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行有常(荀子传)


荀子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荀子 《天论》篇



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苏秦语)。其领土在战国诸侯国中最大。北至今日陕西、河南、山东,南达江苏、浙江、云贵,几乎囊括了南半个中国。鱼米之乡,物产丰富。楚人多才,山水如画,境美人秀,又是一个音乐舞蹈之邦。每逢节日庆典,婚丧祭祀,必歌之舞之。歌中多有“兮”音,无论高歌低吟,都慷慨激越,充分表达出深沉悲壮之情。
楚国的历史甚为悠久,是传说中五帝之一颛顼的后代子孙。颛顼名帝阳,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是黄帝。楚国人与中原诸国同是一个共同的祖先。
西周初期,楚国建国于江汉之间,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未开恳的处女地。所谓“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
楚国一度曾经十分强大。在楚庄王时(公元前614年至公元前591年)曾做过春秋五霸之首。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楚庄王承继王位之后三年,天天酗酒滥饮,日日沉湎于声色,不问朝政,不施政令。并传出诏旨,谁敢谏言者杀。引起了忠臣的不满。岂知他用的是韬光养晦之计。三年之后,他识别了朝中臣子的忠奸,谁有才,谁无能;任用贤才,革新政治,镇压了权族若敖氏的叛乱,威降陈、郑,制服宋国,与晋国争霸,把楚军浩浩荡荡地开到周王室的所在地洛阳城外,向周天子示威。此时仅仅徒有虚名的周天子,惊慌失措,慌忙派了身边的大夫王孙满带了礼物来慰问。楚庄王有意寻问象征周天子权威的传国之宝九鼎的大小轻重,并且告诉来慰问的大夫王孙满:“你不要仗恃着九鼎,楚国折了戈戟的尖子,就足够铸造九鼎了!”可见当时楚国的威势。
然而,以后的楚国,一代不如一代,国势日渐衰落。从春秋到战国正是中国的社会大变革时期,生产工具的改进,经济的发展,旧有的奴隶制正在被新的封建制所替代。各国的政治都在随着经济形势的变化进行改革。公元前369年,魏文侯用李悝为相,进行改革。公元前359年到公元前350年,秦孝公用商鞅为相,实行变法。赵国、齐国和韩国也都先后实行了改革。楚悼王曾用吴起为相,进行变法。但是,由于楚国的噜隶主旧贵族权势太重,变法失败了。吴起被旧贵族车裂而死。以后又有屈原倡导楚怀王改革政治,屈原又被谗臣陷害,自投汨罗江而死。
如今,荀子被请到楚国来,同样抱着改革政治实行新政的宏大愿望。他对楚国的过去和现在深有所知,他知道吴起和屈原实行新政的结果,不愿意重蹈吴起和屈原的复辙。
吴起原是卫国左氏(今山东定陶县西)人,少年家境富裕,为求取功名,游历四方。他发誓若不能当上公卿将相绝不再踏回卫国一步。不久他的母亲死了,为信守他的誓言,竟然没有回去奔丧。他拜孔门弟子曾申为师,学习儒学。曾申因其违背了儒家的礼义而不许他称为弟子。以后他又学习兵法韬略。
吴起曾做过鲁国的大夫和魏国的西河郡守,在军事上屡立战功。写过《吴起兵法》四十八篇,很受魏文侯的器重。魏文侯死后,魏武侯继位,因受到丞相公叔与贵族王错等人的忌恨和陷害,失去了魏武侯的信任,被迫离开魏国,到了楚国。
吴起初到楚国被任为“宛守”(今河南南阳市),主持对魏国和韩国的军事防务。一年之后,即被楚悼王提升为令尹。
吴起认为,楚国这样一个土地广阔、物产丰富,人才济济的大国,之所以落到“贫国弱兵”的境地,是由于“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这些大臣和封君“上逼主而下虐民”。吴起可说是一位很有见地的人,他对楚国的病因,看得很准,想得很透。他的变法直接向旧贵族开刀,要“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
吴起对封君的子孙“三世而收爵禄”。减削官吏的俸禄,精简无能无用之官,裁汰不急之官,用节省下来的财源供养“选练之士”,增强军事力量。
楚国地广人稀,多余的是土地,不足的是百姓。吴起迫使旧贵族离开都城,离开人口稠密的繁华城市,充实荒凉的地方。这帙,既可以不让旧贵族势力上逼君王,又可以开发荒凉地区。
吴起在朝廷中“塞私门之请”,禁止私门请托,不许以私害公。
吴起的变法,击中了楚国的要害,铲除了多年的弊端,很快收到了富国强兵的效果。吴起曾“南收扬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公元前381年,魏国攻伐赵国,赵国求救于楚国,楚军救赵攻魏,大败魏军,战马饮之于
黄河
正因为吴起变法取得了巨大的胜利,楚国的旧贵族才对吴起恨之入骨。以旧贵族看来,吴起这个令尹,实行变法,把他们害苦了,不但失去了旧日的权势,一些传了三代的封君,将爵禄也收走了。平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庸才、闲职,被裁减之后,也失去了饭碗,还被赶到荒凉不毛之地,自己劳作,开垦荒地。为私事托请于朝中官吏,还被处以严刑。国家强盛了,对我有什么用处?吴起是让我等失落辉煌的灾星。因之,他们公然攻击吴起是“变其故而易其常”。咒骂吴起是“祸人”、“逆天道”,说什么“非祸人不能成祸”。其罪过天地不容。
楚悼王突然去世了。旧贵族们报仇的时机已到,他们将十年的仇恨一齐喷吐出来,气焰嚣张地联合起来,包围了为楚悼王举办丧事的宫殿。吴起正在以令尹之职主持丧事,见乱军包围上来,自知无力冲出重围。他知道,这些旧贵族们要害他的性命,以泄私愤。他估计旧贵族敢于把他杀死,却不敢毁坏王尸,就向停放楚王尸体的寝宫跑去,在情势紧迫时,将身体伏在了楚悼王的尸体上,以避免乱军射杀。谁知那些愤怒的旧贵族不肯善罢,竟然不顾及王尸,箭如雨下,射中了吴起,箭也扎满了楚悼王的尸体。吴起倒下了,贵族们难息仇恨,又将吴起拉出宫门,车裂肢解。楚肃王继位之后,对射中王尸者处以极刑,受连坐者达七十余家。同时,楚肃王也完全废除了吴起推行的新法。
吴起死后,楚国的大权依然掌在昭、景、屈三家旧贵族之手,政治腐败积重难返,偌大一个楚国屡受秦国和其他邻国的欺辱。这些贵族们“相妒以功,韬谀用事”,搞得朝臣疏散,百姓离心离心,城池不修;还“恃其国大,不恤其政”,以至于“食贵如玉,薪贵于桂”,“盗贼公行而弗能禁也”。
直到楚怀王时,才出了一个屈原又一次倡导政革。
屈原,本是与楚国王族同姓的贵族。因祖上分封采邑在屈地,以后以地为氏姓。他年轻时就得到楚怀王的信任,职任左徒,官爵仅次于令尹,入朝与楚王议谋国家大事,发布政令;出朝则接待各国宾客,应对诸侯。
屈原看到自从吴起变法失败之后,楚国依然是“大臣太重,封君太众”。因而主张横扫“党人”,“佞人”,选贤任能,法度修明,革除官吏们贪婪受贿,尔虞我诈的歪风。对外与诸侯合纵,共同抗击强秦。
上官大夫和屈原的爵位相同,他忌妒屈原的才能,极力反对屈原的改革主张,在楚怀王面前谗言陷害屈原。楚怀王是一个软弱无能,又极易轻信的人。他听信了上官大夫的坏话,就将屈原疏远。
屈原对于楚王耳不辨是非,目不分黑白,致使邪恶伤害公道,君子不为小人所容,甚为痛心。因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天,乃人类之始;父母,乃人类之本。人到窘迫困境,就会追念本原。所以,当人处于劳苦困顿的时候,没有不呼叫上天的;当人们病痛惨怛的时候,没有不呼叫父母的。屈原品行端正,忠心侍君,受谗邪小人的陷害,大志难酬,怎能没有怨愤呢?他用《离骚》抒发怨愤,以古代贤君的丰功伟业,讥讽时事,阐明道德的崇高,国家治乱因果。以简约的语言,高洁的心志,表明他远离污浊的世界,出污泥而不染。
楚怀王两次不听屈原的忠言劝谏,两次受秦国使臣张仪的欺骗,最后去秦国武关与秦王相会,而被扣押客死于秦国。
楚怀王之子楚顷襄王继位以后,任命其弟弟公子子兰为令尹。朝中许多人责备子兰当初不该劝怀王去秦国。屈原对子兰贻误国事,更为痛恨。子兰闻知后,与上官大夫一同向楚顷襄王进谗言,顷襄王生气,把屈原放逐到遥远的荒凉之地溆浦(今湖南溆浦)。
在放逐的路上,屈原仍然关心着楚国的命运,秦军攻占了楚国郢都的消息传来,他痛心国家前途的黯淡,痛感楚国人民所饱受的灾难,痛感权臣当道,诬害忠良,和自己的政治主张无法实现,他写下了《哀郢》一诗:

皇天之不纯命兮,
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
方仲春而东迁。

他爱自己的国家,宁死不愿做秦军的俘虏,他要用死来刺激楚顷襄王的最后觉悟,写下了绝命诗《惜往日》。最后结尾的四句明白地表明了他的心迹!

宁溘死而流亡兮,
恐祸殃之有再。
不毕辞而赴渊兮,
恐壅君之不识。

楚顷襄王之子楚考烈王即位之后,用春申君黄歇为令尹,招揽天下贤士,决心重振楚国。对内修明政治,重视农桑,疏浚河道。现今上海的黄浦江,浙江吴兴的黄浦,江苏江阴的申港、黄田港都为春申君黄歇开凿或疏通。
这次,春申君千里迢迢把列国驰名的大儒荀子请到了楚国来,楚考烈王甚为欢心。设下最为丰盛的国宴,请荀子坐于上宾。楚国的公卿百官也甚是兴奋,莫说荀子日后能长期住在楚国,就是见一见荀子之面,听一听大儒的谈话,也是三生有幸呀!
楚考烈王请荀子观看楚国最好的宫中歌舞,听楚国最美的编钟编磬乐曲,吃楚国最为鲜美的鱼、鳖、鼋、鼍,住楚国最为华美的宾舍;再三请求荀子留在楚王身边,像在齐国稷下学宫一样,做客卿,议国政。荀子看了歌舞,听了音乐,吃了美味,住在宾舍,只是不答应楚王的请求。他要请楚王交给他一方土,由他去治理。



荀子二十多年前曾到过楚国的国都郢。不过那是南郢(今湖北省江陵西北),位在江水的云楚泽(今洞庭湖)畔,秦军大将白起于公元前278年攻破了南郢,为秦国所占有。楚顷襄王将国都北迁至陈,仍然称郢。
南郢规模甚大,自从公元前689年楚文王开始建都,一直到公元前278年被白起所废,前后历经二十个国君,历时四百一十一年。它的富庶繁华可与齐国的临淄、赵国的邯郸媲美。都城的布局,符合周朝对各诸侯国都城建制的规定,“左祖右社,面朝后市”。以王宫为中心,左面是宗庙,右面是祭祀社坛,前面是朝堂,后面是百官工商市民百姓居住的市场。
楚国的宫殿建筑,巍峨高大,瑰丽壮观。屈原曾在《招魂》一诗中对楚怀王的宫殿作了细致的描绘。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川花径复,流潺湲些。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冬有穾夏,夏室寒些。
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经堂入奥,失尘宴些。
砥室翠翘,挂曲琼些,
翡翠珠被,烂齐光些。
蒻阿拂壁,罗帐张些,
篡组绮镐,结琦璜些。
……
翡帷翠帐,饰高堂些,
红壁沙版,玄玉之梁些。
仰观刻桷,画龙蛇些,
坐堂伏槛,临曲地些。

而今的郢陈都城,虽然没有南郢规模之大,建筑之伟。但是经过楚顷襄王和楚考烈王两代君王二十多年的经营,也甚为可观。
夜晚,在春申君令尹府邸的厅堂里,灯火辉煌,鼓乐响亮。明日,荀子要动身到兰陵去,春申君为他设晚宴送行。
自从荀子来到郢陈都城,春申君忙个手脚不停。春申君的妻妾都妒嫉说,郢都城内来了个荀老夫子,就好像是天上降下神仙,大王、令尹和朝廷上下都围着他忙个团团转。又设宴,又置酒,又听乐,又歌舞,连自己的爱妾都冷落了。春申君与荀子并坐于上席,李斯、陈嚣、屈润在下席作陪。
春申君恭敬地举起铜爵:“荀老夫子,明日你就要离郢都去兰陵,祝你一路顺风!”
春申君与荀子首先举爵同饮,尔后是屈润、李斯、陈嚣同饮。
春申君感慨地说:“荀老夫子,说句真心话,黄歇不愿让你离开郢都呀。大王也同样愿意让你留在他的身边,以便及时求教。”
荀子说:“这些年,我游过秦国、赵国、齐国、燕国,也曾到过楚国,向君王讲过许多话,谈过许多治国的道理,有的为所用,有的不为所用。这次到楚国,我想改变一下议政论政的方法。当年孔子在鲁国曾做过司寇,掌管法律。他上任之前,人们听到了消息,卖羊的不敢再让羊早晨饮水,骗取钱财;荒淫奢侈的慎溃氏怕受惩罚越境逃走了;牛马贩子不敢在市上漫天要价。孔子住在阙党,阙党的子弟将渔猎所得就要多分给有父母的人。荀况我虽不及孔子圣贤,然我想以我所学,治理兰陵一方土。这对楚国的治理,可能会有些用处。”
屈润甚不愿意荀子去兰陵。他谏言把荀子请到楚国,一是为迎合楚考烈王和春申君广揽贤才之心,以求得楚王和令尹的信赖;二是想把荀子作为自己的一面幌旗。假如把荀子请来了,也显示自己的德能。他想,荀子已是五十大几岁的人了,以他的年纪,他的身份,他的名望,定然要住在郢陈都城,留在大王和令尹身边,出谋划策,提些谏言,名位高显,又无一定职责,这是再好也不过的职位了。屈润万万没有想到荀子执意要去治理一方土,还选中了兰陵。
兰陵原属鲁国,历史甚久。夏代王杼二儿子曲烈的封地鄫国故城,就在距兰陵三十里的地方。公元前487年吴王夫差北上攻鲁,曾将兰陵夺去。次年越王勾践东山再起,迁都琅琊,又将兰陵归越国所有。如今,楚国灭亡了鲁国。五年前(公元前261年),楚国攻取鲁国的徐州,已先将兰陵地方夺到手,为控制北疆设下了兰陵县。
鲁国是孔子的家乡,礼义诗书的圣地。兰陵民风甚古,又是北方边境重地,楚王和春申君想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去治理,总也无有恰当的人选。屈润与兰陵县丞交友甚厚,曾经几次举荐将县丞升任县令,春申君考虑兰陵县丞的德能不足,没有应允。如今荀子去做兰陵县令,屈润无可说辞,在送行的晚宴上也只好迎合令尹和荀子的心愿,奉承几句。
待荀子讲过之后,屈润举起爵来为荀子敬酒。屈润说:“明日,荀老夫子就要到兰陵去。兰陵素有孔老夫子遗风,此次荀老夫子职任兰陵县令,定能如孔子一样,受到兰陵百姓之拥戴!”
荀子听了,不敢领受:“哎,此言不当,荀况虽研读孔子的诗书礼义,但不可与孔子同日而语。”
屈润再次献上媚言:“哎,莫要过谦。孔子去逝已有二百多年,荀老夫子就是当今的孔子嘛!”
荀子放下酒爵连连摆手:“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兰陵地处楚国之北端,被齐、魏、赵三面包围,是楚国沟通中原各国的门户,战略之要地。大王和令尹将此重任托付于我。荀况只能如挑重负,步履薄冰,勤奋谨慎做事。只愿为官一任,福民一方,将平生所学,付诸于实施。荀况到了兰陵,若有何不周之处,请令尹和屈润大夫多多指教。”
春申君接过话来:“荀老夫子,这你就过谦了。你出任兰陵县令与他人不同,大王与我黄歇皆敬你为师。楚国之政令,也以兰陵为师。兰陵之治,皆由荀老夫子做主!”
知人贵为知心,用人贵为不疑。荀子对春申君的最后一句话至为感激。双手举起酒爵,连连称谢:“多谢令尹,多谢令尹!”



兰陵,地处鲁中南山地丘陵区的南缘。因兰陵城建筑在高岭上,兰花繁茂,四季飘香,故得美名兰陵。
初任兰陵县令的是一位武官,因性情粗暴,不识民情,治理失当而离仁。春申君选不到合适的县令继任,如今只有县丞一人。
兰陵县丞是一个善于奉迎的人,三十多岁,方方的脸膛,阔鼻大嘴,个子不高,嘴巴甚为灵便,熟知官场套路。
这一日,他正在县衙居室中与两个美妓饮酒。忽有衙役进来禀报:“启禀老爷!”
县丞没有抬头,把一块肥肥的野猪肉放入口中:“何事?”
“屈大夫的二公子屈光到了。”
“啊?”县丞心头一震。屈大夫的二公子不在郢陈都城,跑到兰陵做什么?想必有什么大事。忙说:“快,快请他进来!”
县丞放下身边的美妓,慌忙站起身,走出房来,前去迎接。
屈润的二公子屈光已来到门前。县丞满面堆笑:“二少爷,远道而来,请坐。来,先饮上兰陵美酒一杯。”
屈光也不客气,坐下就饮了一杯,得意地说:“嗯,兰陵的美酒真有味道!”
县丞热情地招呼:“吃菜,吃菜!”
屈光吃了几口菜,从身上取出一封书简,说“我爹让我专程送来密简一封。”
县丞把密简的封泥揭去打开来看,吃了一惊:“啊!荀况老头子要来兰陵当县令?”
“是的。”屈光说着又喝上一口酒。
县丞忙为屈光夹了一大块野猪肉送过去,屈光用手接住。县丞问:“这个荀况,一大把年纪了,有那么大的学问,不在郢都陪着大王和令尹过几天好日子,来这兰陵干什么?”
屈光咬了一口肉咕咕哝哝说道:“不知道,兴许是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宽敞的厅堂住得不耐烦了,想到兰陵来住茅棚子。”
县丞莫名其妙:“怪!……”
屈光秘密地说:“我爹嘱咐,荀况本是丞相之才,大王和令尹对他敬如圣人,叫你小心点儿。”
县丞心领神会:“我明白。二少爷,六七百里路程让你亲自跑来,我实在过意不去,在我这里玩儿些天如何?”
二少爷乜斜着县丞:“你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县丞说:“别的没有,有的是美酒和美人!”
屈光笑嘻嘻地点点头。
“二少爷,我知道你的心思,一句话就说到你心里了!”县丞说得屈光哈哈大笑。
县丞向身边的两个美妓吩咐:“快给二少爷敬酒!”



荀子带领自己的夫人、女儿和弟子到兰陵赴任。半生致于学,读经论诗,收徒授业,今日要去为官了,心中自有一种异样的情怀。县令,并不是一个什么大官,但荀子看中的不是官职的大小,他看中的是,县令可治一方之土。三公九卿,职爵甚高,都不能像县令那样,在一方土地上理民施政。他已与楚考烈王和令尹春申君讲好,他要在兰陵实行新政,要把他数十年研讨的治国方略,用于兰陵。楚王和春申君满口应允,并要以兰陵为榜样,在楚国推行新政。
送荀子一行去兰陵的马车匆匆地在旷野上行驰。荀子心急只恨车慢,催促着驭手,不断为驷马加鞭,好快一些到达兰陵。
六七百里路程,再快也要五天,何况还有跟在车后步行的弟子。一日百里,也要晓行夜宿了。出郢陈都城行了四日,已达兰陵地界。车马由南至北,越是北行,旱象越为严重。
只见大道两旁,禾苗枯萎,土地龟裂,路上行人稀少。许多树木已被刮了皮,这是百姓在用树皮充饥。树下不断可见横躺着的尸体。
荀子双眉紧蹙,从车窗向外张望。兰陵,这么好的一个名字,为何今日这样凄凉?
一个老妪手拉干瘦如柴的孙女,艰难地迎面走来。祖孙二人渐渐乏力,歪倒在道旁。
荀子急让停车。陈嚣上前扶荀子下了车,荀子走到老妪身边,伏下身,用手摸摸脉搏,回头向陈嚣说:“快拿水来!”
陈嚣从车上取下一瓦缶水,跑步来到荀子身边。
荀子接过瓦缶,亲自为老妪灌水。十六七岁的女孩在一旁哭泣,荀子又给她喝水。
老妪渐渐醒过来,睁眼就用微弱的声音叫道:“灵儿,我的灵儿!”
灵儿爬到老妪身边,喊叫“奶奶!”
老妪紧紧地搂着灵儿,向荀子说:“老爷,大旱三年了,我们一家人就剩下俺祖孙两个,别的人全饿死了!”
荀子想了一下,对李斯、陈嚣说:“把她们扶到车上去。”
陈嚣迟疑了一下:“这”
荀子生气地说:“迟疑什么?她们是贱民,我是县老爷,不能坐我的车,是吧?一个人要有德行。所谓德行,就是对尊贵的人要恭敬,对年老的人要孝顺,对年长的人要谦逊,对年幼的人要慈爱,对卑贱的人要施恩。我是教人懂德行施礼义的人,要先修自身。”
陈嚣知道自己错了,立即认错:“是,谢谢老师教诲。”
荀夫人和幽兰此时已下车来到这里,见些景况,荀夫人说:“一家人就剩下祖孙两个人,若不带走,她们会没命的。把她们扶到我的车上吧!”
陈嚣与李斯搀起老妪,幽兰拉上灵儿来到了荀夫人的马车边。
幽兰亲切地说:“老奶奶,上车吧!”
老妪拉过灵儿跪地叩头:“谢谢救命恩人啦!”
老妪与灵儿被扶上车,幽兰为她们拿来了糗米,和善地说:“饿坏了吧?快把这两箪米吃了吧。”
老妪和灵儿多少日子没有见过糗米了。又惊又喜的接过来,也顾不得感谢,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荀夫人关心地说:“慢着点吃,小心噎着了!”
幽兰为祖孙二人送上瓦缶,二人又大口大口地饮水。
幽兰问灵儿:“你叫什么名字?”
“叫灵儿。”灵儿回答道。
老妪吃过糗米,有了些力气,对荀夫人说:“唉,我们兰陵是个好地方。地下水脉浅,土质又有劲,庄稼年年好收成。老辈子说,兰陵是累死龙王淹不死,气死旱魔旱不死。这两年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尊神,犯了什么星,硬是不下雨。把老百姓都旱苦啦!”
荀夫人十分同情地点头说:“是呀!”



荀子的车马停在了县衙门前。
县丞满脸堆笑上前迎接:“荀老夫子,我们在此专候你已有两天了,一路辛苦呀!”
县丞亲热又尊敬地双手搀扶荀子下了车,径往县衙里走。荀子回头向李斯和陈嚣吩咐:“用车把那位老妪和她的孙女送回家去。”
县丞讨好地叫荀子莫要管那些事了,把荀子搀进县衙客厅歇息。
衙役们帮助卸下车上和马背上的行装,书简。衙役们发现,这位新任县令的行装不多,书简倒是装载成车。
荀夫人和幽兰下了车,向老妪和灵儿亲切地嘱咐,让她把车上吃的东西和几件衣服全拿上,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县衙里找我们。
老妪和灵儿此时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县令老爷,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道谢。
荀夫人和幽兰与灵儿祖孙二人挥手告别,目送驭手驾车远去。
当日,县丞让衙役们为荀子安置了住处,荀子的官邸就在县衙的后院。李斯、陈嚣等弟子也住在距荀子不远的小院里。
傍晚,县丞为荀子准备了丰盛的接风酒席。县丞站在席前向荀子夸耀说:“荀老夫子,为了欢迎你的大驾光临,我让人弄来了东海的乌龟,太行的熊掌,江南的鼋鼍、金橘、柚子。这一坛是兰陵美酒,老夫子,你没有喝过吧。兰陵美酒是用黑黍子和郁金香草酿成,古时商周天子拿它来赏赐属臣,兰陵人用它来祭祀神灵,迎接贵客,味道好极啦!今日荀老夫子驾临兰陵,本县丞也拿它来为你接风。”
荀子有分寸地说:“谢谢县丞的盛情。”
县丞手执箸子向荀子、荀夫人、幽兰和李斯、陈嚣说:“请吃,吃!”
荀子并不动手,荀夫人、李斯等人见荀子不动手,也都不动手。
县丞看看荀子的脸色,不知荀子为何不动手:“怎么?荀老夫子,这些菜肴全不对你老的口味吗?那好,你老说,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马上去做。”
荀子说:“不是的,县丞,这些菜肴样样都好,都很贵重呀!”
县丞高兴了:“啊,既然老夫子说好,那就快吃。大家都吃!”
县丞将箸子插在席中间的乌龟上,看荀子仍不动手,把手又缩了回来,不知所措地说:“荀老夫子,下官我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就请指教。”
荀子摇摇头:“不,你想得很周到。吃的、住的都安置得很好!你是个很会办事儿的人。”
县丞受宠若惊:“谢谢荀老夫子夸奖。”
荀子沉重地说:“不过,有件事总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荀老夫子,你如今是兰陵县令,一县之长。兰陵县数百里辖区内的万千百姓,都听你的。我这个县丞也是专听你的号令,帮你办事的,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立刻照办不误。”县丞讲得甚为真诚。
荀子意味深长地说:“这么说,你我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已经是二人一心了?”
县丞应和道:“对!荀老夫子,你心里想的,就是我心里想的;我手上干的,就是你要我做的。”
“那好,我如今就要你做一件事!”荀子伸出一个食指。
“你说吧,我立即就办!”县丞立即站起身。
“你把粮库打开,向百姓们开仓放粮!”
“什么?”
“开仓放粮!”
“荀老夫子,你可带有大王陛下的旨意?”
“无有。”
“可带来了令尹的手谕?”
“无有。”
县丞为难了:“一无大王旨意,二无令尹手谕,打开粮库向百姓放粮,我的老夫子,荀县令,这可有杀头之罪呀!”
荀子有些激动:“县丞,荀况此次赴任兰陵途中,看到兰陵境内大旱三年,田地荒芜,百姓骨瘦如柴,尸横遍野,作为一县之长,我怎能不痛心?我怎能吃得下这山珍海味?又怎能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呢?”
县丞无话可答:“……”
荀子质问县丞:“我问你,兰陵大旱之灾情,你作为县丞,是否向大王和令尹作过禀报?”
县丞自知有愧,紧张得有些口吃:“没……没有。”
荀子追问:“为何不报?”
县丞寻找理由,为自己开脱:“大王和令尹以丰歉考察官员政绩,假如我以实相报,就要丢官……”
荀子更为气愤:“啊,原来是这样。有道是治国之本不在术,而在道呀!君王虽然制定了管理臣下的详细法术,然而,礼义不行,道德不正,皆为之自欺欺人也!”
荀子望着丞,县丞不敢正视荀子,他低头皱眉,想着对付荀子的办法。
荀子望望李斯、陈嚣、幽兰,他们都用期待的目光等待着荀子的决断。
荀子早已拿定了主意,他转向县丞,说:“县丞,有灾不报,乃为失职,当以法论罪。你若知罪,荀况我可以既往不咎。”
县丞慌忙伏地叩头:“谢荀老夫子,县令大人!”
荀子严正地说:“只是有一件,务须知错必改,我要观其后效。”
县丞再次叩头,说:“下官有隐灾不报之罪,以后知过必改,知过必改。”
荀子再次问他:“开仓放粮之事如何?”
县丞心中想好了对策,忙答道:“县令大人,开仓放粮之事,我立即派衙役骑上快马,带上你向大王和令尹呈报的公文,奔往都城,只要大王和令尹的批文一到,咱们马上就开仓放粮!”
荀子坚定地说:“不!来不及了。晚一天放粮就不知有多少百姓丧生。去郢陈都城一来一往最快之马也要十天,该又有多少百姓丧生啊!县丞,你这丰盛的宴席,到此为止了。我要你连夜组织衙内人等,李斯、陈嚣、还有幽兰,你们都一同随县丞去给我开仓放粮!”
县丞看老夫子这样坚决,阻他不住,可又不敢应允。这样的大事,不禀报大王和令尹怎么了得?隐灾不报固然有失职之罪,可私自开仓放粮,也有杀头之罪呀!县丞思前想后,两相为难,所以迟迟不敢开口。
荀子看透了县丞的心思,他为县丞解脱,说:“县丞,你不要为难,若是大王和令尹怪罪下来,由我承担!”
由你承担,又能怎样?你有杀头之罪,我不一样有杀头之罪吗?县丞近乎乞求地向荀子说:“荀老夫子,你初到兰陵,如此做事,要惹下塌天之祸的呀!”
“唷!”看是难以说服县丞了,荀子坚定地从席间站起,义正辞严地说:“民以食为天,我以民为天!县丞,荀况我就不恭了!”
当晚,在兰陵县城中四处响起了皮鼓声和呐喊声:“县令开仓放粮了!县令开仓放粮了!”
黑夜里,一张张饥饿的笑脸,一个个骨瘦如柴的男女,背着箩筐,拿着口袋,奔向县衙。



荀子去往兰陵之后,春申君对兰陵的事甚为关注。他很想知道荀子到兰陵做了些什么,实行了什么新政。他信赖荀子,相信他有广博的学识。只是,楚国非同于齐国,兰陵属鲁地,也非为江淮之境。荀子又是初任县令,县丞是否与他相互携手?荀子能否顺利施政?他很想早一些知道荀子的消息,但因路途遥远,书信往来要费许多时日,春申君也只好耐心盼等。
这一日,早晨收到了荀子的来信,看了以后令他吃了一惊,兰陵大旱三年,我怎么一字不知?兰陵县丞隐灾不报失职,我身为令尹不也有失职之罪吗?他反复观看着荀子书简中的言语,仔细品味着言语中的含意。
此时,屈润大夫来了,施礼之后,他呈上一封兰陵县丞的密报,请春申过目。
春申君接过来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屈润说:“县丞禀报,荀老夫子初到兰陵,不经大王和令尹应允,就擅自开仓放粮……”
春申君放下接过的密报不看,拿起自己刚才看的书简,打断屈润的话说:“屈润大夫,方才我收到荀老夫子派人送来一封呈文,他在书简中说,兰陵大旱三年,饿殍遍野,如此严重之灾情,大王与令尹竟然在郢陈都城闻所未闻,可见楚国朝廷之弊端。县丞虽有隐灾不报之罪,实则乃受朝廷好大喜功之情势所逼,是大王与令尹不喜报忧,偏爱闻喜,以禀报政绩论功过、定升迁。是大王与令尹轻礼义,失道德,以致酿成大患。”
这荀老夫子好厉害呀!他不只把呈文先一步送到了县丞密报的前面,且在呈文中把大王与令尹也责难了。先声夺人,先发制人,违背了做臣子的礼义,超越了大王和令尹的职权,还让你们无话可说。屈润想试探一下春申君的口气:“令尹,荀老夫子之言妥当吗?”
春申君心情沉重地说:“老夫子之言,发人深省呀!令郡县之长岁岁禀报政绩,本是我向大王进言,以鉴别下属的优劣。谁知竟酿成了只报功,不报过,只报喜,不报忧的恶劣之风。兰陵已大旱三年,饿殍遍野,我身为一国令尹,竟然一无所知,不能不引咎自责呀!”
屈润问:“难道以后对郡县之长岁终禀报政绩的制度,就从此中止了吗?”
春申君摇头道:“不不不!还是荀老夫子讲的对,政绩不可不考,礼义道德更不可失。”
屈润认为,作为一个下属臣子,超越王权,无论如何,罪不可恕。他认真地向春申君谏言:“令尹,以卑职看来,荀老夫子身为县令,无有大王与令尹旨意,擅自开仓放粮,此事欠妥呀!”
春申君反为荀子开脱:“面对灾情,时不可待,作为一县之长,权宜处之,大王陛下不会见怪。”
屈润依然认为,荀子的越权行为是大逆不道的,不可原谅的。倘若朝中百官都仿效兰陵,还要大王做什么,楚国还不四分五裂吗?他甚至于怀疑荀子是否自恃博学,瞧大王和令尹不起。
春申君不这样想,他告诉屈润,民为本,食为天,他即日就要进宫把兰陵的灾情禀报于大王知道,假如大王怪罪,他要首先领罪。



荀子在县衙内的官邸还算宽敞,只是因长期无人居住有些荒凉。这本是为前任县令修的,他住了三年就离任走了。县丞另有宅院,所以,这座官邸就一直空着。荀子来了以后,李斯、陈嚣等弟子,与衙役们一同打扫房屋,铲除杂草,把个庭院四处都整修得干干净净,幽兰又搬了盆兰花,放在了庭院的廊下,花儿洁白,叶儿肥厚茁壮,更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斯闻到了兰花的馨香,过来问幽兰:“何时买来一盆兰花?”
幽兰说:“这是灵儿送我的。”
原来,灵儿与奶奶回家之后,念念不忘荀县令的恩德,几次到县衙登门道谢。荀子向幽兰母女说,我家今日为官,昨日也是一民,有来无往非礼也,要让幽兰母女到灵儿家去回拜。幽兰在灵儿家院中,看见长了许多的兰花。灵儿看幽兰甚是喜爱,就选了几株正开着花的,移栽在盆中,让幽兰带了回来。
幽兰问李斯:“你看这盆兰花好吗?”
李斯称赞说:“好,你为什么如此喜欢兰花?”
幽兰说:“你看这兰花,青翠碧绿,从叶丛中生出花茎,开出洁白淡雅的花来,散发出清新的幽香。尤其让人称道的是兰花不媚时俗,不与群芳争宠,身居荒山幽谷,贫贱不移,堪称是花中的真君子。”
李斯夸奖道:“啊!你的学问还真不小呀,不愧是荀老师的好女儿!”
幽兰取笑说:“嗯,我哪能比得了你这位荀老师的高徒呀!”
二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
荀子最为关心的是兰陵的旱情。按照历法,大旱不过夏至。如今夏至已过,天仍不下雨。夏季绝收,秋季的黍、稷再种不下,兰陵百姓的日子就更没有法子过了。
荀子把县丞找来,与他商量解救旱情的办法。县丞取出了一张兰陵地形图,向荀子介绍兰陵的地形。
县丞手指地图说:“兰陵,城枕陵前,泇水绕其东,西有温岭,北有文峰山,南部是平原。兰陵土质肥沃,地势平坦,农夫喜种谷子高粱稷子,尤其是兰陵美酒,远近驰名,家家都会酿造。”
荀子问:“县丞,这东边的泇水不可用来灌田么?”
县丞摇摇头:“大旱三年,泇水也岌岌可危,即使水多,由低处向高处引水,谈何容易。”
荀子从几案前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古有大禹治水,今有西门豹治邺,为何我等就不能治好兰陵?”县丞心中好笑,这荀县令真是一位书生。大禹治水,你是大禹吗?西门豹治邺,我们这里也不是邺地。天不下雨,谁有什么办法?你荀况学问再大,又有什么办法?
正在二人话不投机之时,忽听外面高声呼喊:“大王诏书到!”
荀子和县丞快步迎出门去。只见王宫中专程传旨的宫人,双手捧着诏旨大步走进衙来,目不斜视,走入庭堂。荀子和县丞让过宫人,又紧跟上去随宫人进了庭堂。只听宫人高声道:“兰陵县令荀况听旨:朕闻兰陵县令荀况禀报,兰陵大旱三载,饿殍遍野,朕心中甚为不安。兰陵县开仓放粮,虽未禀报朕知,姑念救民紧迫,不予追究。今特诏谕兰陵县令,立即设坛,代朕祭天求雨,以解万民之忧!”
听了楚王的诏书荀子心中不快。让荀况代王祭天求雨,祭了天就能求得雨吗?
县丞见荀子跪在地上听宫人读过诏书,久未应声,轻声提醒道:“荀县令,接诏书呀!”
荀子无奈,满心不悦地起身上前将诏书接了过来。
县丞着人将宫人请到客厅待茶。寒暄几句之后,宫人问荀子:“荀县令,何时设坛祭天求雨呀?我回至都城也好回禀大王陛下。”
荀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县丞接过话来:“请回禀大王陛下,我们立即设坛。”
送走宫人回了都城,荀子整日闷闷不乐。他反复思虑,楚王能够对他未曾禀奏就开仓放粮一事,不予怪罪,这是楚王的圣明;然楚王传旨要设坛祭天,又是他的胡涂。春申君在大王身边,定知此事,这也是春申君的胡涂。
他着人把李斯找来。李斯来了:“老师,唤我有事?”
荀子指着几案上的诏书说:“楚王来了诏书,让我代他祭天求雨。荒唐,荒唐!这天上的雨是求得来的吗?兰陵已大旱三年,今日是五月初五,还未曾下雨,百姓人心惶惶,设下祭坛求雨,大王陛下在宫中就可以心安了吗?”
李斯很少见老师发怒,今日为楚王诏书生气,又大可不必。他劝解荀子说:“老师,弟子认为,既是大王陛下有诏,作为县令,就应当按诏书行事。老师不是常说正名份吗?老师如今的名份是县令,应尊崇君王,听从君王之命。”
荀子说:“是的,我如今是楚国的县令,是楚王的臣子。然而,为臣者,遵从有利于君王之命,谓之顺君;遵从不利于君王之命,谓之献媚。不遵从君王之命而有利于君王者,谓之忠臣;不遵从君王之命,而不利于君王者,谓之暴臣。不体恤君王的荣辱,不顾及国家的得失,偷和苟容以保持自身的禄位,拉拢私党,谓之国贼。一个真正忠心于国的臣子,应该从道不从君,不盲目迎合君王之命,而违背君王的根本。”
荀子一番话,讲得李斯心服口服,无话可说。老师不愧是大儒呀!遇事想得很深,这是自己远远不及的。面对楚王的诏书,李斯又替老师为难。他问道:“老师,这诏书怎么办呢?”
荀子拿定了主意:“不去管它。找水,到山中去,去为百姓找水!”
李斯更为难了:“老师,找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找到了,远水也不解近渴呀?”
荀子坚定地说:“那也比做祭天求雨的蠢事好!”
县丞来了,他也在担心设坛祭天的事。他看出来了,荀子对大王的诏书态度冷淡,深怕荀子不遵王命,自己将来也受连累。荀况你倚仗在列国的名望,可以随意开仓放粮,可以不尊重大王的诏书,我一个无名小卒,吃罪不起。所以,他一进门就问:“荀县令,何时设坛呀?”
荀子像不知所云的反问:“设什么坛?”
县丞大声强调说:“代大王陛下祭天求雨呀!”
荀子半晌未语,拿起诏书,看了看说:“如若求雨不来,怎么办?”
县丞不以为然:“那我们也是照大王陛下的诏书办了。”
荀子直接了当地说:“我不愿做这种愚弄百姓,劳民伤财之事。”
县丞知道荀子会这样说的,他最怕的也正是这句话。这不是对大王的大不敬吗?他近乎乞求地说道:“荀县令,倘若不按照大王诏书行事,大王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呀!”
荀子想了想,将诏书拿起来给县丞:“这诏书你拿去。”
县丞万万没有想到荀子会这么做,他吃惊得不知所措。然而灵机一动,忽地想到,这不是一次机遇么?倘若真的让我来代替大王祭天,倘若祭天下了雨,倘若大王陛下知道是我代王祭天下了雨……,他想入非非,好像白日做了一个美梦。他要再证实一下荀子刚才说过的话,因之又问道:“荀县令,这诏书是给你的呀,我怎能代大王陛下祭天求雨呢?”
荀子的脸上毫无表情:“你若是不乐意,就不要管它。”
县丞心中窃喜:“荀县令,你真的不愿意代大王祭天求雨?”
荀子望了县丞一眼,未予回答。
县丞真是求之不得,用双手接过了那神圣的诏书:“那好,我,我就冒昧代替你了!”
荀子更正县丞的话:“不是代替我,是代替大王。”
“对,是代替大王!”县丞将诏书捧过头顶,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荣耀。



清晨,太阳未曾升起,荀子就穿上麻布短褐,备足干粮和水,带领李斯、陈嚣和几个衙役乘坐马车上路了。荀夫人和幽兰把他们送至县衙门前,荀夫人嘱咐:“找不到水源就早日回来!”
幽兰又特地向李斯和陈嚣嘱托:“斯哥,陈哥,一路照料好我爹!”
李斯和陈嚣一同答应了,荀子挥手让驭手上路。
县丞在家中也在整衣打扮,穿上最好的官服,戴上新缝制的官帽,他今日要代替大王祭天求雨了!他几次三番地询问巫师,衣服该穿什么,步子该如何走,在祭坛上要设什么祭品,他又该如何代大王行祭天大礼。县丞认为这是一件了不起的盛事。这件盛事,可谓之利国利民利已利其后代子孙。可不是么?要楚国,最有资格祭天的只有大王一人,他如今代大王祭天了,不只为自己带来荣耀,也将荫及后代子孙。
屈润的二公子屈光,由县丞为他出资派车,任他在兰陵四处游玩。兰陵没有都城繁华,但在都城远没有在兰陵玩得舒心。都城中像他这样的贵族公子多得很,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有人甚至对他瞧不起。在兰陵则处处敬他如贵宾。兰陵的山川美景多得很,他不爱看,专爱进酒肆,逛小店去勾引女人。屈光人长得不算很漂亮,像他父屈润一样长着一双小眼睛,乌亮乌亮。他有钱币,有郢爰(金币),在兰陵大旱三年,物贱米贵,愿为金钱卖身者并不难寻。日子一久,屈光玩得没有兴味了,他想回都城去。而听县丞说楚王来了诏书,要祭天求雨,县设祭天台,乡设祭天台,家家户都设祭天台。每天昼夜十二个时辰不停,直到天帝开恩,降下雨来为止。屈光又不走了。这么大的举动,赶上了,能不看个热闹吗?
求雨的队伍出动了。风、云、雷、雨四座高大的塑像行在队伍的最前面。每座塑像由四个赤膊的汉子抬着,而后是披发跣足的巫师们,手舞足蹈。一队男女身穿彩衣,头戴怪兽和鬼魅面具,歌着舞着。五色的旗帜因没有风吹,显得无精打采。隆隆的鼓声像沉雷,用力吹奏的笙竽似呼唤。虔诚的百姓们在烈日的照射之下,热汗淋沥,随着这求雨的队伍缓缓行进,而且越来越多。由县衙走向闹市,由闹市走出城门,走向效外。
在县城的东南角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坛。求雨的队伍把风、云、雷、雨四座塑像一字排开,放置在祭坛中央。塑像前面摆放着猪、牛、羊头等祭品。
铜鼎内烈焰熊熊,香烟氤氲。
祭坛下,黑压压跪满了男女老少虔诚的求雨人。一个个干瘦如柴,眼中闪着饥饿的光。他们如今已无有任何生的希望,只把自己的生命求之于大王。大王是天帝的儿子,希望大王能为百姓从天帝那里求些雨水来。
午时到了,巫师手举祭旗,挥动三下,站在祭台一角的雅乐奏起。鼓声震天,钟声和鸣,磬如水流,竽、笙、箫、筦、龠一齐吹动。犹如飘飘浮云。戴假面具的男女,列队绕祭坛踏着乐曲舞动身驱,挥着长袖,流着汗水。
祭坛对面,立着一坐刀山,雪亮的铁刀横绑在刀山架上,在阳光的照耀下,一把把闪着雪亮的光。
四名女巫手捧酒爵,走到四个神像前,跪下。
县丞双手捧着诏书,送给巫师。巫师双手接过后,县丞望诏书跪下,三叩首,巫师将诏书插在县丞的帽子后面。
县丞头顶诏书,俨然就是楚王了,行走起来都变了样子。
巫师高声呼唤:“敬酒!”
县丞行至风神前,接过跪着的女巫手中的酒,双手举过头顶。
巫师高声念道:“有酒一樽,祭于风神。风为雨兆,尊神驾临!”
县丞双手虔诚地将酒洒在铺了白茅的地面上,跪地郑重三拜。
此时,荀子带领李斯、陈嚣和几名衙役,行到泇水,将车停下,荀子走下车来,踏着岸上的细沙走到河边。
宽宽的河道,唯中间有一股涓涓细流,时断时续,水少得可怜。
荀子弯腰抓起一把河沙,用手扬开,再往下挖,全是干沙,不见一点潮湿。他摇摇头,指示众人上车,沿河道继续向前艰难而行。
在祭坛上,巫师第二次高呼:“有酒二樽,祭于云神,布云兴雨,万民欢欣!”
屈光骑马走来了。他翻身下马,将马交给随行的佣人,自己挤到人群中观看。只见县丞头顶诏书走到云神面前,恭敬地敬酒,扭捏作态的样子甚是可笑。
巫师高呼:“有酒三樽,祭于雷神,霹雳三声,旱魔逃遁。”县丞向雷神敬酒。
坛下鼓声突然加重,节奏快,且声急促,求雨的人群中发出愤怒的吼声:“驱赶旱魔,驱赶旱魔!……”
灵儿和奶奶也在人群中愤怒地高喊:“驱赶旱魔,驱赶旱魔!”
装扮旱魔的四个汉子,赤身露体,腰间仅系了一条遮羞布。在“驱赶旱魔”的呼声中四处躲葳,最后逃至刀山下面。四面的呼声更高,四个旱魔恐慌地向刀山上爬,脚踩利刃,一步一滴血。
人们涌到刀山下,呼声形成节奏,催逼着四个旱魔不顾脚上手上的疼痛,一步紧一步地向上爬。
屈光望着爬向刀山巅的四个旱魔,怪声叫道:“好!再往上爬,再往上爬!”
四个旱魔已是疼痛难忍,精疲力尽。有一个支持不住了,突然滚下了刀山。
人群中发出惊恐的叫声:“啊──”
泇水河边。
荀子一行,踏着河岸继续行走,烈日炎炎,又饥又累。荀子摆手让众人停下来歇息,然后独自一人察看附近地势。
几个衙役累得一屁股歪倒在地上。一个衙役嘴里嘟囔道:“身为县令不在县衙大堂坐着,踏着沙子找水,真是少有呀!”
陈嚣走到荀子身边,递上水壶。荀子喝了一口,走过去递给坐在身边的一个衙役,抱歉地说:“让诸位跟着我受苦了!”
那衙役忙说:“县令不怕受苦,我们没说的!”
县令偌大年纪,又这样亲近和蔼,衙役们不再暗中叨念怨言,一心跟着荀子继续找水。
太阳向西偏斜了。祭坛上巫师再次高喊着:“有酒四樽,祭于雨神。甘霖普降,滋润黎民!”
县丞走到雨神面前,接过女巫手中的酒,恭敬地洒下,跪地三拜。
此时,祭坛上的旗帜突然飘动。
祭坛下,跪着求雨的老妪和灵儿感到一阵凉意。老妪惊喜地说:“起风啦!”
西北方果然起了乌云。灵儿手指着,又惊喜又高兴地说:“奶奶,来雨啦!”
屈光突然发现了灵儿,痴痴地望着,慢慢地向灵儿身边靠拢,似望天又望人,说道:“好美呀!好美呀!”
祭坛下的人们个个惊喜跳跃,欢呼:“雨来啦!雨来啦!”
屈光偷偷地去抓灵儿的手,灵儿急忙躲开。
县丞在祭坛上望着飘来的乌云,激动落泪:“苍天有灵!苍天有灵呀!”
雨下起来了,先是零星几点,以后雨声哗哗,越下越大,电闪雷鸣,铺天盖地。
祭坛下的人群一动不动,仰天望着大雨,泪流满面,他们任凭这难见的雨,这神圣的雨,这救命的雨,冲着,淋着,这是天帝的恩赐,这是大王给百姓的福气。县丞与巫师在祭坛上一齐跪下,仰望天空,连连叩头:“感谢天帝,感谢天帝!”
大雨把荀子一行淋在泇水边。陈嚣为荀子举着伞遮雨,荀子却站在伞外,任大雨浇淋。他兴奋又激动:“喜雨!喜雨呀!此雨救了兰陵百姓!”
李斯关心地劝荀子站在伞下:“老师,当心被雨淋病了!”
“不妨,不妨!这雨下得太好了。”荀子带领他找水的一行人,冒雨返回,一个一个都成了落汤鸡。



到晚上,灵儿和奶奶才回到家,天依然下着雨。父母和哥嫂都饿死了,家中仅剩下了祖孙二人,院中两座茅屋全空着,灵儿与奶奶一同住在北屋里。院子没有院墙和街门,只有一圈用竹子编成的篱笆,篱笆上有一个栅栏门。奶奶回到家中,吃了几口荀县令开仓放粮时领到的粟米煮的稀菜粥,又拉着灵儿赶忙跪在地上,望空叩拜:“苍天有灵,下了雨,百姓有了活路了!”
灵儿突然听见敲门声,说:“奶奶,有人敲门。”
老妪不相信:“这么晚了谁还来呀?”
又是一阵敲门声。
老妪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老妪用麻布遮住雨,来到栅门前,看见雨中有个人影,问:谁呀?”
雨中的人乞求说:“老奶奶,让我避避雨好吗?”
老妪开了栅门,那人一步跨进去,跑向屋内,老妪关上栅门,向屋里走,推屋门,却推不开。只听见屋里面灵儿在喊叫:“不,不!你出去,你出去!”
老妪在门外着急了,喊:“开门,开门!你干什么,干什么?”
这乞求避雨的人是屈光。他在祭坛下看中了灵儿,待祭坛下的人们散去,灵儿和奶奶回家,他尾随着跟了来。寻了一个小店,随便吃了些什么,冒着雨很顺利地来到了灵儿家里。他的欲火就要得到满足了,欣喜若狂,淫笑着逼向灵儿:“小美人儿,少爷我一眼就看上你了!”
灵儿害怕向后退着:“你走开,你走开!”
屈光不容分说,上前抱住灵儿。灵儿哭喊着:“奶奶,奶奶!”
奶奶在门外焦急地双拳砸着门板:“开门,你个强盗,快开门!”
屈光撕开了灵儿的衣服,将灵儿按倒在地,二人在地上翻滚。屈光恶狠狠地骂着:“让老子治服的多了,不信今日就治不服你!”
老妪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喊叫:“强盗,不许你欺侮我的孙女儿!”
荀子一行人沐着大雨,踏着泥泞,从泇水回来,路经灵儿家门前,听见老妪的叫喊,惊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吩咐停车,到院里去看看。
荀子等人进入院内,看见老妪问:“什么事?”
老妪一见荀子,跪地哭诉道:“强盗,强盗在糟踏我的宝贝孙女呀!”
荀子向身后的衙役命令:“将门砸开!”
衙役上前,一脚踹开了屋门。
荀子走进屋去,迎面看见屈光,质问:“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屈光想要逃走,被衙役抓住。
荀子命令道:“将他绑回县衙!”
老妪进屋哭泣着寻找:“我的孙女儿呢?我的灵儿呢?”
李斯点燃起一支火把,照亮了屋子,只见灵儿赤条条地躺在地上,已经死去。
老妪悲痛欲绝,扑到灵儿身上:“啊!我的灵儿,我的灵儿!”一声未了,倒在灵儿身旁,气绝而死。
荀子将屈光五花大绑带回县衙,不顾一路辛苦,威严地坐堂理案。这件事使他十分气愤,光天化日之下,强奸民女,且害死两条人命,这种强人不服法,百姓能安宁吗?这是他到兰陵之后遇到的第一桩命案,又是他亲眼所见,他要在兰陵实行大治,定然要依法严惩。
县衙大堂布置森严,衙役手持刀剑皮鞭侍立于两旁。荀子拍案道:“带凶犯!”
屈光被衙役推上堂来。
荀子厉声问道:“大胆罪犯,奸污女民,逼死人命,你可知罪?”
屈光并不服罪,不可一世地跨前一步,说:“哼!你敢将我如何?我爹是楚国的上大夫屈润!”
荀子吃了一惊,啊?!听说兰陵来了个屈润的二公子,就是这个孽障?
屈光昂头,不屑地说:“不是我爹,你还来不到楚国呢!”
“哼!奸人不除,百姓不安。你强奸民女,逼死两条人命,虽大臣亲属弟子也不可宽容。”荀子义正辞严地说,“来人!”
衙役齐应:“在!”
荀子手指堂下的屈光:“将他重打八十皮鞭,打入死囚牢!”
早有人将屈光被荀县令抓到大堂的消息禀报与县丞。此时县丞正在与他心爱的美妾吃酒,得意极了。他代替大王祭天,天帝开恩,果真下了雨,日后禀与大王,定然会官运亨通,将爵位升上一升。原本屈润大夫推荐他就地升任县令,荀老夫子来了,不能再做兰陵县令了,屈润大夫定会禀奏大王,再给他谋上一个更好的位置。他知道,屈姓在楚国是三大贵族之一,大王和令尹对屈大夫是十分信赖的。在这棵大树下,定有他的好果子吃。而那个荀老夫子,自以为是,连大王陛下的诏书都不放在眼里,莫看他今日神气,日后还不定是吉是凶呢。
一听到荀子把屈光抓到了大堂,把个县丞吓了一跳。从醉梦中惊醒,急问:“为,为的什么?”
衙役回禀说:“听说是屈二少爷强奸民女,还逼死两条人命。”
这可把个县丞难住了,屈光你犯了别的什么罪都好说,只一条强奸民女也好开脱,有了这两条人命,可叫我怎么为你说话呢?且遇上的是荀况这个连大王和令尹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不通人情事理。难了,太难了。
县丞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鬼主意。他找来一个心腹,密告他速骑快马,昼夜兼程,直奔郢陈都城去,请屈润大夫速速赶赴兰陵。



屈润果然到兰陵来了,还携带了大王嘉奖荀子的诏书,赏金。
屈润一到兰陵,驻马官驿,连夜将县丞找来,见面就瞪着一双小眼睛骂县丞:“我的儿子为你而来,你竟将他送入死地!”
县丞连连叩头,不敢分辩。待到屈润出够了气,骂得不想再骂了,县丞才抬起头来,要将事情的原委与屈润讲清楚:“屈大夫……”
可是屈润不容县丞讲话,只是骂他无用。然后又暗授机宜。
次日,屈润到了县衙去见荀子。荀子正在低头批阅公文,听到李斯禀报,尚未起身,屈润已经进了门来,见面就拱手施礼,笑容可掬,向荀子道喜:“荀老夫子,恭喜,恭喜!”
荀子不知何事,自然不便表示什么,但他已预料,屈润此行定与他的儿子屈光有些瓜葛。既然来了,不可失礼,荀子还礼道:“不知屈润大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屈润哈哈大笑:“荀老夫子,屈润专程来为你贺喜呀!”
荀子问:“荀况何喜之有?”
“你代大王陛下祭天求下雨来,为民解除大旱之灾。令尹禀报大王陛下,大王降旨,要我携带诏书,亲来兰陵重奖你这位县令呀!”屈润讲得十分认真。
荀子笑道:“天降喜雨,荀况何功之有?”
屈润低声讨好地向荀子说:“荀老夫子,兰陵求雨真情,我一清二楚。不过,这大功还是要记在你荀老夫子身上哟!大王陛下的赏赐有千镒黄金呀!”
荀子淡淡地说:“荀况无功不受禄!”
屈润使了个眼色让县丞出去,李斯也看出屈润有秘密要与老师谈,也退了出去,屋中就剩下荀子和屈润二人。屈润装出很亲近的样子向荀子耳语道:“荀老夫子,我知你是一位做学问的人,儒士爱书不爱财。不过,你已有这大把年纪了,半生奔波,如今该为自己的儿女想一想了。大王赏你千镒黄金,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呀。”
荀子知他下面还有话说,不动声色地随口答道:“是吗?”
屈润看荀子心中有些活动,说得更为起劲:“是呀!这千镒黄金,可以买良田万亩,可以盖几座像这样子的宅院,可以买许多珍奇珠宝,留给你的儿女,你的后辈儿孙会对老夫子代代感恩。”
荀子微微一笑:“啊,这千镒黄金能派这么大的用场啊!”
屈润把话锋一转,说:“荀老夫子,这千镒黄金,虽说是大王的赏赐,可是我屈润为你力争的呀!”
“那我要感激你屈大夫了?”荀子一语点明了屈润话中的含意。
“不用不用。”屈润口说不用,下面就露出了真情:“荀老夫子,儿女连心呀。我儿屈光在兰陵做下蠢事,望荀老夫子能网开一面。……”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停下来观看荀子的脸色。
荀子的脸上既不阴,也不晴,让个屈润摸不清水之深浅,很认真地说道:“屈润大夫,此话你不讲我也晓得的。”
天降喜雨之后,百姓们感谢天帝,抬着风、云、雷、雨四尊神像,载歌载舞,欢呼跳跃。半个多月来,连续不断,兰陵城中热闹异常。
县丞遵照屈润之命,把大王降下诏旨嘉将荀县令的消息传扬出去,欢庆天降喜雨的队伍更是欢喜若狂。荀县令是个好县令啊,一来到就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天帝也喜欢他呀,三年不下雨,唯独荀县令来了降下了甘霖。
县丞遵照屈润的话,把祭坛重新整修好了。仍然像祭天求雨时一样,风、云、雷、雨四尊神像一字排开,祭品比求雨时更为丰富。
屈润要在祭坛上当众宣读大王诏旨,奖赏荀况。这一来是为了宣扬大王的恩惠,二来是为讨好荀子,好让荀子手下留情。
祭坛下百姓的笑容可掬,与求雨时大不相同了,人比求雨时来得更为踊跃。男男女女,一个个破衣烂衫,一张张欢乐的笑脸。只是祭坛下缺少了两个人,一个是灵儿,一个是她的奶奶。
几名衙役将楚王赏赐的光灿灿的黄金抬到祭坛之上。坛上坛下的人望着那闪闪发光的金子谁不眼热,有人窃声议论,荀县令真有福气。
披发跣足的巫师们也来了,他们比祭天时更为神气。祭天是遵大王之命,可祭天的活动都是巫师们一手操办的。他们是天帝的使者,大王尊崇他们,百官畏敬他们,百姓信赖他们,似乎偌大一个楚国,全靠这些大大小小的巫师们支撑着天地。
戴假面具穿彩衣的男女舞师一样的兴高采烈,在雅乐声中一直不停地跳着,唱着。
祭坛上的彩旗迎风飘摆。
欢乐,喜庆,烈日炎炎,汗流浃背,人们几乎忘记了头顶的太阳,只知道心中高兴。
该来的人都来了,该备好的事都准备好了,唯缺少一个人荀子。
屈润翘首远望:“荀况为何还不来?”
县丞说:“卑职已差人请过他了。”
荀子乘车来了,后面跟着李斯、陈嚣、还有几个衙役。
县丞在祭坛上首先望见,手指着荀子乘的马车告诉屈润:“看,荀县令来了!”
“好!”屈润暗含着几分得意。
荀子一行来到祭坛前,下了车,祭坛下的百姓纷纷为荀县令让开一条路。荀子率李斯、陈嚣登上祭坛。
屈润满堆笑迎上去:“荀老夫子!”
荀子拱手相答:“让屈润大夫久等了!”
县丞指示送神的鼓乐停奏,站在祭坛的前边,向台下高声道:“请上大夫屈润宣读大王诏书!”
屈润郑重地捧出楚王诏书,向前走了几步,面对台下百姓,严肃宣读:“楚国大王诏旨,兰陵大旱三载,朕在宫中寝食不安,诏令兰陵县令代朕祭天求雨,因之感动上苍,甘霖普降,解民倒悬,万众欢腾。朕感上天之厚恩,为风、云、雷、雨诸神黄绫加身。”
鼓乐大作,万民欢悦,巫师起舞,向风、云、雷、雨神像敬献黄绫,一一披在身上。
下面的话屈润提高了声音:“荀县令有功于楚国,有功于兰陵,大王诏旨,赏赐兰陵县令荀况黄金一千镒!”
祭坛上下一阵骚动,为大王如此重赏,议论惊诧。
县丞指示衙役将黄金抬到荀子面前,屈润高喊:“请荀县令接受大王赏金!”
荀子上前一步谦逊地拱手:“荀况感谢大王陛下对兰陵百姓的厚爱!”
屈润敏感地觉得此话有些不妥。
县丞也觉得荀子说得有些不对,忙上前纠正说:“荀县令,这些黄金是大王陛下赏赐给你的呀!”
荀子没有理睬县丞,向祭坛的前面走了几步,面对祭坛下的百姓,高声宣称:“大王陛下赏赐黄金一千镒,荀况分文不取,全部存于县衙府库,日后作为兰陵开挖水源之用!”
祭坛下的百姓惊奇,欢喜,议论纷纷。
屈润、县丞闻言吃惊。
李斯、陈嚣也出乎意外。
荀子继续高声说:“我兰陵境内有河流、湖泊、山泉,只要开挖渠道,修筑堤坝,就可以遇涝排水,遇旱灌田,而不致于使田园荒芜,民不聊生。更不必信奉鬼神,祈求上天!”
众巫师闻言,皆露出不悦之色。这是对着风、云、雷、雨神灵的大不敬,这是一个县令讲的话么?
屈润也甚为不满,上前说:“荀老夫子,祭天求雨乃奉大王陛下的诏书。此言不妥吧?”
未待荀子开口,一巫师站出来说:“自古道,人生在世,福祸天定。上天用灾祸惩治庶民,哪一个能违抗天意呢?”
“非也!”荀子正色驳斥,向坛下的百姓大声宣讲说:“天能生长万物,但不能辨别万物;地能负载万民,但不能治理万民。人的命运不在天,而在于如何对待天地自然。”
荀子稍作停顿,注视着人们的反应,祭坛上下,寂静无声。他继续说:“人可知天,依照日月星辰的运转推知时令之变化。人可知地,依照土地之不同,去种不同的庄稼。人可知四季,依照春耕、夏长、秋收、冬藏之规律去做农事。人可知阴阳,依照阴阳变化去决定行止。人,与其尊崇天而仰慕它,何如把它当作物来控制它呢?与其顺从而颂物它,何如掌握其变化规律而利用它呢?与其观望天时等待恩赐,何如因时制宜让天时为我所用呢?因此,放弃人的努力而指望天的恩赐,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应该明于天人之分,制天命而用之!”
县丞很不赞成荀子的话,上前说:“荀县令,如此说来,大王陛下诏令祭天求雨就大可不必了。然而,我等设坛祭天,喜雨普降,这是为何呢?”
巫师们纷纷附和:“是呀,这是为何?!”
屈润很欣赏县丞的舌辩才能,这话问得好,看你这位博学的大儒该如何回答。他得意地望着荀子。李斯、陈嚣也关心着荀子如何回答。
荀子微微一笑,他回答得很简单:“这没有什么,它和没有祭天求雨就下雨一样。”
屈润认为,今天荀子在众多百姓面前太狂傲了。他当众不受大王的奖赏,对大王不敬。又对祭天求雨公然否定,是对天帝的大不敬。楚国怎能容忍这种不敬大王,不敬天帝的狂徒。因之,他亲自上前质问:“荀老夫子的高论我闻所未闻。我问你,为何天上陨星落地,地上就有祸事临头?为何天上有日蚀、月蚀、人间就不太平?为何天上风不调,雨不顺,人间就要灾难横生?”
自从大王下诏书要荀子代为祭天求雨时起,荀子就思索着一件事。天是什么?地是什么?人是什么?天地人之间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关系?自古至今,讲的是君权神授,天行赏罚,人事天定。孔子的孙子子思讲:“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子思门派的弟子孟轲讲“天人合一”,“若夫成功则天也”。尽是些欺人之论。天与人怎么会合而为一呢?君权怎能是天授的呢?这是一种谬误。
天上群星相随运转,太阳月亮交替照耀,春夏秋冬依次替代,阴阳二气化育万象,风雨博施滋润万物。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谓之神;皆知其生成万物,而不见其形迹,谓之天。天,不是那种虚幻不实的神灵世界,而是一个不受人左右的自然世界。天并不因人之厌恶寒冷就取消冬季,地并不因人之厌恶辽远就缩小面积。天是依其一定之规而运转的。因而,天也就不能赏罚善恶,更不能兴治灭乱,支配人事。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人的形体既已具备,精神也随之而生。好恶、喜怒、哀乐之情藏之于形体,谓天情;耳、目、鼻、口、形,各有其感触外物的能力且不能互相代替,谓天官;心居胸中,支配五官,谓天君;人利用自然万物养活自己,谓天养;顺应人所需要的谓之福,违背人所需要的谓之祸,此谓之天政。搞错了作为“天君”的心,混乱了耳、目、鼻、口、形这些“天官”的职能,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谓之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这样,天地万物都可以供人所役使了。人之所做所为皆合情合理,养生之道皆恰到好处,生存不受到伤害,这就谓之知天。
荀子把他的所想所思写成文章,名曰《天论》。文章成了,屈润要举行天降喜雨的隆重庆典,巫师们要为风、云、雷、雨诸神送行。荀子正好借此祭坛向百姓们宣讲他的《天论》,以戳穿欺骗人们的谎言,引导百姓知天,胜天,制天命而用之。所以,今日一大早荀子就起床,将《天论》中的字句重又作了一番斟酌,修饰。这也是荀子迟迟未到祭坛来的原因。
屈润的质问,正是荀子所要回答的。因此,也就顺其所问,侃侃而论。
荀子回答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陨星落地,夜旁的树发出声响,众人恐惧。这是什么原因呢?没有别的原因,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极其罕见之事罢了,因少见而奇怪,可以;因少见而害怕,则就不对了。日蚀,月蚀,刮风下雨不合季节,奇怪的星宿偶然出现,无世而不常有。君主贤明而政局平稳,这些异常现象即使同世发生,也无什么伤害。君主昏庸,政局险恶,这些异常现象即使无一出现,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出现日蚀、月蚀急忙呼救,遇到天旱望天求雨,占卜吉凶之后决定大事,并非因为果真能够求到什么,只是用来粉饰而已。君子以为是粉饰的手段,而百姓以为有神灵。所以,天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妖!”
屈润质问:“何谓人妖?”
荀子:“一者,耕作粗劣,田园荒芜,米贵民饥,路有饿死之骨,谓之不修农事之人妖;二者,政令不明,举措不当,弃农失本,征调劳役,贻误农时,谓之不修政事之人妖;三者,礼义不行,奢侈淫乱,父子相互猜疑,君臣离心背德,致使内乱外患并起,谓之不行礼义之人妖。此三者交替出现,民不宁,国不安,其害甚于天灾!”
荀子讲的《天论》道理深奥,台下的百姓并不能句句听懂。但是,他们知道,荀县令讲的都是百姓们最关切的事。尤其是荀子讲到了人妖之害,更甚于天灾,这是百姓们都亲有体会,想说而说不出的话。荀子代他们讲出了,心中十分痛快。祭坛下,立时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十一

欢庆天降喜雨的盛典因荀子不接受大王的赏赐和当众宣讲《天论》不欢而散。屈润回到官驿气急败坏:“好一个荀况,不识好歹,我请求大王重赏了他,他竟公然戏弄我!”
县丞也甚是恼怒,嚷叫着,一个学究先生,人事不懂,还臭硬,他怎么能当县令?
屈润最为挂心的,并不是荀子有没有职任县令的本领,也不是荀子对楚国如何。眼下,他最为挂心的是,兰陵有荀况在,他的儿子就要死在这里。县丞想给屈润出些什么主意,无论什么主意,都会有荀子作梗。为了屈光,最好的办法是把荀况赶走,无奈的是大王和令尹都在宠着他……
县丞实在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了。还是小眼睛屈润有了鬼主意。他低声告诉县丞:“我马上返回郢陈都城,你在兰陵要这样……”县丞心领神会,点头称是。
屈润仍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县丞说:“这事好办,他让我向令尹呈报二公子所犯之罪,我迟迟不写呈文,待将他赶走了,也就万事皆休。”
屈润夸奖县丞会办事,次日,未向荀子告别,就返回郢陈都城去了。
荀子在祭坛上当众讲《天论》,使他的弟子们甚为钦佩。陈嚣把《天论》称作是亘古未有的绝妙之论。李斯感兴趣的是老师把堂堂的上大夫、县丞、还有那些巫师批驳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百姓们虽无学问,可是都拥戴老师,这比那千镒黄金更为宝贵。
幽兰在家中陪伴母亲,没有去观看庆典,但她听说屈润大夫和巫师们在台上一个个就像那立冬之后的蚂蚱,都动弹不得了,笑得合不拢嘴。
李斯、陈嚣和幽兰三个人说着讲着,笑得前仰后合。
荀夫人有些担忧,她问:“不是说那个屈润大夫已经偷偷地回都城了吗?”
幽兰鄙夷地说:“他呀,为了救他的儿子,给我爹请赏,来讨我爹的好,结果闹了个没趣,不夹着尾巴逃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李斯思索着:“这个屈润大夫,是楚国有权势的贵族,论辈数,他该是屈原大夫的堂孙。楚王和令尹对他甚为信任,不可等闲视之。他急急赶回郢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楚王和令尹面前拨弄是非,生出些事端来!”
“哼,小人,奸人,我爹见得多了,不怕他!”
“唉,如今的事情,说不清楚!”荀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十二

兰陵普降喜雨,春申君甚为惬意。虽说是天旱三载,饿死了许多百姓,作为令尹有失职之嫌,终因荀况开仓放粮,解救燃眉之急,又代王祭天,求得了大雨,解除了旱象。荀况是他举荐给大王的,这件事他又为楚国立下了一大功绩。
楚王闻兰陵降雨也甚是欢心,这是天帝的恩泽,也是他的令尹善选贤才,他与春申君非一日之交,可说是生死患难的君臣。为了褒奖春申君办事得力,因之,将他最喜欢的楚宫歌伎送给了春申君。
这日,春申君正在堂庭中兴致满怀地观看大王新送来的宫中歌伎翩翩起舞,那婀娜细腰,那飞舞的长袖,紫红色的裙裾飘逸,春申君看得津津有味,侍者禀报,屈润大夫求见。
“啊,屈润回来了,唤他来见。”屈润是他派出都城传送大王旨意,嘉奖荀子的,他要听一听屈润从兰陵带回一些什么好的消息。
少顷,屈润进来了,恭敬地向春申君施了一礼:“令尹!”
春申君招手让屈润坐在身旁:“屈润大夫,一路辛苦了。大王陛下送来宫中乐舞,你坐下一同观赏。”
屈润献媚说:“列国之中以楚国音律为最,楚国以宫中乐舞为最,观赏这种阳春白雪之福,只有帝王方可享受呀!”
春申君闻言心中得意,问:“屈润大夫,在兰陵见到荀老夫子代我问好了吗?”
“令尹嘱托,岂敢不遵!”屈润恭敬作答。
春申君又问:“荀老夫子见到大王陛下封赏的诏书心中喜欢吗?”
屈润故作矜持:“这……”
“怎么?”
“恕卑职直言,大王陛下的赏赐荀老夫子不受。”
春申君大为惊疑:“为什么?”
屈润故意迟迟不讲,春申君催促道:“你说呀!”
屈润说:“卑职不愿打断令尹的雅兴。”
荀子不受大王的赏赐,定然是又出了什么大事。他多年从政,还从未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断然挥手,驱走了正在咦呀唱着舞着的歌伎乐工。在堂中等候呼唤的侍者们见令尹不悦,知与屈润大夫有事,也悄悄退下,偌大一个大厅里只剩下春申君和屈润两个人。
春申君再次催问:“你说,出了什么事?”
从兰陵回来的路上,屈润已经把如何向春申君禀报,如何一步一步将荀况赶出兰陵,想得很周到了。如今要开始迈第一步了,他要用简短的话先将春申君打动。看春申君急切的样子,知春申君定然会仔细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反而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话:“荀况说祭天求雨,信奉吉凶,祈祷鬼神,尽是些愚蠢的行为。”
“这话是荀老夫子讲的?”春申君不甚相信。
“是荀况在庆贺天降喜雨的祭坛上,面对兰陵百姓公然所讲。他要兰陵百姓不要靠天帝的恩赐,而要靠像他那样的圣人来治理天下!”屈润讲得十分认真。
“他,他怎么能如此讲话?!”春申君有些生气。
“是呀,这不是煽动兰陵百姓反对大王陛下和令尹吗?”屈润在煽动春申君。
春申君站起身,心中烦躁地自语:“不像话,不像话!”
屈润从身上取出一束竹简说:“令尹,县丞还收集到有关荀况的民谣,请令尹过目。”
春申君不看:“你念!”
屈润一条一条地念竹简上的民谣:

“来了荀县令,喜雨降人间;
“来了荀县令,百姓有饭餐;
“来了荀县令,人人心里暖;
“来了荀县令,兰陵睛了天。
…… ”

屈润还要往下念,春申君烦躁地断:“够了!”
屈润故作气愤地说:“这,这句句都是夸奖的荀县令,在兰陵哪里还有大王和令尹呢?”蟀蛋倒鄄齑荷昃姆从Γ荷昃婺垦暇鄄荒瘢ㄈ皇切暮吲瓖,又不便发作。他觉得是火候了,应该再进行下一步。
屈润好似不无忧心地向春申君说:“令尹,当年商汤在亳,那里不过只有七十里的土地。武王在郜,那里也不过只有百里的土地。可是后来他们都坐了天下,成了一代君王。荀况乃当今天下知名的学者,兰陵是令尹亲率兵马刚刚得到的鲁国土地。而今,将兰陵百里之地交于荀况,我为楚国担忧呀!”
“你说,他会怎么样?”春申君问。
屈润手舞足蹈地说:“令尹,欲知其心且看其行。荀况初到兰陵,不向大王和令尹禀报,就开仓放粮,他将大王陛下和令尹置于何地?这不是有意践踏王权吗?”
“大王陛下和令尹宽宏大量,可荀况心中则是另有图谋,他是在用大王府库之粮为自己收买民心。如若不信,看他对待大王诏书之情势就可以清清楚楚。”
“他对诏书怎样?”
“兰陵大旱三载,大王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是要他代大王祭天求雨。而他荀况,竟然抗命不遵。”
春申君吃惊了:“什么?荀况未曾祭天求雨?”
“此次我到兰陵方知真情,是县丞忠心于大王陛下,依照诏书,设坛祭天,才求得了喜雨普降!”
春申君再难抑制心中的怒气,他愤慨了:“荀老夫子,我黄歇和大王陛下对你敬若神明,你怎能如此不恭呢?”
屈润继续绘声绘色地说:“还有,这次在庆贺天降喜雨的祭坛上,荀况当着兰陵百姓,公然不受大王陛下的赏赐,发表了所谓天论之邪说,蛊惑百姓,不尊天帝。在楚国,只有大王是天帝之子,他让百姓不尊天帝,这不是召唤百姓反对大王吗?我在兰陵亲耳听说荀况要在兰陵另立一国。在县丞搜集的民谣中,也有‘跟随荀县令,重建鲁国’之句,请令尹过目。”屈润递过一支竹简。
春申君接过竹简来反复观看。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可是反复看来,依然是“跟随荀县令,重建鲁国”。他相信屈润的话,屈润是楚国的世袭贵族,他的每一滴血都是来自楚国的血脉。他又不相信荀子会在兰陵重建鲁国,荀况是个做学问的人,不会有此野心。可是在此诸侯纷争的乱世,也不可不防呀!或许会有哪一个鲁国的贵族后裔,要借用荀子的名望,重建鲁国,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些民谣,这些传之于百姓之中的竹简,无论荀况知与不知,都与楚国的稳固不利。荀况在兰陵的言与行,不尊王权,超越王法,才导致了兰陵的民心不稳。荀老夫子,我黄歇举荐你,是要你使楚国兴旺。我黄歇要你去兰陵职任县令,是为了让你平稳原本是鲁国之民的民心。你怎么倒行逆施了呢?春申君越思越想,心中怒火越旺,手拿那支“重建鲁国”的竹简,气得颤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呀!”
屈润看准了春申君的心境,不失时机地进言说:“令尹,以屈润之见,有荀况在楚国,是祸不是福。不如将他赶走,以免得养痈遗患,后悔莫及。”
“不可!”春申君连连摇头,“此事万万不可!”
春申君的态度使屈润摸不着头脑,急问:“令尹,你……”
春申君说:“列国将我与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并称为天下四君子。黄歇我礼贤下士,喜养门客天下皆知。倘若我把亲自请来的荀老夫子再赶走,岂不损我名声,被天下人耻笑吗?”
“何必由令尹出面赶他走呢?”屈润出谋说,“像荀况这样的文人,我最为了解。他们所看重的不是地位,不是金钱,乃是其政见有知音,被采用,且又极爱面子。故尔,倘若大王和令尹对他在兰陵的所作所为,加以阻止,我想不用令尹驱赶,荀况他自己就会离开楚国。”
春申君思索着:“这……这样做好吗?”
“为了楚国,请令尹莫再犹豫吧。”屈润又出谋说,“只要令尹写下一封书信,对荀况加以规劝,派人送往兰陵,那荀况就不会再留在兰陵了。”
春申君思想,屈润的这个主意不错,既可以不失自己的名望,又能够达到目的:“好吧,只是,这信让谁送去呢?”
“如果令尹找不到更为合适的人,屈润愿再赴兰陵。”
“此事也只有你了。”春申君随即俯案取笔、墨,修写好了帛书。

十三

在兰陵酒肆内饮酒的人们一边饮酒,一边海阔天空地谈论。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对他的同伴说:“哎,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一颗又大又明的星星,落在了咱们兰陵城里,你说这梦吉利不吉利?”
同伴说:“昨晚我睡不着,天不亮醒了,出门撒尿,猛然看见县衙那边,一片红光。我回去告诉我爹,他当过巫师,他说那是一种兆应。”
书生问:“兆应什么?”
同伴说:“我爹说,是兆应荀县令。”
书生甚为兴致:“我找人圆梦,说我梦见的明星也是兆应荀县令。”
一直未有说话的第三个书生说:“你们呀,都在说梦话。荀县令那天在庆贺天降喜雨之时所讲的‘天论’,批驳的就是这些信奉吉凶鬼神的邪说。”
“哎,鬼神之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不然为何自从荀县令来了,出了这么多吉利兆应?”
另一张酒桌前,两位老者神秘地议论:“哎,听说荀县令要在兰陵重建鲁国?”
“我也听人这么说。”
“荀县令长就的君王相,又有学问,他要是当了君王,可是咱们兰陵百姓的福分呀!”
“是呀,是呀!”
这些街谈巷议传到了荀子的书斋。
陈嚣向荀子报告:“老师,百姓们纷纷谣传你要在兰陵重建鲁国,当君王。”
“是的,这种谣言已传遍了兰陵城。”李斯也听到了。
“小人,这是小人所为!”荀子愤怒了,他敏感地觉察到这些谣传有阴谋。
荀夫人和幽兰闻声进来。
幽兰问:“爹,什么事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荀子生气不作回答。
“为那些别有用心的谣言!”李斯代荀子作答。
幽兰也甚气愤:“哼,一定是那个小眼睛屈润和县丞捣的鬼,这是有意败坏我爹的名声!若是传到楚王耳里,岂不是有杀头之罪吗?”
荀夫人焦急地向荀子说:“你赶快给楚王和春申君写上一封书信,说明真情吧。他们若是信了谣传,可是了不得!”
李斯也同意荀夫人的话,劝说荀子:“是呀,老师,写封信吧!”
荀子沉静地从几案边站起身,在书斋中往来慢步,说:“滚动的圆珠,到低洼之处就会停下来,流言蜚语传到贤明人的耳里就会终止。倘若楚王和春申君贤明,自然不会听信这些谣言;倘若他们昏聩,写上一封书信也无济于事!”
屈润拿到了春申君写好的书信连夜起程,重奔兰陵。他的儿子尚在兰陵的监牢中,他害怕荀子这个连大王和令尹都不放在心上的人,说不定哪一天会突然发令,把他的宝贝儿子杀了。所以,一路上马不停蹄,六七百里路程仅仅用了不足四天就到达兰陵。
屈润住进官驿,首先足吃足喝一顿,在路上三四天没有吃好饭了。而后叫来县丞,与县丞密谋一番。
县丞得意地向屈润邀功:“自屈大夫走后,兰陵城中就四处传言,荀况要在兰陵重建鲁国,他要当君王。”
“好!”屈润说,“我这次来,就是要给荀况一个好看!”
次日一早,屈润率两名佩剑侍卫闯进兰陵县衙,县丞随其后。
屈润巡视一周,不见荀子,大声问道:“荀况在那里?”
县丞急忙应声说:“我去唤他!”
此时,荀子从内室出来,县丞忙说:“啊,荀县令,屈润大夫奉命来到。”
荀子向屈润拱手道:“啊,屈润大夫,前次不辞而别,这次重到兰陵何事呀?”
屈润还礼之后说:“荀县令高论震耳欲聩,你又不受大王陛下恩赏,屈润我不得不返回郢都向大王与令尹禀报。这次么,是大王和令尹另有差遣。”
荀子问:“可有大王和令尹手谕?”
“有!”屈润从身上取出一卷帛书,向荀子晃了一下,又收回去,“这封帛书,少时给你。我要先告诉你,这次我来可不是为你贺功的。”
荀子冷冷地看了屈润一眼。县丞讪笑着问屈润:“屈润大夫有何指教,请讲。”笾焊咂锏厮担骸拔艺獯问欠钔趺膊槔剂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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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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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鉴赏、评论:
  •   梁晓昭 218.109.69.232     2009/6/3 16:37:38     2 楼
  • 天若有情天也老,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西周初期,楚国建国于江汉之间,楚国的历史甚为悠久,是传说中五帝之一颛顼的后代子孙。颛顼名帝阳,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是黄帝,楚国人与中原诸国同是一个共同的祖先。苏秦语“楚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其领土在战国诸侯国中最大。北至今日陕西、河南、山东,南达江苏、浙江、云贵,几乎囊括了南半个中国,鱼米之乡,物产丰富。楚人多才,山水如画,境美人秀,又是一个音乐舞蹈之邦。每逢节日庆典,婚丧祭祀,必歌之舞之,歌中多有“兮”音,无论高歌低吟,都慷慨激越,充分表达出深沉悲壮之情。荀子到兰陵遗憾太多,不忍悴读!!
  •   草原冷翠 116.245.21.165     2009/5/23 20:49:56     1 楼
  • 到此一读,学习古诗,营养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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