分子。在拉美,诗人为报纸写专栏很正常。北岛,你也在报纸上写专栏。大部分国家,如有任何社会、文化以及政治事件发生,报纸和电视都会立即询问作家和诗人。而美国只有极少数著名诗人能在公共论坛上发表关于这类言论,盖瑞是其中一个。而这在其他国家地区很普遍。比如,我去墨西哥,他们都不相信诗人不会出现在美国电视上,对他们是无法想象的。我在墨西哥上过很多次电视。布什执政期间,我写了一些政治评论,却收到质问我的信件:你的许可证在哪儿?你怎么能这么写?你只是个文学家罢了!在美国,报纸和电视是由记者和权威人士霸占的,不太会有人越界,除非是在某些方面上极有建树的人,比如盖瑞之于环境问题。如果有环境上出问题,也许会有美国的报纸去找盖瑞,但如果是银行倒闭,就不会找他了。
    北:盖瑞,从没有被报纸请你写过专栏?
    施:1971年的《纽约时报》发过我的文章。
    温:没有哪个诗人给报纸写专栏。王红公有过,但那是在五六十年代,他恐怕是最后一个在媒体出现的诗人,他有个电台节目,也在报上开专栏。但其他人我再想不出来了。
    施:安德烈∙寇德瑞斯库(Andrei Codrescu)。
    温:对,寇德瑞斯库在国家公共电台(NPR)干过。当然,艾伦·金斯堡是有广泛的公共影响力的……
    北:还有苏珊∙桑塔格。
    温:苏珊∙桑塔格是欧洲学者的代表。911 后,《纽约客》和《纽约时报》等报刊开始询问作家对911的反应,美国作家都很退缩,不太习惯谈论大的事件,比如,一位著名的普利策奖得主说:“911让我回忆起父亲去世的那天”;另一个作家说:“我洗了一个草药澡,并给前男友打了电话”。唯一一位把这件事放在大环境讲的就是苏珊∙桑塔格,她为此也备受攻击,但至少她是唯一一位跳出了自己个人世界、没有讲那些鸡毛蒜皮琐事的知识分子。



    克里斯∙麦梯森(Cris Mattison)录音整理

    董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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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牧野--生活环境不同,理解也就不同。
    诗的出路,不是谁跟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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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歌:另一种声音

  • 诗歌:另一种声音

    ——《上海书评》访谈


    帕斯在《另一种声音》中说,诗歌是介乎宗教与革命之间的另一种声音,按照这样一个标准,诗歌在中国(1949年以后的诗歌)哪个时期可能比较符合这样的界定?为什么?

    我先说明一下,这是他的论文集《另一种声音》中的最后一篇,写作时间是1989 年12月,距今整整二十年了。众所周知,1989年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帕斯这样写道:“我们经历着一场时代的转折:不是一场革命,而是一场回归,在最古老最深刻的意义上的回归。一种向源头的回归,同时也是一种向初始的回归。正如一位美国教授所说,我们不能亲临历史的终点,而是亲临一种新的开始。被埋葬的现实的复活,被遗忘和被压抑者的重现。正如以往历史上发生的那样,汇入一种再生、向初始的回归几乎总是混乱:革新,复兴。”而帕斯认为,诗歌为这种回归提供了可能。回顾人类历史,宗教与革命带来太多血腥的记忆,在这一意义上,诗歌是“另一种声音”。谈到1949年以来的这六十年,真正可以称作 “另一种声音”是始于60年代末的中国地下诗歌,它在七十年代末浮出地表,并产生巨大的影响。其实这就是帕斯所说的那种回归,对中华古老文明的源头的回归,那就是诗歌的中国。


    可能令你失望的是,中国诗歌是否已经远离革命和宗教太远?是诗人自己原因还是社会、政治等因素?

    你完全弄错了,我认为中国诗歌恰好应该远离革命与宗教。在我看来,革命与宗教有某种共性,那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并依赖组织甚至武装力量来完成改造人类的目的——“存天理,灭人欲”。而诗歌不同,它纯属个人的想象,自我认知自我解放,无组织无纪律,不存在任何外在的强制性与侵略性。

    40年前的诗歌“革命”在某种意义上是否,既是起点,但没走几步就已经是终点了?这是否是你们这辈诗人始料未及的?

    谈论诗歌,我们需要不同的时间尺度,从《诗经》到现在已有三千年了,按这个尺度,40 年算不上什么。终点这个说法不对。如果把1969年作为中国诗歌的新的开端的话,那么这场诗歌“革命”一直到今天,而且会继续下去。当然和头二十年的辉煌相比的话,近二十年可谓危机四伏。让我再引用帕斯在《另一种声音》中的话:“今天艺术和文学面临一种不同的危险:不是一种学说或一个无所不知的政党在威胁着它们,而是一种没有面孔、没有灵魂、没有方向的经济进程在威胁着它们。市场是圆的,无人称的,不偏不倚而又不可通融的。有的人会说,照他看来,是公道的。或许如此。不过它是瞎子和聋子,既不爱文学也不爱冒险,不知也不会选择。它的审查不是思想性的,它没有思想。它只知价格,而不知价值。”帕斯的话正好概括了这二十年中国艺术与文学,包括诗歌在内的外在危机。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内在危机,那就是我们这古老民族太注重功利,太工于心计,缺乏一种天真无畏的 “少年精神”。这一点恰恰从内部消耗了向前推进的动力。

    施耐德在香港的时候说,现在的中国诗人和诗歌太注重抒情,而忘记了诗歌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批判,中国诗歌是否真的在丧失这一功能?在中国,诗歌的批判性主要可以表现在哪些方面?

    施耐德说的有道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主要是审美,而审美如果没有足够的批判与反省意识伴随的话,就很容易变质,变得矫饰滥情甚至腐朽。自19世纪下半叶以来,现代诗歌正是在与工业化引导的现代化进程的对抗中应运而生的。遗憾的是,如今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一基本前提,甚至提倡复古走唯美的老路,那是根本行不通的。

    你为中坤诗歌奖写的获奖感言,和阿多尼斯的获奖演讲,在我看来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你们都谈到了诗歌语言,你说“汉语在解放的狂欢中耗尽能量而走向衰竭”“词与物,和当年的困境刚好相反,出现严重的脱节”,在你看来,这是当代汉语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汉语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影响造成的?

    现代汉语的问题大了去了,作为中国作家我们要负很大的责任-- 对现代汉语的危机缺乏自觉意识。打个比方,有点儿像地下工厂进行批量生产,根本不管质量,只要盈利就行。除了充斥各种文学杂志的小说散文和诗歌,再加上那些媒体网络泡沫式的写作,真可以说是一场语言的灾难。现代汉语在当代至少遭到两次毁灭性的打击。头一次是从1949年至1979年,那是官方话语的一统天下,也就是我所说的词与物的关系几乎完全被固定了。第二次就是1989年到现在,由于商业化与意识形态的博弈与合谋,造成词与物的严重脱节,如今的写作,如同“自生自灭的泡沫和无土繁殖的花草”。

    阿多尼斯讲的是阿拉伯诗歌目前的问题是:“阿拉伯社会如何摆脱视诗歌为诱惑与迷误的宗教观念?”“如何摆脱视诗歌为歌颂、商品或消费的观念?”这抑或是包括中国诗歌在内全世界诗人遇到的问题?中国的特殊性又在哪里?

    他说的头一个问题与我们关系不大,中国基本上是个世俗社会,宗教的影响非常有限。第二个问题,那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性的困境了。说到中国的特殊性,那就是自1840年以来外辱与内患构成了我们复杂的民族情结,而中国的经济崛起带来某种“盛世”的幻觉,这既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在这一幻觉影响下,物欲横流,众生喧哗,让本来就很有限的精神资源变得更加贫乏。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国诗人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你同时说“汉语诗歌走在现代转型的路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这一“再生”,诗人能做些什么?或者还得寄托于外部环境?

    我想有必要把我在中坤诗歌奖获奖感言中的这段话引全,以免产生歧义:“与民族命运一起,汉语诗歌走在现代转型的路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尽管向前的路不一定是向上的路——这是悲哀的宿命,也是再生的机缘。”

    关于汉语的现代转型,这是个大话题,在这里我只能简单说说。首先应该承认,现代汉语还是一种年轻的语言,远不没有达到古汉语的成熟程度。放在世界横向的坐标轴上也是如此,比如用英语做参照。现代英语的转型可以说是从莎士比亚开始的,至今已有四百年了。我坐飞机经常随手抓一本英文间谍或侦探小说消磨时间,不管水平如何,你得承认,文字都还得过去,至少不会造成什么阅读障碍。反过来你去看看当今的中文小说,不用说畅销书,就是那些很有名的小说家的作品,几乎都难以卒读。在我看来,一种语言的成熟取决于两个基本条件,一是规范化,二是试验性,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就像舞蹈中重心与摆动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活在今天的汉语作家与诗人是有福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再生的机缘”。

    目前中国诗歌的问题,是否也与中国目前诗歌翻译的颓势有关?而不少西方学者可能认为,正是因为翻译的介入,中国文学包括诗歌失去了其中国性。

    以前我还挺迷信这些西方学者,现在看来都是陈词滥调。恰恰是由于翻译的介入,文学才变得丰富多彩。甚至可以说,翻译文学是本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的美国作家朋友(也是我现在的诗译者)艾略特∙温伯格(Eliot Weinberger)说得好,翻译的黄金时代往往也是诗歌的黄金时代。

    关于中国诗歌翻译的颓势,我给你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丛书“诗苑译林”,总策划是老诗人彭燕郊。从1983年起到1992年止,在十年的时间共出书五十一种。给你列一下书单,你就知道这套丛书的分量了:《戴望舒译诗集》、《梁宗岱译诗集》、《朱湘译诗集》、《戈宝权译诗选》、《德语六诗人选译》(冯至译)、《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译)、《英国诗选》(卞之琳译)、《苏格兰诗选》(王佐良译)、《英国十四行诗抄》(屠岸译)、《英国现代诗选》(查良铮译)、《法国七人诗选》(程抱一译)、《法国现代诗选》(罗洛译)、《域外诗抄》(施蛰存译)、《古希腊抒情诗选》(罗念生、水建馥译)、《印度古诗选》(金克木译)、《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选》(飞白译)、《图像与花朵》(陈敬容译)、《纪伯伦:先知,沙与沫》(冰心译)、《美国当代诗选》(郑敏译)等。这是什么阵容?再给你举个例子,是自二十一世纪初以来,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世纪世界诗歌丛书”。不用我多说,只要扫一眼,你就是知道这两套丛书的天壤之别了。“诗苑译林”包括80年代中期我译的《北欧现代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有一套很严格的选稿与译校制度。首先要和彭燕郊先生协商,提出选题计划,再由懂外文的资深编辑对译本作出评估,提出修改建议,并最后把关。如今谁还管这些?有人愿意出版诗歌翻译就算是开恩了,得烧香作揖。

    你目前因为各种原因,只能在香港写诗创作,在这样的状态和环境中创作,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收获是什么?

    其实诗歌创作跟环境没什么关系。在香港定居,倒是有别的意外收获:由于香港的历史背景、地理位置与国际地位,由于高度的商业化与都市化,反而为拓展文化与文学艺术的空间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比如,刚刚结束的 “香港国际诗歌之夜”,就是证明:在一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推广非商业化甚至反商业化的“阳春白雪”,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可以说是成功的。所谓“绝处逢生”,就是这个道理。

    能谈谈你的创作与中国传统诗学的内在关联?而更多人认为,中国当代诗歌与传统有断裂。

    依我看,中国诗歌千变万化,只要仍用汉字,所有的“基因密码”都在其中。这就是我们和传统诗学的内在关联。不过断裂往往也是必要的,否则就会出现类似近亲繁殖的现象。

    可是你那一辈出来的著名诗人,这些年在创作上似乎都有些停滞,他们有诗歌之外的另外事业,你觉得他们遇到的困境又哪些?

    写诗难呀——可以这么说吧,你每天都得从零开始,不像别的手艺,熟能生巧。当然有些是写作以外的困境,各有各的难处。

    在这时代的转型中,中国诗歌能发挥的作用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应列入国家的五年十年计划中。不管时代怎么转型,诗歌都应该幸存下去,也必须幸存下去,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民族文化的灵魂。
  • 推荐理由:
    张祈 --谈了当下诗歌写作的几个核心问题。

  • 评论(40)   南华帝子  所属诗集
  • 南华帝子——采莲诗

  •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十四能诵书,十五能缝衫。十六采莲去,菱歌意闲闲。日下戴莲叶,笑倚南塘边。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采莲一何易,驻马一何难,远山雁声啼不断,远浦行云白如帆。远钟一声催客行,远路漫漫俟客还。牵我青骢马,扬我柳丝鞭。踏我来时道,寻我旧时欢。回首望君已隔岸,挥手别君已泪潸。看君悲掩涕,看君笑移船,惘然有所思,堵塞不能言。

    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莫言共采莲,莫言独采莲,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 推荐理由:
    张祈 --对经典的重写,且能和谐如一。

  • 评论(8)   嘘堂  所属诗集
  • 谒洞山历代祖师塔

  • 涉涧听涧响,桥纪绍圣铭。光影投岩刻,斑驳似火耕。逢人问道路,蔽空野树横。飞拔皆数丈,森然立化僧。一围诸塔聚,错落见残棱。幽隙藏蝼蚁,犹说妙法城。山花独艳炽,刹那为我停。思维今何有,恍余呼吸声。砖石岂不朽,苔色与暮增。南无十方佛,驻此想永恒。
  • 推荐理由:
    张祈 --山花独艳炽,刹那为我停。思维今何有,恍余呼吸声。

  • 评论(7)   湖北青蛙  所属诗集
  • 当黄昏笼罩在巴基斯坦平原上

  • [当黄昏笼罩在巴基斯坦平原上]


    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比如在巴基斯坦平原
    一群太阳来到棕色的人们中间,像翻找
    土豆一样,寻找熟悉的脸庞
    一群太阳慢慢剩下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太阳
    有些老,已经不那么热,像烤红薯一样
    把喜爱的脸蛋从左手,换到右手
  • 推荐理由:
    张祈 --意象新奇,有生活经验。

  • 评论(4)   陈律  所属诗集
  • 关于未来的诗——献给史蒂文斯

  • 《我们时代的自然》之:关于未来的诗——献给史蒂文斯


    他说:“智能时代,诗,不仅是诗,也是非诗。”
    年轻的他,有一个僧侣的身体,语言像人工的光,像思想。

    我说:“智能时代,诗,是自然。薄暮中,一亩春茶
    反而更接近光速。”

    他说:“限定,是诗根本的美学。既然,诗
    已然只能在语言,而非诗中产生。”

    我说:“是的。物质、资本过剩后,意义、语言也因过剩变得拥塞、肿胀
    希望‘限定’成为人类下个阶段的生产模式……”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大海。”他说,“虽然我对它一无所知。
    虽然我就住在长江边,离它不远。而白鳍豚——淡水中古老的鲸类——昨天刚被宣布灭绝。”

    “我知道,这是隐喻。对你而言,诗是远方的朦胧、晦涩。”我说
    “因为你喜欢长征;因为你喜欢从身边的事物出发,而不是回到身边的事物。”

    他说:“我知道我的诗只能接近未来,而不是永恒,但未来比永恒更复杂。为此,我的诗必须添加人工智能,我必须拥有一个电子身体,一个比INTEL、IBM更强的处理器。我必须发现新的心觉。希望我能像机器那样进化,那样优雅。”

    “啊,这就是时间,知道得越多,对它,越无以自拔,越迷恋。”我说,“所以,我们不妨
    站在光速外,认为未来其实是不变,是空间,是很多空间。就象陈律说的:‘不变,这个没有什么能够改变的不变。这个因其比时间古老而无法被时间改变的不变。’”

    “嗯,也许,诗比时间、音乐更古老、抽象。”他说,“一首关于诗的诗
    或许只能源自寂静,但寂静必须被寂静超越。”

    我说:“如此,你的认识快接近‘空’。‘这虚无的母体,每天伴着大海升起。’
    这是一只彩蝶写在水上的话。现在,它出现在网上,被更多人所知。”

    “啊,又是大海。”他说,“感觉它越来越像那朵原始的云,那朵被称为‘无’的云。
    我的IPOD已存了海量的海之歌,但,我总是用思想、语言写诗,因为智能时代,诗不仅仅是诗。”

    我说:“智能时代,诗是一根小狗爱吃的香肠,一根蓝色香肠;智能时代,女人,还是女人。
    我希望能在夏天喝到这个时代的冰水。”

    2007.8.9
  • 推荐理由:
    张祈 --具有强烈的实验感。

  • 评论(5)   张祈  所属诗集
  • 二十首情诗与一支绝望的歌(1-10首)

  • 二十首情诗与一支绝望的歌

    (智利)聂鲁达著 张祈译



       第1首: 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身体,白色的山峰,白色的大腿,
      你柔顺地躺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世界。
      我粗野的农夫的身体挖掘着你,
      并让儿子从大地的深处跳出。
      
      我孤单如同一条隧道。鸟儿们在我这里飞离,
      夜晚用它致命的入侵把我淹没。
      为了自己存活我把你锻造成一件武器,
      就像我弦上的箭,我弹弓上的石子。
      
      复仇的时刻来到了,我爱你。
      皮肤的,苔藓的,渴望的坚实乳汁的身体。
      喔,胸/房的酒杯!喔,朦胧的双眼!
      喔,耻骨的玫瑰!你的声音是那样缓慢而哀伤!
      
      我的女人的身体,我将沉醉于你的优美,
      我的渴望,无限的请求,我的变幻莫测的道路!
      永恒的饥渴漂流在黑色的河床上,
      然后是疲倦,然后是无穷的疼痛。
      
      
       第2首: 光线包围着你
        
      光线以它即将熄灭的火焰包围着你。
      苍白黯淡的送葬者,你那样站着,
      面对着那围绕你旋转的
      古老黄昏的螺旋桨。
      
      沉默吧,我的朋友。
      独自呆在孤寂的死亡的这一时刻,
      并让心中充满生命之火——
      那毁灭日后的纯洁继承者。
      
      从太阳伸出的果枝落在你的暗色外套上。
      夜晚巨大的根
      在你的灵魂深处迅速生长,
      隐藏于你的事物于是再度显现
      如同蓝色的苍白人群,
      你新生,并获得滋养。
      
      喔,在黑色与黄色的变幻中转动的
      华美、丰饶和魅力之环:
      上升,引领并占有生命中如此
      丰富的创造物:花朵在枯萎,
      它充满了忧伤。
      
      
       第3首: 啊,辽阔的树林  
      
      啊,辽阔的松林,呢喃的波浪,
      缓慢游戏的光线,孤独的钟声,
      黄昏的微光沉入你的双眼,玩具娃娃,
      地壳啊,大地在你的内部歌唱!
      
      在你的身体里河流歌唱,我的灵魂也随之消失,
      就像你的心愿,你把它带到你希望带到的地方,
      在你希望的弓上我瞄准我的方向,
      在一阵疯狂中我释放出集束的箭簇。
      
      在所有地方我看见你如雾的腰身,
      你的静默追逐着我苦痛的钟点;
      在你透明的石头手臂上,
      我的吻下锚,我潮湿的欲望筑巢。
      
      啊,你神秘的嗓音让爱鸣唱
      也让这充满回声的将死的夜更加幽暗!
      因此在时间的深渊里我看见,在田野之上,
      麦穗的耳朵也在风的嘴巴里一起回响。
      
      
       第4首:充满风暴的清晨  
      
      充满了风暴的清晨
      在夏日的心中。
      
      云朵漂移着,像说再会的白手帕,
      风,也行走着,用双手把它们挥动。
      
      无数颗风的心
      跳荡在我们沉默的爱的上方。
      
      神圣的管弦回响在林间,
      就像充满了战争和欢歌的语言。
      
      急促猛烈的风卷走了枯叶,
      并让鸟儿颤栗的箭偏移。
      
      在没有泡沫的水流中,在没有重量的物质
      和倾斜的火苗中,风翻卷着她。
      
      她的无数个吻破碎了,沉没了,
      在向着夏日狂风的门板撞击。
      
      
       第5首:因此你会听到
        
      因此你会听到我
      ——我的话语
      有时会变得纤细
      就像海鸥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
      
      项链,沉醉的铃铛
      你的双手光洁如同葡萄。
      
      我看见我的言语在一条长路上离去。
      它们不像是我的,却更像是你的。
      就像常春藤,它们爬上我苍老的病痛。
      
      它在那潮湿的墙上攀援着同样的路,
      这个残酷的游戏都是由你引起。
      它们在我幽暗的泥潭里逃离。
      你把一切充满,你充满了一切。
      
      在你之前,它们本把属于你的孤独充满,
      它们比你更习惯于我的忧伤。
      现在,我希望它们去说那些我想对你说的,
      好让你听见那些就像我盼望你能听到的。
      
      苦闷的风还像从前把它们拉扯。
      有时梦的飓风还把它们敲打。
      在我痛楚的嗓音里你能听到别的声音。
      
      古老嘴巴的哀伤,古老祈愿的血,
      爱我吧,友伴。不要抛弃我,跟随我。
      跟随我,朋友,在这悲伤的浪潮中。
      
      可是我的语言已经被你的爱浸染,
      你拥有一切,你拥有一切。
      
      我要把它们变成一条无尽的项链,
      为了你白色的如葡萄般光洁的双手。
      
      
        第6首:我记得你,当你
        
      我记得你,当你在去年秋天时,
      你戴着灰色的贝雷帽,心神宁静。
      晚霞的火苗在你的眼中燃烧,
      树叶在你心灵的水面上飘落。
      
      我抱紧的双臂像藤蔓在攀援,
      树叶吸取了你的声音,那么缓慢而平稳。
      敬慕的火焰在我的渴求里点燃,
      蓝色风信子的甜蜜缠绕着我的灵魂。
      
      我感觉你的眼睛恍惚,秋天在远去,
      灰色贝雷帽,鸟鸣,心灵的房子,
      向着我的渴望迁徙的地方,
      我的吻落下,快乐如同灰烬。
      
      远帆和天空,田野与山顶,
      你的记忆就是霞光,烟雾和静谧的池塘!
      在你眼睛深处,再远些,夜色在闪烁,
      秋日干枯的落叶在你的灵魂中旋舞。
      
      
       第7首: 倚靠在黄昏里
      
      倚靠在黄昏里,我向着你大海的眼睛
      抛掷出我忧伤的网。
      
      在那最闪亮的地方,我的孤独伸展着火焰,
      它的手臂旋转着就像有人在向你呼救。
      
      穿越你茫然的双眼我发出红色的信号,
      它移动着就像靠近一座灯塔的海面。
      
      你继续着你的黑暗,我遥远的女人,
      在你的凝视里是恐惧显现的海岸。
      
      倚靠在黄昏里,我向着拍打着你海水般眼睛的大海
      投掷出我忧伤的网。
      
      夜晚的鸟儿在啄食最早出现的星星,
      当我爱你时它们就像我的灵魂在闪耀。
      
      暗夜在它马匹的阴影上飞驰,
      并在大地上撒播着蓝色的缨络。
      
      
       第8首:白色的蜜蜂  
      
      白色的蜜蜂,你在我的灵魂中嗡唱着,喝醉了蜜汁,
      你飞动的翼翅盘旋在缓慢的烟中。
      
      我是个绝望的人,话语没有回音,
      丢失了一切,还拥有着一切。
      
      最后的缆绳,我最终的渴望维系于你的转动,
      在我荒凉的土地上你是最后一朵玫瑰。
      
      你,沉默的人啊!
      闭上你深沉的眼帘。那是扑动着的夜晚。
      啊你的身体,赤裸如同惊惧的雕像。
      
      你有着深沉的眼眸,在那里夜色在震颤。
      冰冷的花朵的手臂,玫瑰的双唇。
      
      你的乳/房就像白色的蜗牛。
      一只黑色的蝴蝶飞来沉睡在你的腹间。
      
      你,沉默的人啊!
      
      这是你离开后的孤寂。
      雨下着,海鸥在狂风的击打中迷失。
      
      潮湿的街道上水流光着脚行走着,
      树上的叶子像得了病一样在不停悲叹。
      
      白色的蜜蜂,即使你离去你也在我的灵魂中嗡鸣,
      在纤细时光的宁静中你会重生。
      
      你,沉默的人啊!
      
      
       第9首: 醉饮着渴望    
      
      醉饮着渴望和漫长的亲吻,
      就像夏日,我驾驶着玫瑰的快船
      驰向空洞白昼的死亡,
      陷入我纯粹的大海的疯狂。
      
      围绕着抽打着我贪婪的流水,
      我在赤裸季节的腐败气息中巡航,
      在灰暗而苦涩的嗓音里,
      我依然用被抛弃的哀伤把自己伪装。
      
      激情变得冷酷,我爬上我自己的波峰,
      月亮,太阳,燃烧的金黄在一起闪亮。
      平静地停留在幸运小岛的喉咙间,
      我感觉到洁白而甜蜜的臀部的清凉。
      
      在潮湿的夜晚,我颤栗的热吻
      因电流的冲击而变得疯狂,
      你的梦幻被猛烈地分开,
      迷醉的玫瑰在我的身上绽放。
      
      逆流而上,在那更远些的浪花中央,
      你和我并排的身体柔顺在我的臂弯中,
      就像一条鱼永远萦绕在我的灵魂里,
      忽快忽慢,在蓝天下感受着力量。
      
      
       第10首: 我们已经失掉
      
      甚至这个黄昏我们也已经失掉。
      蓝色的夜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时,
      没有谁看到我们手拉着手。
      
      从我的窗户,我曾经看见
      远方山顶上的落日庆典。
      
      有时一片太阳
      像一枚硬币在我的手掌间燃烧。
      
      我记起你,在我的灵魂里,
      在你所了解的我被握紧的忧伤里。
      
      那时你在哪儿?
      那儿还有什么人?
      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爱会突然来到我身边,
      当我痛苦,当我感觉到你远远离开时?
      
      就像黄昏时经常发生的,书本掉落,
      我的披肩也像受伤的小狗蜷卧在我脚边。
      
      总是,你总是穿越黑夜变得更加模糊,
      朝着暮色抹去雕像的方向。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

  • 评论(12)   张祈  所属诗集
  • 纯诗(新作三首)

  • 纯诗

    (外二首)

    张祈




    无色、无味也无嗅,
    它不是水也不是空气,
    它的透明和清澈
    是由于钻石内部
    碳原子排列的紧密。

    诗不是散文、小说
    和戏剧。当你试图重写
    或者解释和论述时,
    你会失去它;韵律也并非
    关键——因为我们可能
    听不到任何声音。

    它拒绝为谁服务:
    无关种族、阶级、政党
    流派和形形色色的主义。
    它没有把柄,没有美食的欲望,
    完全不像一把餐桌上的勺子。

    年轻恋人间的炽烈爱情
    无法感染它,哲学家
    的宏篇巨制无法说服它,
    仿佛缪斯,她立身于世界之外
    而又拥有整个宇宙——

    它的确是由词语组合而成,
    但却不需要任何语言的证明。

    2010,1




    有人在等我


    有人在等我,在这世界的某处,
    在城市的街心花园
    或者某个乡村的屋檐下。

    有人在等我,带着各种期待:
    他或者她在梦里渴望
    我的货物、金钱、书信和电话。

    我如何能认出那个即将和我
    约会的人?他们的脸上
    没有任何线索和表情。

    也许等待我的并不是人,
    而是一棵树,一只鸟,一阵风,
    或者是一个失控的车轮,
    一把即将在我身体里歌唱的尖刀。

    那个等我的人离我太远
    以至于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想和他交谈,就需要穿越大陆,
    海洋和头顶无限的星空。

    我确信有谁一定在等我,
    在某个时间和地点,不管是在我
    出发之前还是离开之后。

    他们是那种最忠诚、最耐心,
    最了解灵魂深邃秘密的人,
    我所做出的承诺他们都一样坚守。

    我什么也不缺,也不盼望
    谁的目光、手指和嘴唇,那最初
    或最后的会面也并不让我特别兴奋

    可我还是打算立刻赶到那人身边
    ——我担心自己去的太晚
    她会因为思念的痛苦而死去。




    人与土



    “人啊,活着时
    是人吃土,吃土地上的粮食;
    到死了,土就开始吃人,
    直到把他的骨头血肉都吃干净,
    让他变得彻底一无所有,
    也一无所知。”

    深秋的田野里,冬小麦
    踩起来有些发软。
    我的一个本家移坟:
    男人们挥着铁锨刨坑,
    挖掘机的长臂上
    吊着将要挪走的
    还没有完全朽腐的棺材。
    几个乡村妇女
    坐在稍远处看,她们
    一边吸烟一边
    这样谈论。
  • 推荐理由:
    张祈 --纯诗谈了一种诗歌理想,并对当下的写作方向有提醒。

  • 评论(0)   戈多  所属诗集
  • 15号

  • 现场中手颤抖,成为

    恐惧的证据

    弥漫剪除异己的气味

    嘴唇只蠕动一下,什么都没说

    形同虚设。广场的寂静

    任阴谋积聚着昏鸦的翅膀

    水流连夜偷袭,深入腹地

    不需要做最后的辩白,就已备下墓碑

    墓志铭上陈列手的罪状:曾经

    一次又一次对抗命运

    ——其实与对抗空气无异
  • 推荐理由:
    张祈 --对恐惧与自由的深度解读。

  • 评论(7)   江非  所属诗集
  • 一醉方休

  • 一醉方休吧
    我的夜,我的床,我的桌子
    潜艇开走了,我的潜水衣

    一醉方休吧,我的大海
    我的药,我的眼球,我的老二
    酒瓶已经空了
    犹如走了灵魂的肉体

    一醉方休吧葵花
    我的山洞,我的娘子,我的岛
    这里只有监狱,是灰色的、黑色的
    没有罪犯
    只有警察在进进出出
    一醉方休吧

    我的路,我的肾,我的琵琶骨
    我们去一趟丛林,抱回我们的树
    树啊,如此温柔,多情而生
    对月而死,隐入群峦背后

    一醉方休吧,我的心,一醉方休吧
    我的耻辱,我的妞、马达
    潜艇已经开走了,水里只剩下了
    被菩萨过滤的这片水域
    余下的,是一件潜水衣

    让我穿着它
    在人群中深深地潜下去
    然后,我有一些疯了
    摸黑升起了我的潜望镜
    但已烂醉如泥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

  • 评论(10)   江非  所属诗集
  • 去海南就要有去海南的样子

  • 去海南就要有去海南的样子
    就要把衣服穿得单薄一些
    行李收拾得轻便一些
    那么远的路途
    就要煮鸡蛋、叠煎饼
    准备一些路上喝的开水
    要想到炎热和台风
    桉树和大海
    把海南当作非洲
    声明一切为了太阳
    兰波那个人的非洲
    和梵高这个人的太阳
    就要想到不是坐马车
    不是骑自行车
    不是乘汽车,也不是坐火车
    而是坐飞机
    要先去预订机票,问一问
    打折的情况,算一下
    起飞和降落的盘缠
    要揣着机票
    坐在父母的身边,不孝子哑口无言
    帮他们捆一下稻草,剥几个玉米
    去看看那片杨树林
    已经那么高了,树叶已经落尽
    菜园上正在生长着秋日的萝卜
    就要拔一个,走到地头的水沟里
    洗一洗,慢慢地吃着
    走回自己的家里
    要收拾一下旧物
    留一些老了可能用到的东西
    其他的都送给二弟
    翻一下那些曾经读过的书
    不想带走了
    再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
    岳母已经不在了
    就要带着老婆和女儿去看看独居的岳父
    告诉他,你的女儿我带走了
    没有什么大事,就很少回来了
    如果很想,就打个电话
    要去的那个地方
    其实并不多么荒蛮
    苏东坡也曾流放那儿
    就要趁着天黑之前
    渡过两条河流,站在
    外婆的坟前
    烧一些纸,放一挂鞭炮
    磕头,然后站起来
    一个人沉默不语
    一大片山东乡村的公墓中
    只有一个人沉默不语
    就要在回来的路上
    不想爱情,也没有想到友谊
    什么也不想
    就流下莫名的泪滴
    去海南就要有去海南的样子
    在去海南之前
    还要在门口上写下这首诗
    坐在秋日母亲的门口
    写诗
    曾在暴风雪中
    那些即将冻死的诗
    好像喝醉了
    写下这首喝醉的诗
    凌晨时分
    一首空空荡荡的诗
    不是一条狗
    也不是一只蝙蝠的诗
    不是洁白的洁白
    也不是秋天的秋天
    在故乡的门槛上
    这首既不悲伤也不苍茫的诗
    既不是灯光拒绝
    也不是黑夜驱赶的诗
    已经到了天涯海角
    再退一步,就掉进大海的诗
  • 推荐理由:
    张祈 --写出了人生境遇。

  • 评论(54)   西望长安  所属诗集
  • 当我老了

  •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白发苍苍

    我应该有拐杖,花镜,以及

    饲养白头翁的子孙。湖边应该有我的座椅

    预定的墓穴,骨灰盒

    和等我死去才肯辨认的花草。为此

    速生林还会忍耐下去。我还会每日服食一粒

    落日炼成的金丹

    反复揣摩你来世的样子

    因为老,我愈发想你

    因为老,我流下的泪不算饱满

    但充满张力
  • 推荐理由:
    杜牧野--荐

  • 评论(4)   荣荣  所属诗集
  • 红佛寺

  • 那一年 你没看到我的惶恐
    就转过身了
    一根树枝斜插进来
    早春的阳光支离破碎



    那一年 一个一无所是的女人
    虚空而立
    只有谎言带着翅膀
    只有静寂里的痛才是落点



    那一年 这里的风也是那样干净
    吹着内心单纯的灰
    山峰在浓厚的云雾里
    也挣扎着想缓过神来



    那一年 我几次回到这里
    我还能孤悬多久?
    佛光千尺 红尘万丈
    2009、3、19
  • 推荐理由:
    张祈 --写不尽的爱与红尘。

  • 评论(6)   荣荣  所属诗集
  • 在青海(六首)

  • 水井巷


    上午十点的水井巷像一只被阳光转动的万花筒

    “你们女人就喜欢零碎!
    小手势 片言只语的温暖
    点滴的记忆或片断”
    现在是满巷子的藏饰


    看上去真的很美!
    这是日常里朴素 廉价的部分
    这个外省女子在这里拼凑着
    对于西北的理解



    她不喜欢讨价还价
    但必须忍痛割爱 在生活的另一面
    “我喜欢零碎 你就是我绝望的零碎!”
    2009、8、13



    青稞酒

    像一场苦涩之恋
    我能否面对你的清醇绵柔
    你随意的来或去



    能否让你停留在我体内
    渗透我 纠缠我 点燃我
    然后被无尽的厌倦带走



    但你深藏不露
    如果我渴你只会让我更渴
    如果你不适合我
    我会将你吐出来 还给这片高原
    2009、8、13

    湟源明清街听花儿

    突然就被打动了
    这场直接的花雨突然就湿了我
    这绵延逶迤 这悠扬高亢
    我仰起头听 我必须仰起头
    小小的爱情原来也有高山的巍峨



    突然羞愧于我和周围人的枯干
    有多久了 我们一再回避
    内心的清澈 一再地停下来
    穿着现实的外衣 在暗中怀想



    其实我们也可以让马儿
    纵情地跑 花儿自然地开
    情不自禁——一个多率真的词!
    想拉手就拉了 想爱就爱了
    也许在前朝 我们就这样做了
    2009、8、12


    塔尔寺



    不仅仅在这里 我需要束缚
    ——那些近乎疯狂的念头
    倾心的姿态和歪邪的酒杯
    “这不行!”“那不可以!”
    像八月高原上耸立的麦秸垛
    抵挡来路的风寒
    ——塔尔寺 塔尔寺
    你的戒律是红衣小喇嘛的神清气朗
    众多的酥油灯使圣殿明亮
    塔尔寺 塔尔寺
    我撑开的伞隔开寺前雨水
    束缚的我是一朵精心的酥油花
    塔尔寺 塔尔寺
    千里万里我来了
    我敢来 便如你的经文纯净
    2009、8、10



    青海湖

    你的咸涩之外是广阔的蔚蓝和草原绵延
    是随意的鸟一味地高远着



    我来的时候你露水已干
    头顶的乌云镶着金边
    阳光正急于照耀湖面



    呵 那只蜜蜂有着规整的舞姿
    那个人的空旷 正被到来的爱填充
    这是别样的干净生活——



    这里的风不吹起点滴尘土
    湖水退走的空地上
    牛羊新鲜的粪便纠结着杂草



    只等我走得更近 看清自己潦草的水影
    阳光就下来了 阳光让你多么闪亮
    2009、8、18

    坎布拉


    群山里那些奇花异草
    群山里那些庄严法地
    都是隐忍的



    他们全在那些红的后面
    那些汹涌的红——



    一个热血沸腾的人
    两个热血沸腾的人
    许多热血沸腾的人……



    两三千米高处的风蚀残丘!
    2009、8、18
  • 推荐理由:
    张祈 --生动的纪游。

    其实我们也可以让马儿
    纵情地跑 花儿自然地开
    情不自禁——一个多率真的词!
    想拉手就拉了 想爱就爱了
    也许在前朝 我们就这样做了

  • 评论(10)   非马  所属诗集
  • 艺术照

  • 他们在她脸上
    抹了一层又一层
    厚厚的涂料
    把岁月深深浅浅的脚印
    都填平掩盖
    然后精工打磨
    成一个光滑透亮
    鲜嫩的初生蛋壳
    再用各色各样的彩笔
    在上面
    描绘出一个
    万紫千红
    塑料花盛开的春天

    惹得一大群蜂呀蝶呀
    还有时间那自以为精明的
    老家伙
    围着她团团转
    营营嗡嗡上下翻飞
    却都找不到
    一个可落脚下针的
    缝隙
  • 推荐理由:
    张祈 --这首诗讽刺的尖刻,过气的明星。

  • 评论(8)   荣荣  所属诗集
  • 明月几时有

  • 如果事物有可能孤立
    她将独饮一生的流水
    高潮不起的曲折也就两三年吧
    从阁楼上惊鸿的一瞥
    到闺怨 泣血 侍儿长扶不起
    一只背阴处的飞蛾
    不比想象的光明来得长久
    其间 她深入一面古镜
    看千回百转的鸟
    被捉摸不定的手一只一只拍散
    其间 明月会闪烁其词
    桃花与柳梢更像是隐喻
    她的恍惚向后世传递着
    仿佛逝水洄游
    2009、5、18
  • 推荐理由:
    张祈--十分有古歌的风味。

  • 评论(15)   非马  所属诗集
  • 映像

  • 我们当中谁没有下面这经验:你深夜回家,充满了对世界及对你自己的厌恶一种被
    布洛克完美地表现在下面诗行里的感觉:


    在路上遇到一个行人
    你转头向他脸上吐口水
    而停住因你惊觉
    他眼里有同样的欲望。



    这是俄国诗人叶夫图先寇的诗集《从欲望到欲望》引言里的开头片段。这本我在八
    十年代初期译介的诗集,引发我后来写了一首叫〈映像〉的诗:



    我在镜子前面
    对着影子龇龇牙
    吐吐舌头
    影子也对我龇龇牙
    吐吐舌头



    我在匆忙的街上
    对一个踩了我一脚的行人
    狠狠瞪了一眼
    他也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在宁静的夜里
    向天上的星星眨眼
    星星也向我眨眼



    我在露水的田野上
    对着一朵小小的蓝花
    微微点头
    小蓝花也在风中
    频频对我点头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
    心情愉快地
    对着窗外的一只小鸟吹口哨
    小鸟也愉快地对我吹口哨



    我此刻甜蜜地回想
    昨夜梦中
    那个不知名的小女孩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她还是我
    先开始的微笑



    环绕在我们的四周,是一面面镜子,忠实地反映并辗转传播我们的喜怒哀乐。一个
    祥和礼让的社会,说不定便来自一个单纯的微笑;一个恶言相向的暴戾社会,可能便
    是由一个鄙夷的白眼所引起。「成群青蛙跳入/当它们听到一只青蛙/扑通哗啦」
    我想起了我多年前翻译过的一首日本俳句。
  • 推荐理由:
    张祈 --很有意思的一首诗。桥上看风景,风景也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